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妈妈吃完早餐就去上班了，下楼后，她抬头往露台的方向瞟了一眼。
离得太远，还有围墙，妈妈自然什么都看不见。
正是化工厂上班的点，妈妈遇到了好几个熟人，都笑着打了招呼。
“周妍妈妈，等等我呀。”
妈妈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是隔壁楼张妮的妈妈。
张妮妈妈学历比我妈妈稍高一些，因此几年前的一次关键晋升，妈妈落败。
两人这些年一直暗暗较劲。
我成绩更好一些，张妮妈妈每次月考完，都躲着妈妈走。
今天，她难得主动凑了上来。
“听说你家周妍现在可有个性了。”
“月考交了六张白卷，我们妮妮回来说，全班都看傻了。”
“要我说啊，妍妍这孩子就是太聪明了，聪明得都闲不住了。专家们管这叫什么来着？叛逆期对吧？”
妈妈脸上的微笑越发僵硬。
张妈妈笑吟吟地继续道：
“我家妮妮成绩是比不上你家妍妍，但好在没什么叛逆期，每天老老实实上学，不给我惹事。”
“这要是高考也这么胡闹，啧啧啧......”
妈妈冷声打断：“你什么意思？”
“嗐，就是替你担心嘛。你们家妍妍以前多厉害啊，这眼看着高三了，突然来这么一出。”
“不管那失读症是真还是假，你以后......”
她故意话只说了一半。
妈妈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张妮妈妈，我家的事还轮不到你心。”
“哎哟，你急什么，我不就是随便聊聊嘛。”
不等妈妈再说话，张妈妈已经转身走了。
我飘在妈妈身后，看见她攥着包带的手指捏得发白。
在原地站了一分钟后，妈妈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她拿了一叠草稿纸，从露台的门缝塞了进去。
“周妍，三千字检讨。”
她咬牙切齿道：“写不完，你就在上面给我待着，过完整个国庆。”
“你知不知道今天张妮她妈怎么笑话我的？我供你吃供你穿，就是让你这么给我丢人的？”
“我当年就因为学历不如她，没能晋升，你还要走我的老路吗！？”
我的灵魂穿透了露台门，看着自己的尸体沉默地立在对面。
隔着一扇门，与妈妈遥遥相对。
临近上班时间，妈妈等不到回答也没再管，快步出了门。
她到单位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的班主任打电话。
“江老师，我是周妍妈妈。月考的事，我先跟您道个歉。”
“是我没管好孩子，出了这种事，给班里丢了脸，给您添乱了。”
江老师忙说没有添乱。
“周妍妈妈，周妍平时很刻苦，不是胡闹的孩子。”
“这次六张白卷，我觉得可能不是态度问题。您看是不是趁着国庆假期，带她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她没病。”
妈妈回答得很脆。
“江老师，您不用替她说好话。我的女儿，我最了解。”
“我和她爸爸从来都是一碗水端平，对她妹妹也是一样的严格要求。她妹妹怎么就不交白卷？怎么不闹情绪？人家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大半夜都在背单词。”
“周妍她就是扛不住事儿，给自己的懒找借口。这是病吗？这是没出息。”
江老师试图扭转妈妈的想法：“可是......”
妈妈再次打断老师：“她天天在家摆着一张我欠她的脸。我好吃好喝供着，她有什么可压抑的？之前就因为什么焦虑症带她去医院折腾了几回，她还闹。”
“她妹妹也常年保持着第一，还能和我们有说有笑的，从没有怨言，怎么就她屁事这么多，这么金贵？”
江老师彻底沉默了。
妈妈发泄了一通后，又恢复了平静柔和的语气。
“麻烦您了，我保证假期好好管教她，开学了不会再让您为难。”
灵魂没有心脏，可我口还是好疼好疼。
我忍着痛笑。
没事了妈妈。
你放心。
我不会再给你丢脸了。
4
妈妈下班回家，先上楼去了露台门前。
她蹲下身一看，那叠草稿纸和那支笔，原封不动地卡在门缝下，和她早上塞进去时一模一样。
一个字也没写。
妈妈的火气噌地窜上来。
“周妍，你跟我犟到底了是吧！”
没有回应。
“你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去？我告诉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一天不吃不喝你挺能耐，我看你能犟多久！”
爸爸没多久也回来了。
他看了眼餐桌上空着的位置，迟疑着开口：“孩子一天没吃饭了，放她出来吧。她本来就是个闷沉的性子，你这么，也不出什么结果。”
妈妈重重放下碗：“你这么好心，那下周家长会你去啊！”
“全科零分，你去教室里坐着试试。”
爸爸声音顿时小了下去：“不是说好了嘛，我去开沁沁的家长会。”
“行，你管吧，我不手了。”
妈妈冷哼一声，端着碗上楼隔着门对我喊：
“周妍，你爸都嫌你胡闹丢人，只有我这个亲妈还想着拉你一把！”
“你倒好，卷子不做，检讨不写，你想上天吗！”
门那头寂静无声。
妈妈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脸色更难看了，又回了餐厅。
妹妹的月考晚我们一天，今天也出成绩了。
“妈，这次月考我又是年级第一。”
妈妈阴沉了一天的脸顿时放晴：“沁沁真棒！”
“妈妈，我看中了一件羊毛大衣，你当奖励买给我好不好？”
“买。”妈妈一口答应。
晚饭后，妈妈约了姨妈，一起带妹妹去了商场。
试衣服的间隙，妹妹进了试衣间，妈妈和姨妈坐在旁边闲聊。
“怎么没见妍妍？”姨妈随口问。
妈妈脸上的笑淡了，把这两天的事简单说了。
姨妈听完，不认同道：“最近天气这么凉，妍妍一天一夜都在露台待着，没吃没喝？！”
妈妈被姨妈的语气弄得有些尴尬：“那还不是她不听话！”
“我本来只是想罚她一晚上，把试卷补了就让她下来的。可今早叫了半天，人家本不理会我，翅膀硬着呢！”
姨妈摇头：“你有没有认真想过，万一妍妍的病是真的呢？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这个世界上咱们没见识过的东西多着呢。”
“你说她没受伤，万一在学校打闹的时候磕到脑袋，她没敢告诉你呢？”
妈妈沉默不语。
姨妈叹了口气：“好好和孩子聊聊，妍妍不是叛逆的小孩。”
回家后，妈妈犹豫片刻，还是走向了露台。
她蹲下身，打开手机相机，从门缝往里拍了一下。
模糊的画面只拍到我的下半截身子，靠在露台墙边坐着。
妈妈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刚要开口。
“妈！”
妹妹打开门朝妈妈喊：
“我房间有股味道，像铁锈味，还有点腥气，是不是咱家进老鼠了？”
妈妈愣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起身过去。
她在妹妹房间转了几圈，窗户开着条缝，外面吹进来的风里确实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味。
说不上来是什么。
“哪有什么老鼠。”
妈妈把窗子关上，“可能是哪家弄肉吧，明天再看看还有味没，你先睡。”
爸妈刚睡下一会儿，窗外炸响一声惊雷。
爸爸看着窗外皱眉道：“要下大雨了，把妍妍叫下来吧。”
妈妈这次没再嘲讽他。
她起身，拿起露台钥匙，打开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