第一章
未婚夫花了五年为我设计的婚纱终于送到了。
可我却怎么也拉不上身后的拉链。
直到闺蜜严丝合缝地穿上那件婚纱,无奈地对未婚夫说:
“林屿,有没有搞错,你又记错尺码了。”
我僵了一瞬。
和林屿在一起的五年,他不是第一次记错我的尺码。
送给我的睡衣小了一码,他眨眨眼睛,笑着说:
“楚晴好像是这个尺码吧,给她算了,我再给你买一件。”
给我准备的订婚戒指小了一圈,他挠挠头:
“我的错,买都买了,给楚晴吧,便宜她了。”
两天后,就是我们的婚礼,而他又一次搞错了尺码。
林屿摸了摸鼻子,像往常一样笑着说:
“我的问题,我的问题,我再拿去改改。”
我提醒他:
“林屿,改婚纱至少需要半年。”
他无奈一笑:
“那总不能婚纱吧?”
“放心,等婚纱改好,我们马上举行婚礼。”
“五年都等过来了,半年还等不了吗?”
手机在这时振动。
【姑娘,跟咱家联姻那小子两天后回国,这次说什么你也得给我回来结婚!】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回复:
【知道了。】
这场婚礼,我等了五年。
剩下半年,我不想再等了。
1.
门开门关,一个捧着相机的人走了进来。
是我预约的婚前跟拍。
他越过我,径直走到闺蜜和林屿面前,面带惊艳地夸赞。
“新娘子这婚纱真漂亮,和新娘子本人一样漂亮!”
他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两个人。
“来,先拍一组婚前婚纱照!到时候剪进vlog里,肯定很惊艳。”
两人拍了上百张照片,户内户外,各种风格。
而婚纱尺码这件事,没有人再提起。
结束后,楚晴把相机举到我跟前,指着里面最亲密的那一张:
“阿柠你看,真的很不错,裙子特别上镜,拍得也很专业。”
“我帮你检验过了,到时候你的婚礼就这么来!”
摄影师瞬间僵住了:
“您、您不是新娘吗?”
楚晴闻言,趴在林屿身上笑弯了腰。
“他说我是新娘诶!”
“我真服了!咱俩都分手多久了还有人能认错!”
林屿没接话,只是笑着扶了一下她的腰。
“行了,知道你长得好看。”
“既然你觉得这些照片不错,那也一起洗出来吧,就当留个纪念。”
两个人就凑到一起翻看照片去了,头挨着头,挑挑拣拣。
摄影师挪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真的不好意思,我搞错了......您是沈柠小姐对吧?”
我“嗯”了一声。
他说要不再补拍一组,我摇摇头,说不用了。
推门出去的时候,我数着自己高跟鞋的声音。
一下,两下。
在数什么呢?
大概是在数,
林屿第几次在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忘了我才是他的未婚妻。
苦涩地笑了笑,我正准备离开。
林屿忽然在身后叫住了我。
“阿柠,等一下。”
2.
“楚晴渴了,你出去的时候顺便带两瓶饮料回来。”
他说着,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要冷的,楚晴这段时间喝不了凉的。”
我回头看他。
他专注地挑选着相机里的照片,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楚晴的反应很快,她咂摸出这句话里的味道,抬手就给了林屿一拳。
“林屿,你注意点分寸。”
“阿柠会误会的。”
她嗔怪的语气里带着笑,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林屿反而很疑惑地皱起了眉:“买个饮料怎么了?”
