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爸爸走到储藏室外,用指节敲了敲门。
“安安,爸爸回来了,出来吧。”
我站在门边,拼命回应他,可我的声音本传不到他的耳朵里。
储藏室里没有任何动静。
爸爸的耐心一点点耗尽。
“你妈妈照顾这个家已经很辛苦了。”
“你不该在弟弟生的时候故意装病,更不该拿他的救命药。”
“现在出来,给妈妈和弟弟道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我望着爸爸,眼泪模糊了视线。
以前我摔坏他的杯子,主动承认错误,他说我是世界上最诚实的孩子。
可这一次,我没有做错。
他们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我。
弟弟抱住爸爸的腿。
“爸爸,先开门好不好?”
“姐姐这么久没吃东西,会饿的。”
爸爸低头看向他,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把钥匙进锁孔,却没有立刻转动。
妈妈跟过来,冷着脸说道:
“你别先哄她。”
“今天要是不让她记住教训,以后她还会拿佑佑的病争宠。”
爸爸回头看她。
“都关了一晚上了,也差不多了。”
“她要是真想明白,早就敲门了。”
妈妈嘴上强硬,目光却停在门板上。
门板靠近地面的地方,留下了十几道凌乱的抓痕。
有几道很深,木屑都翻了出来。
妈妈盯着那些痕迹,脸色微微变了。
“她什么时候把门挠成这样的?”
爸爸拧动钥匙,锁芯却卡住了。
他连续试了几次,门还是打不开。
妈妈一把拿过钥匙。
“你拿错了方向。”
她用力转动两下,锁舌终于弹开。
门只推开一道窄缝,便被里面倒下的纸箱挡住了。
一股闷热的甜腻气味从里面涌出来。
妈妈抬手捂住鼻子。
“安安,你看看你把里面弄成什么样了。”
她推了几下,门后传来纸箱摩擦地面的声音。
没有人回应。
爸爸脸上的怒意渐渐消失。
“安安?”
他用肩膀抵住门,纸箱被一点点推开。
手机从门后滑出来,屏幕已经黑了,边缘还沾着几道涸的血迹。
妈妈的呼吸乱了一瞬。
她终于不再抱怨,弯腰钻进门缝。
储藏室里很暗。
窗户被堆放的旧家具挡住,只漏进一小片灰白的晨光。
最靠里的角落,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我保持着侧躺的姿势,脸朝着门口。
一只手无力地搭在地面上,发紫的指甲离那部手机只有几厘米。
妈妈停住了脚步。
她像是没有认出我,愣愣地看了很久。
“安安?别装了,起来。”
爸爸挤进来,看清角落里的情形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伸手想拦住妈妈。
妈妈却推开他的胳膊,踉踉跄跄地来到我身边。
“这孩子睡觉怎么也不知道盖东西。”
“地上这么凉,感冒了怎么办?”
她弯下腰,握住我的手。
下一刻,妈妈整个人僵住了。
我的手早已没有一点温度。
她慌忙松开,又像是不相信似的,把我的手重新捧进掌心。
“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储藏室太冷了?”
弟弟站在门口,看见我的脸,哭着转身跑向药柜。
“针!快给姐姐!”
玻璃药柜里,三支注射笔整整齐齐地摆在原处。
妈妈昨天亲手打掉的那一支,还沾着一点蛋糕油。
妈妈缓缓抬起手,伸向我的鼻子。
她的手僵在我的鼻尖,钥匙从指间掉落。
她张了张嘴:
“不......不会的......”
6
“不......不会的......”
妈妈的手悬在我鼻尖,迟迟不肯收回。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跌跌撞撞地冲出储藏室。
“针!给安安,她就能醒了!”
妈妈扑到药柜前,钥匙几次对不准锁孔。
玻璃门被拉开时,三支注射笔滚了出来。
她抓起沾着油的那支,跪回我身边,拔掉保护套便往我腿上扎。
爸爸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已经过去一晚上了!”
“你让开!”
妈妈尖叫着推开他。
“佑佑过敏的时候,医生说打了针就能好,安安也能好!”
针尖刺进我的腿侧。
妈妈死死按着注射笔,另一只手不停拍我的脸。
“安安,药打进去了。”
“妈妈不生气了,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
我蹲在她身旁,伸手替她擦眼泪。
妈妈,别打了。
已经没用了。
弟弟扶着门框,整个人哭得发抖。
“妈妈,姐姐昨天就要这支针。”
“是你把它抢走了。”
妈妈的动作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注射笔,像是被烫到般松开手。
爸爸已经拨通急救电话。
接线员让他把我平放,立即进行心肺复苏。
他把我从角落里抱出来时,手抖得几乎托不住我的身体。
我被放在客厅地板上。
爸爸跪在旁边,一下又一下按压我的口。
“安安,爸爸回来了。”
“你不是一直盼着爸爸回来吗?”
“睁开眼,爸爸带你去买画笔。”
妈妈抓住我冰冷的手,拼命往掌心里揉。
她把我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哭着说储藏室太冷,只要捂热就好了。
弟弟也跑过来,脱下睡衣外套盖在我身上。
“姐姐不冷,姐姐马上就会醒。”
我站在他们中间,不知道该安慰谁。
如果我还能说话,我想告诉爸爸别再按了。
他的手腕本来就有旧伤。
也想告诉弟弟,别哭。
今天本来应该是他最开心的一天。
救护车很快赶到。
医护人员把爸爸拉开,检查我的瞳孔、颈动脉和身体僵硬程度。
妈妈紧紧盯着他们。
每换一个动作,她眼里便多出一点希望。
可医生检查完后,只拉过一张白布。
“孩子已经死亡数小时。”
妈妈一把按住白布。
“你再看看!”
“她刚打了针,药还没起效。”
医生沉默片刻,低声道:
“现在注射已经没有意义了。”
妈妈像是听不懂。
她不断重复我昨天还好好的,只是有点任性,只是在闹脾气。
弟弟忽然冲过去,捶打她的胳膊。
“姐姐没有闹脾气!”
“她的嘴巴都紫了,她一直指着喉咙!”
“我让你开门,你为什么不开?”
妈妈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爸爸坐在地上,双手还维持着按压的姿势。
过了很久,他才抬头看向妈妈。
那目光陌生得让我害怕。
急救人员注意到我颈侧尚未完全消退的红斑,又查看了肿胀的嘴唇。
他们询问我死前的表现。
弟弟一边哭,一边把我如何起疹、如何抓喉咙、如何寻找注射笔全说了一遍。
妈妈却像抓住最后一稻草。
“蛋糕没有花生。”
“我确认过三遍,店家也保证过!”
因为我被反锁在储藏室,又涉及未成年人死亡,医生按流程报了警。
警察到场后,将储藏室暂时封锁。
剩下的蛋糕、手机、药柜钥匙和三支注射笔,分别被装进证物袋。
妈妈想抢回那支针。
“这个不能拿走。”
“这是佑佑救命的东西。”
女警看了她一眼。
“它也可能是你女儿本来能用来救命的东西。”
妈妈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急救医生摘下手套,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初步判断,孩子死前发生过严重的过敏性休克。”
“而且持续了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