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时间很快过了一周。
接连几天的阴雨让殡仪馆里的空气更加湿冷。
周一早晨,接尸车送来了一具老人的遗体。
逝者叫赵德福,今年七十二岁,死因报告上写着“多器官衰竭病逝于养老院”。
前来办理手续的家属态度极其冷漠。
他们指着遗体对我说:
“化个最简单的自然妆就行,不要盖皱纹,赶紧弄完赶紧办仪式。”
我点了点头,拉上了化妆间的隔离帘。
我按照惯例开始给遗体做基础的面部与身体清洁。
揭开覆着的白布,老人的遗体消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在翻动遗体检查皮肤状况时,我发现他的背部确实有几处褥疮。
但那些褥疮都已经结痂愈合,显然生前得到了基本的涂药护理。
然而,当我的手摸到老人的臀部与部时,我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在他的臀部两侧,散布着对称的、呈现出暗紫色的大面积皮下淤血。
边缘形状非常清晰,呈圆柱状。
这是被某种钝器连续剧烈抽打留下的伤痕。
最让我心惊的是老人的双腿膝盖。
膝盖处的皮肤有大面积反复破损后结痂的痕迹,周围甚至还镶嵌着细微的泥沙颗粒。
这绝不是普通的摔伤。
我走出化妆间,找到了在外面抽烟的养老院护工。
护工眼神躲闪,支支吾茫地说:
“老头子患有老痴,平时腿脚不好,在院子里自己摔倒了好几次。”
我看着护工的眼睛,没有发火,只是冷冷地问:
“自己摔倒,能把臀部两侧抽打出圆柱形的钝器伤?”
“自己摔倒,能让膝盖呈现垂直向下的反复跪地磨损?”
据伤口的物理角度和受力方向,老人分明是在生前被人用拐杖一类的重物连续抽打,并且被强行按在硬质地面上长时间下跪痛苦摩擦造成的。
他在养老院里遭受了极其残忍的虐待。
我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重新走回化妆间。
我不能就这样放任真相被掩埋。
我找来镊子和无菌采样袋。
不动声色地将老人的指甲小心翼翼地剪了下来。
在放大镜下可以清晰地看到,老人的指甲缝隙里紧紧塞着极细的红色地毯纤维,以及被挤压变形的微量白色药片残渣。
我拿出手机,调整角度,将他臀部的抽打伤痕、膝盖的跪痕以及采样过程全部拍照存档。
这是第二具会说真话的遗体了。
陈小曼,赵德福。
这些被亲人、被照顾者送到这里的人,他们的死亡都被包裹在温和、合理的幌子之下。
这本不是偶然发生的孤例。
这是一场场被精心“美化”过的死亡。
半个小时后,告别厅里响起了哀乐。
然而灵堂里的气氛却诡异到了极点。
老人的几个子女围坐在休息区,不仅没有丝毫的落泪与悲伤,反而旁若无人地掏出扑克牌开始打牌说笑。
说笑声、下注声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显得极其刺耳。
周师傅让我去给家属端茶倒水。
我端着茶盘走过去。
看着他们那副漠不关心、甚至带着解脱神情的面孔,我的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茶水洒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茶杯一一放下后迅速离开。
这个世界太冷了。
活人在欢笑,死人却在冰冷的台子上无声哭泣。
我再也受不了这种窒息感,转身快速跑回了自己的化妆间。
我需要把赵德福遗体上的这些新疑点全部记录下来。
可当我推开化妆间大门的那一瞬间,我的全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我的办公桌抽屉被打开了。
那个原本藏在最深处的黑色硬皮本,此时正摊开放在桌面上。
页脚微微卷起,显然被人翻阅过。
在暗淡的光灯下,一道高大的身影正站在我的桌前。
我猛地回头。
只见市法医队的张铭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解剖服,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沉声开口:
“林晚,你在私下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