买个饮料怎么了。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嚼到最后只剩下一嘴的苦涩。
楚晴是林屿的前任,两个人在一起纠缠了一年,因为性格不和分开了。
而我和林屿在一起五年。
五年,都没能让他忘记关于楚晴的那些记忆。
他记得她生理期的子,记得她不能碰凉的,记得她喜欢喝什么口味的饮料,记得她拍照时哪个角度最好看。
今天也是我的生理期。
他大概已经忘了。
我没去超市,而是直接打了辆车回家。
刚坐上车,手机里弹出一条动态提醒。
楚晴发的。
是今天拍的那组照片,她和林屿凑在一起,他低头看她,她仰头笑,郎才女貌,登对得不像话。
有共友在下面留言:
【我去,你俩要结婚了?!】
【我就说那个谁跟林哥不配。】
【你俩到底还是放不下彼此,对吧?】
车内发出隆隆的闷响,震得人喘不过气。
楚晴在下面回复:
【别胡闹,我只是帮新娘子试婚纱!我姐妹结婚谁都不许给我乱讲话!】
感叹号用得义正词严。
然后林屿的评论出现了。
【阿柠都没说什么,你也太敏感了。】
我盯着那行字沉默,过了一会,刚要关闭界面,林屿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刚接通,林屿立刻催促:
“阿柠,怎么还没回来?楚晴都要渴死了。”
我的那句“林屿,我们的婚事,要不就算了吧”还没说出口,
试衣间忽然响起楚晴气急败坏的声音:
“林屿你来一下,拉链卡住了,我拉不开!”
林屿大步走过去,手已经伸向了帘子。
我叫住了他。
“林屿,你要进去给她拉拉链?”
林屿看向镜头,目光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有什么问题?”
“林屿,我才是你的未婚妻。”
林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不然怎么办?你又半天都不回来,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在里面卡着吧?”
画面闪了一下,定格在他掀开帘子的前一刻。
我盯着已经结束的通话,许久没有出声。
司机把我们的对话全听了去,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小姑娘,识人不清啊。”
我抿抿唇,没说什么。
回到家,准备去换拖鞋的时候,看到了鞋柜里一双比我的脚小一码的毛绒拖鞋。
林屿买的,买成了楚晴的尺码。
他很快下单了一个新的,这个他说留着吧,以后楚晴来家里用得上。
五年前楚晴和林屿分手,分得很醋,脆到林屿整整消沉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是我陪他熬过来的。
楚晴看出来我对林屿有意思。
她笑着说沈柠你加把劲,林屿其实很好追的,他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你多陪陪他就好了。
她撮合我们,比任何人都积极。
林屿没有拒绝。
只是盯着楚晴的眼睛说,好啊。
那声“好啊”困住了我的五年。
五年里,我生他送的是楚晴喜欢的香水,说拿错了。
我们纪念他订的是楚晴爱吃的那家餐厅,说习惯了。
他送我的睡衣小一码,说楚晴好像是这个尺码,给她算了。
订婚戒指也小了一圈,他说买都买了,给楚晴吧,便宜她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笑着说抱歉,然后用那种无辜的语气说“下次不会了”。
可下次还是会。
五年了,我还是没有成为他的“习惯”。
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林屿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见我还坐在客厅,愣了一下。
“还没睡?”
我没回答,问了句:
“楚晴回去了?”
“嗯,她家有点远,我就专门送了一下。”
他走过来,习惯性地伸手来抱我。
我轻轻一侧身躲开。
林屿的手僵了一下,叹息一声。
“还在因为下午的事生气?我给你道歉好不好?想吃点什么,老公给你做,嗯?”
我垂眸,问出了那个在我心里盘旋了五年的问题。
“林屿,当初你答应和我结婚,是不是因为楚晴劝过你?”
林屿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松开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重要吗?”
“很重要。”
我固执地盯着他,像是要把这五年所有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全部塞进这三个字里。
林屿生气了。
那种被踩中了什么之后恼羞成怒的生气,连带着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有什么关系?你别忘了,是你非要嫁给我的。”
我张了张嘴。
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压得我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是啊。是我非要嫁给他的。
五年前是我先喜欢上他的。
三年前是我在他分手后一直陪着他的。
一年前也是我先开口说结婚的。
从头到尾,都是我。
可这能成为他随意对待我的理由吗?
