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七颗流星划破夜空时,裴砚川的电话刚好打来。
背景音里是漫天绚烂的烟花,和沈栖禾娇嗔的笑声:
“砚川,你把她一个人扔在山顶,她不会生气吧?”
“随她去,闹够了自己会滚回来。”男人的声音透着漫不经心的笃定。
他以为我会像过去七年一样,在委屈中为他找尽借口。
可他不知道,我每忍下一次委屈,天上就会坠落一颗只有我能看见的流星。
当七颗流星陨落,关于他的一切记忆,都会被彻底抹。
我看着璀璨的夜空,平静地对着电话那头问:
“请问,你是哪位?”
1
“闻小姐,山顶风大,裴总让我接您下山。”
司机老李搓着手,站在盘山公路的风口处,哈出一口白气。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通话结束提示。
第七颗流星坠落的轨迹仿佛还停留在视网膜上,带着某种不可逆转的决绝。
手指悬停在那个置顶了七年的号码上。
左滑。
删除。
拉黑。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滞涩。
“走吧。”
我拉紧冲锋衣的领口,越过他走向那辆黑色的越野车。
老李赶紧跑了两步,替我拉开车门。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扑面而来的热风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刚坐稳,老李就从副驾驶的保温箱里拿出一个纸袋,双手递了过来。
“裴总交代,您胃不好,别喝咖啡。这是他特意让准备的无糖热饮和暖贴。”
纸袋上印着我常去的那家店的标志。
换作以前,我大概会因为这个小细节,把在山顶吹了三个小时冷风的委屈咽下去。
他总是这样。
给一巴掌,再给一颗包装精美的甜枣。
笃定我会为了这颗枣,原谅他所有的不守信。
但现在。
我看着那个纸袋,胃里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裴总是谁?”
老李递东西的手僵在半空。
他笑了一声,试图打圆场。
“闻小姐,您别拿我开玩笑。裴总也是没办法,沈小姐突然惊恐发作,喘不上气,他才......”
“我不认识什么裴总。”
我打断他,视线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麻烦送我去旧天文台。”
老李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
大概是觉得我这次闹脾气的花样比较新鲜。
他叹了口气,戴上蓝牙耳机。
“裴总,闻小姐接到了。”
“嗯。”
车厢里很安静,耳机漏音,裴砚川低沉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她还在闹?”
“闻小姐说......不认识您。”老李小心翼翼地复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让她别作了。把电话给她。”
老李摘下耳机,切了免提,把手机递到后排。
我没接。
就这么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间。
“照微。”裴砚川的声音透着惯常的疲惫和笃定,“今天栖禾的节目要首播,临时出了点状况,我走不开。”
我没说话。
“那段流星延时素材,先用栖禾的名字上。节目档期不能改,赞助商那边盯着。”
他连铺垫都省了,直接下达通知。
“那是我的作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我知道。”
裴砚川揉眉心的声音顺着电波传来。
“等这期播完,我会让公关部发个联合署名的声明。你别在这个时候添乱。”
“联合署名?”
“她爸的纪念基金需要这个节目的热度。”裴砚川的语气沉了下来,“照微,闹脾气别碰公事。”
“那就让法务谈公事。”
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
“请把侵权素材的下架通知转给她,或者转给你。”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沈栖禾娇柔的声音了进来。
“砚川,姐姐是不是生气了呀?”
她似乎离麦克风很近,带着点委屈的鼻音。
“一段星空视频而已,姐姐何必计较?大不了我私人补给你版权费嘛。”
“因为镜头是我的。”我垂下眼,看着自己指骨上冻出的红斑,“名字也该是我的。”
“闻照微。”裴砚川的声音彻底冷了,“你非要这么咄咄人?”
“师傅,前面路口靠边停车。”
我没理会电话里的人,直接去推车门。
“闻小姐!”老李吓了一跳,赶紧踩刹车。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车刚停稳,我推门下车。
冷风瞬间灌满衣领。
“告诉你的裴总。”我站在路边,对着车里的免提开口,“法务函明天上午会送到他桌上。”
“闻照微!你敢——”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关上了车门。
凌晨两点。
我推开旧天文台观测室生锈的铁门。
程既白正站在满地狼藉的图纸里,戴着白手套,清理着一个防尘箱。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怎么才来?”
