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加粗的黑体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解除伴侣关系及核心算法授权终止协议》
他手里的车钥匙掉在地上。
“闻照微,你什么意思?”
他猛地抬头看过来。
可是,观察室里已经空了。
只有那个理疗护肩,孤零零地躺在白色的床单上。
走廊尽头,我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
金属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他慌乱的脚步声。
我看着电梯里倒映的自己。
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第七颗流星的倒计时,在这一刻彻底归零。
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那些关于裴砚川的私人记忆,他掌心的温度,他做过的早餐,他承诺过的未来。
全部化为齑粉。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
我迈出脚步,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再也不回头。
5
老旧的公寓楼里,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摆着的一堆东西。
钥匙、旧照片、一个红色的露营灯。
裴砚川站在门外,隔着防盗门,眼眶通红。
“照微,你开门。我把设备都买回来了,署名也改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狼狈。
我看着门外的男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知道他叫裴砚川。
我知道他是裴氏的创始人。
我知道我曾替他写过算法。
但我唯独记不起,我爱过他。
那些关于他的私人记忆,就像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生生从我的脑海里抹去了。
第七颗流星的代价,在此刻彻底兑现。
“裴先生。”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你怎么能叫我裴先生?”
他用力拍打着铁门。
“这是我们第一次观测时买的红灯,你不会不记得!”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红灯。
期磨损得很严重。
“物品能证明购买时间,证明不了我该接纳你。”
我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裴砚川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他大概是想从我的眼神里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
我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你是在惩罚我,对吗?”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裴先生,别替我安排动机。”
“那七年算什么?”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
“从文件看,是一段已经终止的关系。”
我拉上窗帘,挡住了他绝望的视线。
他以前几个小时不回消息,如今一分钟发来六条。
以前让我体谅沈栖禾,如今站在楼道里求十分钟。
以前忘记我的观测期,如今把七年程全部背了出来。
可是,有什么用呢?
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认真。
可我看她,也只是在看一个替陌生人熬了七年的同行。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程既白发来的消息。
“国际组那边的数据接口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接入。”
我回复了一个“收到”。
门外的敲门声渐渐弱了下去。
裴砚川似乎终于意识到,他的死缠烂打在这里起不到任何作用。
“照微。”
他隔着门板,声音低得像是在祈求。
“我明天再来。”
我没有理会,直接走回卧室。
把那些旧照片扫进垃圾桶。
明天?
他大概还不知道,属于他的那个明天,早就被他自己亲手毁掉了。
6
工作室里,键盘敲击声响成一片。
门外堆满了昂贵的仪器和设备,连走廊都快被堵死了。
“闻工,外面那些......”助理小林指了指门口。
“退回去。”
我头也没抬,继续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裴砚川推开门,大步走进来。
他瘦了很多,眼底满是红血丝。
“照微,这些是你以前最想要的绝版设备。我托人从国外弄回来了。”
他走到我桌前,语气近乎讨好。
我停下手里的工作,抬起头。
“欠款走账户,礼物退回。”
“你以前最想要这一台。”他指着一台赤道仪,声音发紧。
“以前那位闻照微已经为它付过代价。”
我记得很清楚。
当年为了陪他创业,我卖掉了自己攒了三年钱买的私人望远镜。
而他现在送来的这台设备,正是他当年随手送给沈栖禾做节目道具的同款。
“设备留着,算我欠你的。”
他伸手想碰我的手背。
我胃里一紧,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缩。
就在这时,沈栖禾踩着高跟鞋冲了进来。
“裴砚川!你疯了吗?”
她指着我,气急败坏。
“公司因为她停摆,董事会都在找你,你还在这里送东西?”
“你就一点旧情都不顾?”
“合同到期后收回成果,叫守约。”我冷冷地看着她。
“还有,请出去,这里是私人工作室。”
“栖禾,出去。”
裴砚川突然开口,声音冷得结冰。
沈栖禾愣住了。
“你现在为了她赶我?”