林屿摔门出去,整个客厅重新陷入一片漆黑。
手机在这时候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是我妈说的那个联姻对象,对方发来一张婚纱样式的图片。
下面附了几行字。
【这是苏州老师傅手工做的婚纱。】
【尺寸是按你的数据设计的,明天你试一下。】
我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
久到眼眶里的酸涩慢慢退去。
我点了通过好友申请。
然后打字。
“好的。”
发送。
3.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一连串的震动声吵醒。
林屿已经出去了,屏幕上是我妈发来的语音消息。
“婚纱已经送过来了,明天你自己看着办。”
“这次人家专门从国外飞回来,你再放鸽子,我这张老脸就真没地方搁了。”
“沈柠,你听到了没有?”
我回了一条:“听到了。”
然后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衣柜里大半都是林屿给我买的衣服。
可很多吊牌都还没拆。
不是颜色不合适,就是尺码不对。
有一条裙子小了整整一码。
林屿当时笑着说:
“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后来我才知道。
那是楚晴喜欢的款式,也是楚晴的尺码。
床头柜里,还放着他送我的香水。
味道很甜。
也是楚晴喜欢的味道。
抽屉最里面,是我们的订婚照。
照片里的我笑得很用力。
林屿却看着镜头之外。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它翻过去,留在了原处。
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其实很少。
拉上拉链的时候,箱子甚至还空了一半。
我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五年感情。
最后也只填满了一个行李箱。
走到机场的时候,林屿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的声音染着怒意,质问道:
“沈柠,为什么婚礼请柬还在印?”
“我不是说了婚礼推迟了吗?你是不是疯了?这种事情你也要儿戏?”
“婚纱没改好,你明天拿什么参加婚礼?!”
我平静地开口:
“林屿,尺码不用你修改了,婚纱我已经准备好了。”
空气里安静了两秒。
再开口,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柠,你就这么恨嫁?”
“半年都等不了?”
我看着手机上我妈不断发来的消息。
已经置办好的婚礼现场,酒店房间,亲朋名单,婚礼请柬,喜糖......
还有其他亲戚提前发来的新婚祝福。
开口道:
“等不了。”
“林屿,多一分,一秒,我都等不了。”
4.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
“沈柠,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能拿捏住我?”
“你太天真了。”
“明天的婚礼我不会参加,随便你怎么样,反正到时候丢人的不是我。”
这句话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我站在机场前,想了想,还是把我和联姻对象的请柬转发给了他。
可下一秒,消息框旁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把我拉黑了。
与此同时,另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我已经在机场了,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我去找你。】
【注意安全。】
我呼出一口气。
像是要把这五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怨恨全部吐出去。
回了一个“好”。
我拉起行李箱,脚步轻快地登上飞机。
......
林屿第二天才回了家。
推开家门,屋子里空荡荡的。
他扯开领带扔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刷了刷。楚晴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你们还好吧?阿柠没事吧?】
他回复:
【她能有什么事?我看就是最近太纵容她,才让她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他刷着朋友圈,手指继续滑动屏幕。
然后他看到了沈柠母亲发的九宫格。
婚礼现场。白色的玫瑰铺天盖地,水晶吊灯璀璨得像星星。
新娘子穿着缎面婚纱站在花廊下,头纱垂到地面,拖出一道温柔的弧线。
楚晴也把这条朋友圈转发了过来。
【我去,你丈母娘都转发了,你真的不去?】
【阿柠那么爱你,不会真舍得不嫁你的。】
【林屿,别意气用事,要是真的因为我影响了你俩的婚事,我会愧疚死的。】
林屿抓了抓头发。
【和你没关系,是沈柠自己无理取闹。】
【让她自己看着办。最近真的是无法无天了。】
林屿烦躁地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他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可是眼睛刚闭上,那些照片就像长了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
鲜花。白纱。灯光。沈柠穿着婚纱的样子,他从来没有见过。
他忽然想起来那件为她设计了五年的婚纱,沈柠一次都没有在他面前穿过。
因为尺码不对。
因为他每次都记错。
林屿猛地睁开眼,又拿起手机,点开了那条朋友圈。
照片拍得很专业,每一张都像是杂志封面。
沈柠站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姿态很从容,肩膀舒展,下巴微微扬起,美好得像一幅画。
第八张。是一张高清的婚礼请柬。
烫金字体,封面是两个相拥在一起的小人。
这是沈柠早就想好的一个设计,拉着他讨论了好久。
他当时是怎么回复的来着?