“路上遇到点垃圾,耽误了。”
我走过去,拿起桌上的除尘喷雾。
程既白看了我一眼。
视线落在我没戴戒指的左手上,停顿了一秒。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手里的放大镜递给我。
“母版星图的底层数据有点受,天亮前必须转移完。拆迁队明天上午就进场了。”
“知道。”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始校准数据。
这里是我母亲生前工作过的地方。
七年前,为了陪裴砚川创业,我放弃了海外的观测席位。
也把这些东西留在了这栋破旧的建筑里。
现在,我得把它们一点点拿回来。
“裴氏那边,明天有个新品发布会。”程既白一边核对编号一边开口,“听说主推的星空算法,是你当年做的那套?”
“是。”
“署名呢?”
“没我的名字。”
我盯着屏幕上复杂的星轨图,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沈栖禾的节目今晚首播,用的也是我的延时素材。”
程既白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
我按下保存键,拔出硬盘。
“明天的发布会,我会去。”
“要我帮忙吗?”
“帮我准备一份版权异议书。”我站起身,把硬盘装进防静电袋,“要盖公章的那种。”
程既白笑了。
“随时可以。”
他脱下手套,倒了杯温水递给我。
“欢迎回来,闻工。”
我接过水杯。
温热的触感透过玻璃传到掌心。
“发布会几点开始?”我问。
“上午十点。”程既白看了眼手表。
“好。”我把水杯放下,“去给他们送份大礼。”
2
发布会后台灯火通明。
台前人声鼎沸,休息室里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带着原始文件和时间戳推开门。
裴砚川正站在穿衣镜前,由着沈栖禾替他整理领带。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
眉头微皱,但很快又松开。
“你来什么?”
他走到沙发边,拿起一个纸袋递过来。
“备用的礼服,去换上。还有止痛药,你昨晚吹了风,今天肯定头疼。”
他总是能精准地记住我的生理痛点。
用这种廉价的关怀,来掩盖他在专业上的掠夺。
“我不是来参加发布会的。”
我没接纸袋,把手里的文件袋扔在茶几上。
“撤掉沈栖禾的署名,或者我当场提交版权异议。”
裴砚川的脸色沉了下来。
“闻照微,你知不知道外面坐着多少媒体?”
“知道。”我直视他的眼睛,“所以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沈栖禾从他身后走出来,眼眶已经红了。
“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砚川?”
她绞着手指,声音发颤。
“那个纪念基金对我真的很重要。如果没有这套算法和星空素材的噱头,基金就办不下去了。”
她伸手去拉裴砚川的袖子。
“砚川,要不还是算了吧,我不想让你难做。”
裴砚川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安抚地拍了拍。
“先让她把这一场撑完。”
他看向我,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会补你一个更大的。”
“我的成果不参加以旧换新。”
我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过去七年,我替他挡掉无数业内酒局的刁难。
替他熬夜校准第一套星图算法。
如今,他亲手要求我退到镜头外。
“照微。”裴砚川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栖禾的父亲救过我的命。就当是帮我最后一次,行吗?”
“盗用者很轻松,确实只有维权的人难做。”
我拉开包,拿出那份盖了公章的版权异议书。
“既然你不撤,那我自己来。”
我转身往外走。
裴砚川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骨节都在泛白。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会毁了整个发布会?”
“毁掉发布会的不是我,是你们的贪婪。”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手腕上留下一道红痕。
前台的音乐声突然变大,主持人的声音穿透墙壁传了进来。
“下面,有请我们这套星空算法的核心开发者,沈栖禾小姐上台!”
沈栖禾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扯。
“姐姐,对不起了。”
她提起裙摆,像个骄傲的公主一样走出了休息室。
裴砚川挡在门口,死死盯着我。
“照微,回家再谈。”
“合同和证据都在这里。”
我举起手里的文件袋,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台上的聚光灯。
“没必要去你家。”
说完,我推开他,直接走向前台。
聚光灯打在沈栖禾身上,她正对着话筒侃侃而谈。
“这套算法,是我这几年的心血......”
我径直走上台,把麦克风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台下一片哗然。
无数闪光灯亮起。
“各位媒体朋友,打扰一下。”
我把手里的文件袋举高。
“我是闻照微,这套星空算法的真正开发者。”
沈栖禾脸色惨白,往后退了一步。
“姐姐,你什么......”
