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顾淮出门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八年前远嫁时,我带来了三个行李箱。
如今塞满一百八十平方米的家,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却还是装不满三个箱子。
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
衣柜最深处,压着我和顾淮的结婚相册。
照片里,他掀开我的头纱,低声告诉我: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那时我真信了。
我辞掉家里的工作,离开父母,跟他来到一座连买菜都听不懂价格的城市。
他朋友聚餐聊方言,我听不懂,就笑。
他父母嫌我口味清淡,我就学做本地菜。
连我妈病了,我都只敢请三天假。
因为顾淮说,来回机票贵,视频里看看也一样。
我把相册留在原地。
下午,沈乔发了朋友圈。
第一张是草地和帐篷。
第二张是顾淮站在烧烤架前,低头替她系围裙。
第三张,是他们举着我腌的牛肉合照。
配文:「老朋友还是原来的味道。」
评论里有人问牛肉谁做的。
沈乔回复:「秘密大厨。」
没有人提我。
我做的菜去了他的圈子。
我这个人,却不配出现。
几分钟后,顾淮给我发来消息。
「中午吃的盒饭,难吃死了。」
「还是想老婆做的菜。」
他附了一张空饭盒的照片。
我把沈乔的朋友圈截下来,又删掉。
已经不需要证据了。
晚上,我妈打来视频。
她那边正在下雨,屋檐滴滴答答响。
「晚晚,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把镜头移远了些。
「最近减肥。」
「你可别瞎减。」
她犹豫半天,小心地问:
「今年过年回来吗?」
我远嫁八年,只回去过两次春节。
每次顾淮都说公司值班,买不到票,或者他爸妈不高兴。
我怕我妈担心,总替他圆谎。
可这一次,我说:
「回。」
我妈愣住了。
「真的?」
「真的。」
「以后可能都不走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像是不敢问原因。
最后只说:
「回来就好。」
挂断视频,我去了医院。
医生看过检查结果,又问了我一遍:
「确定终止妊娠吗?」
我点头。
「确定。」
「家属知情吗?」
「不知情。」
医生皱了皱眉。
「你最好还是跟孩子父亲商量一下。」
我摸着还平坦的小腹。
如果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他会在饭桌上听不懂爷爷的话。
会被纠正口音。
会看着父亲带着朋友出去玩,却把母亲留在家里。
或许有一天,他也会觉得,是妈妈不合群,是妈妈太敏感。
我不想赌。
「不用商量。」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
手术安排在周上午。
护士递给我注意事项,提醒我必须有人接。
我想了很久,给住在隔壁的邻居姐姐发了消息。
她很快回复:「我陪你。」
一个只认识半年的邻居,都知道这种时候不能让我一个人。
而我的丈夫正在几十公里外,吃着我做的东西,庆祝终于没带上我。
从医院出来时,顾淮打来电话。
背景里全是笑声。
他捂着听筒问:
「老婆,睡了吗?」
「没有。」
「我今晚可能回不去了,雨太大,开车不安全。」
「好。」
「你没生气吧?」
我看着手里的手术通知单。
「没有。」
他松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你最体谅我。」
电话挂断前,我听见沈乔喊他。
「淮哥,快来合照,就差你了!」
这一次,我没有再替他找理由。
4
周上午,我换上手术服时,顾淮还在给我发消息。
「老婆,客户临时加了行程,我今天也回不去。」
「冰箱里有饺子,记得自己煮。」
后面跟着一个两百块的红包。
备注是:给乖老婆买好吃的。
我没有收,只回了一个「好」。
护士叫到我的名字。
我关掉手机,走进手术室。
躺上手术床时,我想起查出怀孕那天。
我在母婴店买了一双黄色的小袜子,准备和检查单一起装进礼盒,等顾淮“出差”回来,亲口告诉他这个惊喜。
可他所谓的出差,是拿着我腌好的牛肉,陪十二个人去露营。
冰凉的药水推进血管。
意识消失前,我把手放在小腹上。
对不起。
是妈妈没办法给你一个真正的家。
醒来时,窗外正在下雨,小腹一阵阵抽痛。
邻居周姐扶我喝水,忍不住问:
「你老公还没忙完?」
我摇头。
「他在外地陪客户。」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手机里多了十几条未读消息。
那个平时几乎没人说话的大群里,有人突然撤回了一条天气预警。
「山里要下雨了,大家快收拾东西。」
原来是发错了。
这个群里,逢年过节,大家会整整齐齐地发祝福。
可只要我在里面说话,群里立刻安静。
真正的玩笑和聚会,都在另一个没有我的群里。
我点开群设置,按下退出。
五分钟后,顾淮的电话打了过来。
「你怎么把群退了?」
背景里隐约有人说笑。
还有沈乔用方言喊他,让他过去拍照。
顾淮匆忙捂住听筒,走到安静的地方。
「你那边是谁?」
我问。
「客户。」
他撒谎时,语气甚至没有一丝停顿。
「大家正聊工作,你别打岔。」
在病床上,轻声问:「你不是陪客户吗?怎么会知道我退群?」
他有些不耐烦。
「林晚,你突然来这么一下,大家都会觉得你对他们有意见。」
「他们在乎吗?」
顾淮被我问得停了两秒。
「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我就是这两天没陪你,你至于生这么大气吗?」
原来他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
他始终没想过,我已经知道了全部真相。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问。
顾淮像是终于听见了熟悉的台阶,语气缓和下来。
「等我回去哄你,行了吧?」
「给你带礼物,再陪你去吃你想吃的那家粤菜。」
「你先把群加回来,别让外人看咱们笑话。」
我没有说话。
电话那边传来男人的笑声。
「淮哥,嫂子查岗呢?」
「是不是发现你出来玩,吃醋了?」
顾淮没有立刻挂断。
我清清楚楚听见他用方言笑着回答:
「没发现。」
「她就是这两天胃不舒服,又在家闹小脾气。」
满屋子的人跟着笑。
原来在顾淮眼里,我这八年的委屈,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道歉。
买份礼物,吃顿饭,再说几句好听的,就能继续留在原地等他。
他重新拿起手机时,声音又变得温柔。
「老婆,听话,别闹了。」
「我明天下午就回去,到时候随你怎么罚,行不行?」
「好。」
这是我最后一次顺着他。
顾淮明显松了口气。
「这才乖。」
办完出院,我在周姐的陪同下回到家。
三个行李箱早已收拾好。
八年前远嫁时,我带来的也是它们。
那时顾淮嫌箱子沉,一路抢着替我拉,还说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
如今三个箱子仍旧装不满。
原来我在这个家生活了八年,真正属于我的东西,还是那么少。
我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
手术单压在下面。
旁边,是那双没能送出去的黄色小袜子。
临走前,顾淮又发来一条语音。
「我跟客户谈完了,明天回来。」
「你想好要什么礼物,别到时候又说我不哄你。」
我没有回复。
周一上午,飞机落地。
我爸妈已经等在接机口。
我妈抱住我,用家乡话一遍遍喊我的小名。
「囡囡,回来就好。」
这一次,不需要任何人替我翻译。
我埋进她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妈,我不走了。」
与此同时,顾淮推开家门。
「老婆,我回来了。」
屋里没有回应。
他看见空掉的鞋柜,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衣柜里没有我的衣服。
卫生间只剩他的牙刷。
餐桌上,是一份离婚协议。
下面压着一张医院手术单。
期就在昨天。
顾淮盯着那张单子,手指剧烈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