好像是随口的一句。
“你定,我都行。”
抿了抿唇,他下意识点开了那张样式精致的请帖。
下一秒,瞳孔猛地放大。
喜帖上的名字清清楚楚——
女方:沈柠。男方:江澜舟。
新郎,不是他。
第二章
4.
请柬上那三个字,林屿几乎要盯出一个洞来。
江澜舟。
怎么会是他?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机差点摔在地上。
手指已经先于大脑拨出了沈柠的号码,嘟声响了半秒就被掐断。
再打,忙音。
再打,还是忙音。
第四遍的时候,冰冷的机械女声响起——电话已关机。
沈柠把他拉进黑名单了。
林屿暗骂一声,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推开大门冲到车边,刚拉开驾驶座的门,一双手忽然死死卡住了车门。
楚晴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的眼睛里有紧张,有慌乱,还有一丝他当时没有读懂的东西。
“林屿,你这么急着要去哪里?”
他把手机界面怼到她面前,每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沈柠要和别人结婚!我得赶紧过去!”
楚晴扫了一眼屏幕。
那张高清的婚礼请柬上,“沈柠”和“江澜舟”两个名字并排而立,烫金字体在照片里泛着刺目的光。
她愣了一下。
下一刻,声音软下来,带着安抚的温度:
“怎么可能呢?她和你在一起五年,整整五年,怎么可能说嫁给别人就嫁给别人?”
林屿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说不定就是故意做戏给你看的,”
楚晴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在和他的理智赛跑。
“你们刚吵完架,她气头上发点东西你,不是很正常吗?你想想,这种事情她以前又不是没做过。林屿,你冷静一点。”
6.
林屿晃了晃神。
他靠在车门上,口剧烈起伏着。
楚晴的话像一盆温水浇在他滚烫的神经上,那些快要炸开的情绪被短暂地压了下去。
是啊。
沈柠自从和他在一起之后,生活圈子就小到什么程度呢?
不去应酬,不见旧友,连她以前大学室友的聚会都推掉了不知道多少次。
她的世界里全是他,他的事业,他的喜好,他的朋友,他的节奏。
江澜舟是什么人?
常年在欧洲打理海外业务,和国内圈子几乎没有交集。
沈柠去哪儿认识这样的人?