“我手里有完整的底层代码和时间戳记录。”
我没有理会她,直面镜头。
“沈栖禾女士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盗用我的核心算法进行商业发布。”
“我现在正式提交版权异议,并要求停止一切侵权行为。”
裴砚川带着保安冲上台。
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麦克风,压低声音。
“闻照微,你闹够了没有!”
“保安,把她带下去!”
几个保安围上来,试图拉扯我。
我冷冷地看着裴砚川。
“裴总,法务函已经发到贵公司邮箱了。”
我在保安的推搡下走下台。
回头看了一眼。
沈栖禾瘫坐在地上哭泣,裴砚川正弯腰把她扶起来。
闪光灯记录下了这荒唐的一幕。
我的名字,终于不再是他们施舍的赠品。
“走吧。”
我对着赶来接应的程既白说。
“发布会结束了。”
3
废弃观测站正在拆除,机械轰鸣。
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灰尘。
我赶去转移母亲留下的最后几块玻璃星图母版。
程既白戴着安全帽,帮我托着防震箱的底座。
“小心点,这块玻璃很脆。”
我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把母版往箱子里移。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沈栖禾带着一个摄影团队闯了进来。
“对,机位架在这里,我要那种废墟中仰望星空的感觉。”
她指挥着摄影师,完全无视了门口拉起的施工警告线。
裴砚川跟在她身后,眉头紧锁,但没有出声阻止。
“你们在什么?”
我放下手里的工具,冷冷地看着他们。
“补拍几个镜头。”沈栖禾理直气壮地撩了下头发,“姐姐,你别这么小气嘛,大家都是为了宣传。”
“这里是施工重地,随时会塌。”程既白站起身,挡在我面前。
“就拍十分钟。”
沈栖禾说着,突然走向墙边的控制台。
“别碰那个!”我厉声喝止。
晚了。
她按下了圆顶的启动键。
生锈的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安全锁早已老化,巨大的金属穹顶卡在半空,剧烈摇晃。
一块固定用的钢架突然断裂,直直地砸了下来。
“啊!”
沈栖禾尖叫一声,僵在原地。
她大概是想起了童年的车祸,整个人像被钉死在地上,一动不动。
裴砚川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
他一把将沈栖禾扑倒在安全区。
而在他身后。
失去支撑的档案架轰然倒塌,朝着我的方向砸来。
“照微!”
程既白大吼一声,伸手拉我。
但我手里还护着那块母版。
为了不让它碎裂,我只能用肩膀硬扛了一下砸下来的铁架。
剧痛瞬间贯穿半个身子。
手一抖。
玻璃母版重重地磕在防震箱的边缘。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轰鸣的机械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我看着那道贯穿整个星图的裂纹。
呼吸停滞了。
裴砚川把沈栖禾护在怀里,转过头。
他看到了倒塌的架子,也看到了我苍白的脸。
“照微,你没事吧?”
他走过来,却先检查了沈栖禾有没有擦伤。
“谁批准她启动设备?”
我死死盯着地上的裂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只是想替纪念基金补一段镜头。”沈栖禾躲在裴砚川身后,哭得梨花带雨。
“她当时状态不对,先别追责。”
裴砚川皱着眉,试图息事宁人。
“受伤的是我。”
我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坏掉的是我母亲的母版。”
裴砚川看了眼那块玻璃,眼神闪烁了一下。
“医疗和修复费用我负责。可以扫描修复的。”
他总是这样。
用轻飘飘的付款来抹平所有的伤害。
“你总觉得付款就等于处理完了。”
程既白冷着脸,拿出手机。
“安全记录已封存,谁改过指令都会留下痕迹。我已经报警了。”
沈栖禾慌了,紧紧抓着裴砚川的袖子。
“程主任,你非要把意外说成事故吗?”