“我早该先把边界讲清楚。”
裴砚川转过头,看着她。
“从今天起,你的事,我不再管。”
沈栖禾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砚川,我爸救过你的命!”
“我欠你爸的,早就还清了。”
裴砚川没有看她,只是盯着我。
“照微,我已经把她的职务撤了。公司的核心产品也暂停了升级,直到你同意恢复授权。”
“那是你的公司决策,与我无关。”
我站起身,按下内线电话。
“保安,请把不相的人清理出去。”
裴砚川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
“裴先生,慢走不送。”
我坐回椅子上,重新敲击键盘。
没有再给他一个眼神。
沈栖禾被保安半请半拽地弄了出去。
裴砚川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小林走过来,客气地请他离开。
他才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工作室。
7
董事听证会全程直播。
裴砚川坐在长桌尽头,面对着十几个股东的质询。
我坐在旁听席,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裴总,关于核心算法授权被收回一事,您怎么解释?”
董事长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裴砚川没有看手里的公关稿。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是我的责任。”
全场哗然。
程既白走上台,将一份U盘进电脑。
大屏幕上立刻跳出设备后台的安全记录。
“证据显示,沈栖禾女士曾擅自删除安全告警,并指示剪辑师移除闻照微女士的署名。”
程既白的声音沉稳有力。
“此外,她还借纪念基金之名,挪用了闻女士的私人素材用于商业盈利。”
沈栖禾坐在角落里,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你答应过照顾我一辈子!”
她突然站起来,冲着裴砚川大喊。
“照顾不包括替你侵占别人的成果。”裴砚川的声音没有起伏。
“她都不要你了,你还替她作证?”沈栖禾崩溃地尖叫。
“证据不需要她接受我才成立。”
裴砚川站起身,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
“我承认,过去我长期纵容沈栖禾越界,导致了公司核心创作者的流失。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董事转头看向我。
“闻女士,既然误会已经解开,您愿意恢复授权吗?”
我放下水杯,站起身。
“署名恢复是纠错,授权另议。”
裴砚川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苦涩。
“她无需为公司的损失负责,责任在我。”
听证会结束后。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沈栖禾突然冲过来,试图抓我的衣服。
“闻照微!你毁了我!”
程既白眼疾手快地挡在我面前。
“沈小姐,请自重。”
裴砚川也走了过来,一把拉住沈栖禾的胳膊。
“别再丢人现眼了。”
“你放开我!”沈栖禾像疯了一样挣扎,“裴砚川,你以为你这样她就会原谅你吗?她本就不记得你了!”
裴砚川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看向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沈小姐说得对。”
我理了理衣服的下摆。
“我确实不记得了。”
“所以,也谈不上什么原谅。”
我越过他们,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外面的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8
暴雨突袭。
公共天文台的开放夜,馆内突然断电。
人群陷入慌乱,孩子们的哭声此起彼伏。
“启动备用电源!疏散通道打开!”
我拿着对讲机,站在大厅中央指挥。
雷击导致圆顶备用系统故障,一个儿童观测团被困在二楼。
裴砚川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
他没有带保镖,也没有穿西装。
“指令给我,我照做。”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定定地看着我。
“去西侧手轮,三人一组,别擅自进主穹顶。”
我没有废话,直接下达命令。
“收到。”
他转身冲进黑暗中。
半小时后,被困的孩子们安全撤离。
但主穹顶的一个轻型支架因为老化坠落,砸中了裴砚川的后背。
他被抬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但一声没吭。
医护人员正在给他包扎。
他看着我走过来,低声开口。
“照微,能不能留五分钟?”