“你说得对。”
林屿慢慢松开握着车门的手,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但已经恢复了七八分冷静。
“她就是故意气我的。她妈妈本来就不太喜欢我,这次肯定也是她妈在后面推波助澜。”
楚晴点头:
“是啊。你这么冲过去,反而中了她的计。”
林屿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请柬又看了几秒,然后狠狠按灭了屏幕。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差点就上当了。”
楚晴看着他,脸上的紧张慢慢褪去,换上了一个温柔的笑。
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声音轻下来:“进屋吧,外面凉。”
林屿跟着她回到了客厅。
沙发前的茶几上还摆着半瓶没喝完的红酒,是楚晴两个小时前带过来的。
她说担心他和沈柠吵架之后心情不好,特意过来看看。
林屿当时还在心里感叹楚晴比沈柠懂事多了——沈柠只会跟他冷战,楚晴至少知道关心他。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楚晴去厨房拿了两个酒杯。
红酒倒进杯子里,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两个人碰了碰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话题从沈柠的“无理取闹”开始,慢慢就拐到了别的地方。
而楚晴坐在他身边,眼神温柔得像五年前一样。
“林屿。”她叫他。
他转过头看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很近很近。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种很熟悉的味道,好像沈柠以前也用过类似的——不对,也许就是同一种。
记忆和现实重叠在一起,酒精模糊了边界。
他们越靠越近,终于滚到了一起。
沙发上的靠枕掉在地上,酒杯里的红酒晃出来几滴,在茶几上留下暗红色的印记。
没有人去擦。
结束后,楚晴靠在他肩膀上,手指轻轻划过他的手背。“林屿,”她低声说,“你说实话,你有没有——”
“别说。”他打断她,声音有些疲惫,“什么都别说。”
楚晴闭上了嘴,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样子,起身去浴室洗澡。
林屿一个人靠在床头,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点开了朋友圈。
他本来只是想随便刷刷,但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又一次点进了沈柠母亲的主页。
沈母又更新了一条内容。
这一次是一段视频。
林屿点开视频,画面里婚礼现场的灯光璀璨得像梦境。
沈柠穿着缎面婚纱站在水晶吊灯下,头纱从头顶垂到地面,拖出一道温柔的弧线。
她的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从容和舒展。
而站在她身边的男人,西装笔挺,身形颀长,微微侧过头看她的眼神里全是温柔。
镜头推近,那个男人的脸清清楚楚地出现在画面里。
林屿不会看错的。
这个人,是他生意场上多年的死对头。
这几年一直阻挠他的海外业务,抢走他好几个重要客户,在董事会上让他难堪过无数次。他绝对不会认错。
是江澜舟。
林屿猛地坐直了身体,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他死死盯着屏幕,瞳孔剧烈收缩,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不是做戏。
不是故意气他。
沈柠真的在嫁给别人。
嫁给他最恨的人。
“她居然敢——!”
林屿的声音从喉咙里迸出来,带着嘶哑的怒意。
他从床上跳下来,抓起裤子就往身上套。
浴室里的楚晴听到动静,裹着浴巾冲出来,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
“林屿,怎么了?”
林屿没回。
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7.
婚礼进行曲响彻整个宴会厅。
我穿着缎面婚纱站在花廊尽头,头纱从头顶垂下,拖在身后的红毯上,像一道温柔的白色河流。
婚纱的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上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很合身,很完美,不是那件被改了五年都没改对的婚纱。
江澜舟站在我身边,西装笔挺,肩膀端得很正。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有些紧张。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侧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司仪站在台上,笑容满面地看着我们,清了清嗓子。
“沈柠小姐,你是否愿意——”
话还没说完。
“她不愿意!”
一声巨响打破了宴会厅里的所有祥和。
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厚重的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林屿站在门口。
西装凌乱,领带歪到了一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的眼眶通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跑过来的。
身后还跟着两个试图拦他但没能拦住的保安。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越过满场的鲜花和白纱,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沈柠。”
他叫我,声音是哑的。
江澜舟往前迈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把我挡在身后。
他的肩膀很宽,把我遮得严严实实。
我透过他肩膀和手臂之间的缝隙,看到林屿的脸扭曲了一瞬。
“林先生。”
江澜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处理一桩最普通的商务。
“这里是私人婚礼,请你出去。”
林屿本不看他。
他的目光绕过江澜舟的肩膀,只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这一次声音更低了,更低哑了。
“沈柠,跟我走。”
宴会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
我感觉到我妈在旁边攥紧了拳头,随时准备冲上去。
我伸手按住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江澜舟把西装扣子解开了一颗,动作从容得像是准备坐下来喝杯茶。
他看着林屿,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多年的冷意:“她凭什么跟你走?”
林屿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整个人的气场瞬间炸开。
“凭我和她在一起五年!”
他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带着一种被到绝境的愤怒。
“凭她是我的未婚妻!”