“是不是意外,数据会回答。”
我按着流血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
裴砚川的脸色变了。
“照微,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做绝的不是我。”
我挣开程既白的搀扶,自己站稳。
“是你们没有底线。”
救护车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向大门。
肩膀的血浸透了外套。
但我没觉得疼。
只觉得冷。
4
医院观察室安静得过分。
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我坐在病床上,单手敲击着键盘。
伤情记录已经提交。
国际巡天修复组的远程席位邀请,我点了接受。
律师发来的共同财产和技术授权终止文件,我全部打印了出来。
裴砚川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我惯用的理疗护肩。
“医生说没伤到骨头。”
他把护肩放在床头,拉过椅子坐下。
“我给你带了粥。”
我没看他,继续敲字。
“照微。”他叹了口气,“撤回安全申诉吧。”
“栖禾经不起第二次舆论,她爸的基金也会受影响。”
“你愿意照顾她,是你的选择。”
我把电脑合上,把一叠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他皱眉。
“签字。”
他刚要翻开,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沈栖禾专属的铃声。
他接起电话,眉头立刻锁紧。
“砚川,我爸的纪念基金要被停了,你也不要我了吗?我好害怕......”
电话里的哭声很大,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裴砚川站起身,拿起外套。
“我马上过去。”
他转头看向我,语气急躁。
“等这件事过去,我陪你修母版。文件我先签了,你别再闹了。”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标题。
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律师刚好推门进来。
“裴先生,您确认看过文件?”
裴砚川正急着往外走,头也没回。
“照微整理的,我信她。”
“好。”我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声音平静,“签字生效。”
裴砚川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大概是察觉到了我语气里的冷漠。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律师手里那份文件的首页上。
第2章
加粗的黑体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解除伴侣关系及核心算法授权终止协议》
他手里的车钥匙掉在地上。
“闻照微,你什么意思?”
他猛地抬头看过来。
可是,观察室里已经空了。
只有那个理疗护肩,孤零零地躺在白色的床单上。
走廊尽头,我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
金属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他慌乱的脚步声。
我看着电梯里倒映的自己。
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第七颗流星的倒计时,在这一刻彻底归零。
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那些关于裴砚川的私人记忆,他掌心的温度,他做过的早餐,他承诺过的未来。
全部化为齑粉。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
我迈出脚步,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再也不回头。
5
老旧的公寓楼里,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摆着的一堆东西。
钥匙、旧照片、一个红色的露营灯。
裴砚川站在门外,隔着防盗门,眼眶通红。
“照微,你开门。我把设备都买回来了,署名也改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狼狈。
我看着门外的男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知道他叫裴砚川。
我知道他是裴氏的创始人。
我知道我曾替他写过算法。
但我唯独记不起,我爱过他。
那些关于他的私人记忆,就像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生生从我的脑海里抹去了。
第七颗流星的代价,在此刻彻底兑现。
“裴先生。”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你怎么能叫我裴先生?”
他用力拍打着铁门。
“这是我们第一次观测时买的红灯,你不会不记得!”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红灯。
期磨损得很严重。
“物品能证明购买时间,证明不了我该接纳你。”
我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裴砚川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他大概是想从我的眼神里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
我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你是在惩罚我,对吗?”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裴先生,别替我安排动机。”
“那七年算什么?”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
“从文件看,是一段已经终止的关系。”
我拉上窗帘,挡住了他绝望的视线。
他以前几个小时不回消息,如今一分钟发来六条。
以前让我体谅沈栖禾,如今站在楼道里求十分钟。
以前忘记我的观测期,如今把七年程全部背了出来。
可是,有什么用呢?
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认真。
可我看她,也只是在看一个替陌生人熬了七年的同行。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程既白发来的消息。
“国际组那边的数据接口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接入。”
我回复了一个“收到”。
门外的敲门声渐渐弱了下去。
裴砚川似乎终于意识到,他的死缠烂打在这里起不到任何作用。
“照微。”
他隔着门板,声音低得像是在祈求。
“我明天再来。”
我没有理会,直接走回卧室。
把那些旧照片扫进垃圾桶。
明天?
他大概还不知道,属于他的那个明天,早就被他自己亲手毁掉了。
6
工作室里,键盘敲击声响成一片。
门外堆满了昂贵的仪器和设备,连走廊都快被堵死了。
“闻工,外面那些......”助理小林指了指门口。
“退回去。”
我头也没抬,继续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裴砚川推开门,大步走进来。
他瘦了很多,眼底满是红血丝。
“照微,这些是你以前最想要的绝版设备。我托人从国外弄回来了。”
他走到我桌前,语气近乎讨好。
我停下手里的工作,抬起头。
“欠款走账户,礼物退回。”
“你以前最想要这一台。”他指着一台赤道仪,声音发紧。
“以前那位闻照微已经为它付过代价。”
我记得很清楚。
当年为了陪他创业,我卖掉了自己攒了三年钱买的私人望远镜。
而他现在送来的这台设备,正是他当年随手送给沈栖禾做节目道具的同款。
“设备留着,算我欠你的。”
他伸手想碰我的手背。
我胃里一紧,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缩。
就在这时,沈栖禾踩着高跟鞋冲了进来。
“裴砚川!你疯了吗?”