我停下脚步。
以前,只要他受一点伤,我就会整夜不睡地守着他。
但现在,我看着他背上的血迹,心里只有一种旁观者的平静。
“医护人员会陪你。”
他垂下眼,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没有资格拿伤换你留下。”
“这句话,你总算讲对了。”
程既白撑着伞走过来。
“救护车到了。”
“先送伤员,我留下封存设备。”
我转身,继续走向控制室。
没有回头。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检查完最后一个电源开关。
确保所有设备都处于安全状态。
“闻工,这边没问题了。”工作人员汇报道。
“好,大家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我收拾好工具包,走出控制室。
救护车已经开走了。
地上还残留着一滩被雨水稀释的血迹。
我跨过那滩血迹,走进了雨夜。
裴砚川的伤,是他自己选的。
就像我现在的平静,也是我自己选的。
谁也不欠谁了。
9
法院的旁听席坐满了人。
我沈栖禾侵害著作权,并追究观测站事故责任。
庭审现场,安静得只能听到翻阅卷宗的声音。
沈栖禾坐在被告席上,再也没有了往的嚣张。
“我只是想保住父亲留下的名字。”
她捂着脸哭泣。
“我不是故意的。”
“你拿走我的名字,保不住他的。”
我冷冷地看着她。
法官转向裴砚川。
“裴砚川先生,作为当时的负责人,你有什么要陈述的?”
裴砚川站起身,提交了一份完整的文件。
“这是完整的邮件链。我曾收到过关于圆顶老化和沈栖禾违规作的风险提醒,但我选择了压后处理。”
他的律师脸色大变。
“裴先生,这份证词会让你失去公司的控制权,并承担巨额连带赔偿!”
“后果本就该落在我身上。”
裴砚川的声音很稳。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沈栖禾求救的眼神。
最终,法院判令沈栖禾公开道歉、返还收益并赔偿损失,基金管理资格被彻底取消。
裴砚川承担连带赔偿,并当场宣布辞去董事长职务。
庭审结束,走廊里。
裴砚川叫住我。
他手里抱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母版修好了,你愿意看一眼吗?”
我停下脚步。
“会看,它明天属于公共展品。”
“我们呢?”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已经结案。”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
他抱着木盒的手指微微发抖。
“照微,我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裴先生。”
我直视他的眼睛。
“你失去的,不是一个机会。”
“而是一个曾经愿意把所有机会都给你的人。”
我转过身,和程既白一起走出了法院。
外面的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彩。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些沉重的过去,终于被彻底留在了身后。
明天,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10
一年后。
公共天文台开放夜。
山顶的风依旧很大,但空气清透,视野开阔。
我站在控制台前,主持着母亲星图母版展和新巡天的发布。
大屏幕上,团队成员的名字清晰可见,没有一个被遗漏。
程既白递给我一杯热茶。
“直播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谢谢。”
我接过茶杯,视线扫过观众席。
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我看到了裴砚川。
他穿着普通的冲锋衣,以一个普通访客的身份坐在那里。
没有专属席位,没有保镖,也没有试图靠近后台。
听说他卸任后,转做航天安全公益,把所有的精力都投了进去。
他确实变了。
但那又怎样呢?
第七颗流星坠落后,天空没有少一块。
少掉的那个人,也没有留下空位。
发布会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我走到门口,准备闭馆。
裴砚川站在出口处,手里拿着导览器。
“今晚也会有七颗吗?”
他看着夜空,轻声问。
“预报有十二颗,公众场次九点开始。”
我公事公办地回答。
“我还能站在这里看吗?”
“买票的访客都可以。”
程既白在入口处喊我:“闻老师,该切断电源了。”
“马上来。”
我转过身。
“照微。”裴砚川突然叫住我,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绝望和释然。
“再见。”
我看着他,微微颔首。
“裴先生,闭馆前记得归还导览器。”
说完,我转身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天文台。
门在我身后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冷风,也隔绝了那段被流星抹去的过去。
我走到控制台前,按下了总电源的开关。
四周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穹顶上透出的星光依然璀璨。
我仰起头,看着那片浩瀚的星海。
没有流星坠落。
只有永恒的宁静。
我笑了笑,把手里的钥匙放进口袋。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明天,太阳依然会照常升起。
而我,将继续在我的星空里,自由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