江澜舟笑了笑,笑意却完全没有到达眼底,那双眼睛里只有冷,冷得像深冬的湖面。
“你记得她穿多大码的鞋吗?”
林屿愣住了。
“你知道她吃什么过敏吗?”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发烧三十九度的时候,你在哪里?”
“她生等到凌晨三点,你又在忙什么?”
“那件婚纱,你改了五年,改对过哪怕一次吗?”
林屿的脸一寸一寸地变白。
因为他忽然发现,江澜舟问的那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沈柠。”
林屿又叫了我一声。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理直气壮,只剩下一种近乎哀求的沙哑。
“跟我走。”
他把选择权交到了我手上。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连我妈都紧张地攥紧了我的手腕。
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透明的琥珀,所有人都在等我开口。
我看了看林屿。
他站在几步之外,眼眶通红,嘴唇微微发抖。
五年里他永远是体面的、骄傲的、掌控一切的,从不在人前失态。
可现在的他狼狈得不像他。
那眼神像是在说:我知道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然后我看了看江澜舟。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没有拉住我的手,没有用眼神迫我。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肩膀微微绷紧,手指蜷在身侧,指节泛白。
他在紧张。
这个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江澜舟,此刻紧张得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他把所有的选择权都给了我,哪怕这意味着我可能走向另一个男人。
我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我深吸一口气。
“林屿,你回去吧。”
五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却像五记重锤砸在林屿身上。
他的脸刷地白了,白得比身后的玫瑰还惨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我妈已经冲上去了。
“林屿你还要不要脸!”我妈一把推开他,“五年!五年耽误我女儿还不够吗?你现在跑来这里闹,你让她怎么做人?让两家怎么做人?你给我滚出去!”
她冲着保安挥手:“把他给我赶出去!马上!”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住林屿的胳膊,把他往外拖。
林屿挣扎着回头,他的目光穿过保安的肩膀,穿过满场的花瓣和灯光,穿过那层薄薄的白纱,最后落在我的脸上。
“沈柠——!”
他喊我的名字,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在地上,又被风卷起来,散在满场的玫瑰花香里。
我不再看他。
婚礼继续。
交换戒指的时候,江澜舟的手在抖。
我握住他的手,低声说:“你抖什么?”
他也低声回我:“怕你反悔。”
戒指套进无名指的那一刻,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然后很快被体温捂暖。
他用力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很紧,像是握住了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司仪笑着说:“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江澜舟低下头,轻轻地掀开我的头纱。
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不是嘴唇,只是额头。
然后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谢谢你选了我。”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8.
婚礼结束后,宾客陆续散去。
白天的喧嚣像水一样退尽,只剩下满场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鲜花和水晶杯。
我坐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终于把那双十厘米的高跟鞋踢掉。
脚后跟磨出了两个水泡,疼了一天,只是在所有人面前不好意思脱鞋。
现在终于能放松了,我把脚缩进沙发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江澜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他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他走到我面前,把水杯递到我手里。
“累吗?”