她指着我,气急败坏。
“公司因为她停摆,董事会都在找你,你还在这里送东西?”
“你就一点旧情都不顾?”
“合同到期后收回成果,叫守约。”我冷冷地看着她。
“还有,请出去,这里是私人工作室。”
“栖禾,出去。”
裴砚川突然开口,声音冷得结冰。
沈栖禾愣住了。
“你现在为了她赶我?”
“我早该先把边界讲清楚。”
裴砚川转过头,看着她。
“从今天起,你的事,我不再管。”
沈栖禾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砚川,我爸救过你的命!”
“我欠你爸的,早就还清了。”
裴砚川没有看她,只是盯着我。
“照微,我已经把她的职务撤了。公司的核心产品也暂停了升级,直到你同意恢复授权。”
“那是你的公司决策,与我无关。”
我站起身,按下内线电话。
“保安,请把不相的人清理出去。”
裴砚川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
“裴先生,慢走不送。”
我坐回椅子上,重新敲击键盘。
没有再给他一个眼神。
沈栖禾被保安半请半拽地弄了出去。
裴砚川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小林走过来,客气地请他离开。
他才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工作室。
7
董事听证会全程直播。
裴砚川坐在长桌尽头,面对着十几个股东的质询。
我坐在旁听席,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裴总,关于核心算法授权被收回一事,您怎么解释?”
董事长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裴砚川没有看手里的公关稿。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是我的责任。”
全场哗然。
程既白走上台,将一份U盘进电脑。
大屏幕上立刻跳出设备后台的安全记录。
“证据显示,沈栖禾女士曾擅自删除安全告警,并指示剪辑师移除闻照微女士的署名。”
程既白的声音沉稳有力。
“此外,她还借纪念基金之名,挪用了闻女士的私人素材用于商业盈利。”
沈栖禾坐在角落里,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你答应过照顾我一辈子!”
她突然站起来,冲着裴砚川大喊。
“照顾不包括替你侵占别人的成果。”裴砚川的声音没有起伏。
“她都不要你了,你还替她作证?”沈栖禾崩溃地尖叫。
“证据不需要她接受我才成立。”
裴砚川站起身,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
“我承认,过去我长期纵容沈栖禾越界,导致了公司核心创作者的流失。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董事转头看向我。
“闻女士,既然误会已经解开,您愿意恢复授权吗?”
我放下水杯,站起身。
“署名恢复是纠错,授权另议。”
裴砚川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苦涩。
“她无需为公司的损失负责,责任在我。”
听证会结束后。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沈栖禾突然冲过来,试图抓我的衣服。
“闻照微!你毁了我!”
程既白眼疾手快地挡在我面前。
“沈小姐,请自重。”
裴砚川也走了过来,一把拉住沈栖禾的胳膊。
“别再丢人现眼了。”
“你放开我!”沈栖禾像疯了一样挣扎,“裴砚川,你以为你这样她就会原谅你吗?她本就不记得你了!”
裴砚川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看向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沈小姐说得对。”
我理了理衣服的下摆。
“我确实不记得了。”
“所以,也谈不上什么原谅。”
我越过他们,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外面的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8
暴雨突袭。
公共天文台的开放夜,馆内突然断电。
人群陷入慌乱,孩子们的哭声此起彼伏。
“启动备用电源!疏散通道打开!”
我拿着对讲机,站在大厅中央指挥。
雷击导致圆顶备用系统故障,一个儿童观测团被困在二楼。
裴砚川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
他没有带保镖,也没有穿西装。
“指令给我,我照做。”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定定地看着我。
“去西侧手轮,三人一组,别擅自进主穹顶。”
我没有废话,直接下达命令。
“收到。”
他转身冲进黑暗中。
半小时后,被困的孩子们安全撤离。
但主穹顶的一个轻型支架因为老化坠落,砸中了裴砚川的后背。
他被抬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但一声没吭。
医护人员正在给他包扎。
他看着我走过来,低声开口。
“照微,能不能留五分钟?”