“还好。”
他低头看了看我磨红的脚后跟,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他蹲下来,从鞋柜里拿出酒店的一次性拖鞋,拆开包装,放在我脚边。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我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我,笑了笑:“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头,把脚伸进拖鞋里,“就是觉得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站起来,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江澜舟忽然开口:“沈柠,我从小就喜欢你。”
我转过头看他,瞪大了眼睛。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还有一点藏了很多年的苦涩。
他说那时候他家和我家是邻居,他住二楼,我家住一楼。我比他小三岁,每天放学后在巷子里跳皮筋,扎两个羊角辫,嘴里念着“马兰开花二十一”。
“我趴在二楼窗户上偷偷看你。”他的声音很轻,
“你从来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后来我们家搬走了。
他说那一年他十二岁,追着搬家的卡车跑了半条街,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坐在马路边哭了一整个下午。
他妈找到他的时候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摔倒了。
他没说是因为舍不得巷尾那个跳皮筋的小女孩。
再后来,他出国读书,创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他一直通过各种方式打听我的消息,知道我在哪个城市上大学,学什么专业,和谁谈恋爱。
说到“和谁谈恋爱”的时候,他的表情微微暗了一下。
“听说你和他在一起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睡好觉。”
他坦白得坦坦荡荡,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后来我想,算了,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是觉得心口酸酸的,又暖暖的。
像是喝了一大口温热的蜂蜜水,甜和涩一起涌上来,分不清哪个更多一点。
原来这么多年,有一个人一直记得我。
记得我的尺码,记得我的过敏源,记得我小时候扎羊角辫跳皮筋的样子。
他不是临时做的功课,他是从我七岁那年开始就把我记在心里了。
“江澜舟。”我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十指扣得很紧。
他的掌心燥温暖,指节分明,把我的手完完整整地包裹在里面。
“不用谢我。”他的声音有些哑。
“你选我的时候,”他说,“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我没有跟他说“我爱你”。
但是我在心里悄悄地想,也许很快就可以了。
9.
我偶尔会听到关于林屿的消息。
最开始是他在我公司楼下等。
保安打电话问我怎么处理,我说请他离开。
他不走,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三个小时。
最后保安只好把他架出去。远远地从窗户里看了一眼,他坐在花坛边上的样子很狼狈,西装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有打理,和以前那个精致体面的林屿判若两人。
后来他换着号码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来,听到是他的声音就挂,然后拉黑。
他换一个号码,我再拉黑。
来来折腾了十几次,他大概是用完了所有能用的号码,终于消停了一阵子。
有一次他喝醉了酒,半夜跑到我公寓楼下。
不是我和江澜舟住的地方,是我以前租的那间公寓,他只是知道那个地址。
他在楼下喊我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整栋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保安报了警,警察来了之后把他劝走了。
保安说他没有闹,就是一直站在那里喊,后来喊不动了,就坐在台阶上哭。
一个一米八几的,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保安于心不忍,打电话问我能不能见他一面。
我说不用了。
不是我狠心。
只是有些人,你给了他五年,他把你的五年踩在脚底下。
现在他回头,不是因为他爱了,是因为他失去了。
他爱的不是沈柠,是失去沈柠带来的痛苦和不甘。
楚晴来找过我一次。
她约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穿了一身练的职业套装,脸色却不太好。
坐下来之后她没点咖啡,直接开门见山。
“沈柠,林屿现在事业都快垮了,你满意了?”
我说关我什么事。
她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江澜舟处处针对他,海外业务全断,国内客户也跑了三分之一。你敢说不是你指使的?”
我把咖啡杯放下,看着她的眼睛。
“楚晴,”我说,“第一,江澜舟的生意决策我没有手。第二,就算是他在针对林屿,你觉得他为什么针对?”