我停下脚步。
以前,只要他受一点伤,我就会整夜不睡地守着他。
但现在,我看着他背上的血迹,心里只有一种旁观者的平静。
“医护人员会陪你。”
他垂下眼,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没有资格拿伤换你留下。”
“这句话,你总算讲对了。”
程既白撑着伞走过来。
“救护车到了。”
“先送伤员,我留下封存设备。”
我转身,继续走向控制室。
没有回头。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检查完最后一个电源开关。
确保所有设备都处于安全状态。
“闻工,这边没问题了。”工作人员汇报道。
“好,大家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我收拾好工具包,走出控制室。
救护车已经开走了。
地上还残留着一滩被雨水稀释的血迹。
我跨过那滩血迹,走进了雨夜。
裴砚川的伤,是他自己选的。
就像我现在的平静,也是我自己选的。
谁也不欠谁了。
9
法院的旁听席坐满了人。
我沈栖禾侵害著作权,并追究观测站事故责任。
庭审现场,安静得只能听到翻阅卷宗的声音。
沈栖禾坐在被告席上,再也没有了往的嚣张。
“我只是想保住父亲留下的名字。”
她捂着脸哭泣。
“我不是故意的。”
“你拿走我的名字,保不住他的。”
我冷冷地看着她。
法官转向裴砚川。
“裴砚川先生,作为当时的负责人,你有什么要陈述的?”
裴砚川站起身,提交了一份完整的文件。
“这是完整的邮件链。我曾收到过关于圆顶老化和沈栖禾违规作的风险提醒,但我选择了压后处理。”
他的律师脸色大变。
“裴先生,这份证词会让你失去公司的控制权,并承担巨额连带赔偿!”
“后果本就该落在我身上。”
裴砚川的声音很稳。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沈栖禾求救的眼神。
最终,法院判令沈栖禾公开道歉、返还收益并赔偿损失,基金管理资格被彻底取消。
裴砚川承担连带赔偿,并当场宣布辞去董事长职务。
庭审结束,走廊里。
裴砚川叫住我。
他手里抱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母版修好了,你愿意看一眼吗?”
我停下脚步。
“会看,它明天属于公共展品。”
“我们呢?”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已经结案。”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
他抱着木盒的手指微微发抖。
“照微,我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裴先生。”
我直视他的眼睛。
“你失去的,不是一个机会。”
“而是一个曾经愿意把所有机会都给你的人。”
我转过身,和程既白一起走出了法院。
外面的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彩。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些沉重的过去,终于被彻底留在了身后。
明天,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10
一年后。
公共天文台开放夜。
山顶的风依旧很大,但空气清透,视野开阔。
我站在控制台前,主持着母亲星图母版展和新巡天的发布。
大屏幕上,团队成员的名字清晰可见,没有一个被遗漏。
程既白递给我一杯热茶。
“直播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谢谢。”
我接过茶杯,视线扫过观众席。
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我看到了裴砚川。
他穿着普通的冲锋衣,以一个普通访客的身份坐在那里。
没有专属席位,没有保镖,也没有试图靠近后台。
听说他卸任后,转做航天安全公益,把所有的精力都投了进去。
他确实变了。
但那又怎样呢?
第七颗流星坠落后,天空没有少一块。
少掉的那个人,也没有留下空位。
发布会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我走到门口,准备闭馆。
裴砚川站在出口处,手里拿着导览器。
“今晚也会有七颗吗?”
他看着夜空,轻声问。
“预报有十二颗,公众场次九点开始。”
我公事公办地回答。
“我还能站在这里看吗?”
“买票的访客都可以。”
程既白在入口处喊我:“闻老师,该切断电源了。”
“马上来。”
我转过身。
“照微。”裴砚川突然叫住我,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绝望和释然。
“再见。”
我看着他,微微颔首。
“裴先生,闭馆前记得归还导览器。”
说完,我转身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天文台。
门在我身后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冷风,也隔绝了那段被流星抹去的过去。
我走到控制台前,按下了总电源的开关。
四周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穹顶上透出的星光依然璀璨。
我仰起头,看着那片浩瀚的星海。
没有流星坠落。
只有永恒的宁静。
我笑了笑,把手里的钥匙放进口袋。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明天,太阳依然会照常升起。
而我,将继续在我的星空里,自由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