楚晴的脸色变了变。
“你是聪明人,”我说,“不用我说得太明白吧。”
楚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拎起包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问什么,又像是想解释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踩着高跟鞋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不苦,大概是因为我现在的生活已经够甜了。
林屿的公司确实在一路下滑。
江澜舟没有刻意隐瞒他在做什么。
他说林屿那几年欠我的,总要有人讨回来。
我听了之后没说话,也没拦他。
我不是什么大度的人,那五年里每一次被忽略的生,每一次被记错的尺码,每一通被挂断的电话,都像是一笔一笔债。
我不去讨,不代表可以一笔勾销。
但林屿最大的问题不是江澜舟,是他自己。
楚晴后来托人带话给我,说她已经提醒过林屿无数次,让他把心思放回公司。
海外渠道断了,国内还有机会。
可他听不进去。
他整天喝酒,把自己灌得烂醉,清醒的时候就到处找我。
他开车去我和江澜舟住的小区门口蹲着,一蹲就是一整天。
保安赶他,他就换个地方继续蹲。
有一次他在我们公司地下车库里堵到了我。
我加班到很晚,电梯门一开就看到他靠在墙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光让我想起大学时代他站在宿舍楼下等我的样子。
可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沈柠。”他叫我,声音沙哑,“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我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
“我知道我错了。”他说,眼眶红了,“那五年我太了,我把你当理所当然,我觉得你永远不会走。我记错你的尺码,我忘记你的生,我不接你的电话。我全认。沈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
“林屿。”我打断他。
他停住了。
“你知道吗,”我说,“你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都是在失去我之后。”
他愣住了。
“五年里你从来没有说过这些。现在我结婚了,我才变成你想要珍惜的人。”我看着他,不躲不闪,“这不是爱。这是不甘心。”
他的脸白了。
我绕过他,走向电梯。
他在身后叫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他靠在墙上,发出一声很长很长的叹息。
那声叹息被电梯上升的声音吞没,消失得净净。
最后一次,是楚晴做的一个决策。
那时候林屿公司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
海外全线溃败,国内市场份额被蚕食,核心团队开始流失。
楚晴急得团团转,她毕竟也是公司的股东之一,投入了这么多年心血,不甘心就这么没了。
有一个海外的方通过中间人找上来,开出了很优厚的条件,说可以帮林屿的公司打开东南亚市场。
楚晴觉得这是个翻身的机会,连夜做了方案,飞去曼谷签了合同。
她回来的时候满脸兴奋,觉得终于找到了破局的路。
可她不知道,那个方的背后是江澜舟三个月前就布好的局。
合同里的每一个条款都暗藏机,每一个付款节点都被设计得天衣无缝。
等楚晴发现问题的时候,公司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已经被套进去了一大半。
更致命的是,那份合同的违约条款里藏着一条极其隐蔽的无限责任条款。
方按照合同规定索赔,金额大到足以让公司破产清算。
林屿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酒吧里喝酒。
他赶到公司的时候,董事会已经紧急召开了。
会议室里坐满了面色凝重的股东,楚晴坐在角落里,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裙摆。她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抖。
“林总,”一位老股东开口,语气沉重,“目前的情况,恐怕只有一个选择了。”
林屿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投影屏幕上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会议室里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眼下的青黑和凹陷的脸颊。
他瘦了很多,白衬衫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嘲笑自己,又像是在释怀什么。
“申请破产吧。”他说。
所有人都沉默了。
公司宣布破产那天,正好是我和江澜舟结婚一周年。
江澜舟包下了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的那家餐厅。
是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私房菜馆,做的是地道的本帮菜,位置很难订,他提前一个月就订好了。
桌上摆着桂花糕和温好的牛,窗外是初冬的第一场雪,细细碎碎地落在青石板路上。
他举杯看着我,眼睛里倒映着烛光。
那光在他眼底跳动着,温暖而安静,像一年前他在婚礼上看着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柠,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我笑着碰杯:“谢谢你愿意等我这么久。”
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暖,燥温热的掌心把我的整只手都包住。
他说:“以后每一年,我们都来这里过。”
我说好。
江澜舟在跟我说他明年打算带我去欧洲看极光,说芬兰有个玻璃屋酒店,躺在床上就能看到极光在头顶流淌。
他的眼睛里全是期待,像一个迫不及待要分享糖果的孩子。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好啊,”我说,“我们去看极光。”
他笑了,眼角微微皱起来,很好看。
我曾经以为爱情是轰轰烈烈的。
是等不到的电话,是改不对的尺码,是永远在推迟的婚礼,是流不完的眼泪。
后来才知道,真正的爱情是一个人在二楼窗户里偷偷看你好多年,是记住你喝牛不能太烫,是怕你反悔所以手在发抖,是愿意把选择权交到你手上哪怕你会走向别人。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了一片白色。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整点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我和江澜舟碰了碰杯。
从此以后,晨昏与四季,冷暖与朝夕,都有人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