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晚饭过后,天彻底黑了。
我摸了摸手腕,那个紫色的手镯,只剩下最后的一丝火星。
随时都会熄灭。
我从床底下,拿出了那个用我剩下的积蓄买的小蛋糕。
它只有巴掌大,上面的油因为挤压有些变形了。
那是蛋糕店里最便宜的一款。
我捧着蛋糕,燃了唯一的一蜡烛,走到妈妈面前。
“妈,吹蜡烛吧。”
微弱的烛光映照着妈妈的脸,有些模糊不清。
柠柠凑了过来,看了一眼那个蛋糕,皱起眉头。
“好丑啊,这油看着就好腻。”
“妈,我想吃那家米其林的,上面有黑天鹅的那种。”
爸爸立刻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
“好好,明天爸爸就去给你买。”
“这个......咱们就先凑合一下,毕竟是你姐姐的一片心意。”
凑合。
我在他们眼里,永远都是凑合。
妈妈没有说什么,她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
“希望柠柠早康复,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我在旁边,也在心里默默许愿。
希望妈妈愿望成真。
希望爸爸妈妈......下辈子能多爱我一点。
哪怕只有柠柠的十分之一。
蜡烛吹灭了,妈妈切了一小块蛋糕,敷衍地尝了一口,就放下了。
“太甜了。”
她擦了擦嘴,转身去给柠柠削苹果。
时间到了,我感觉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全身。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
我知道,那是黑衣叔叔要来了。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身体轻得不像话。
“我有点困,先去睡觉了。”
“妈妈,生快乐。”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妈妈头也没回,正忙着把削好的苹果喂到柠柠嘴里。
“去吧去吧。”
“别把门反锁,晚上还要听柠柠的动静,万一她不舒服你要随叫随到。”
我深深地看了他们的背影一眼。
想要把这个画面刻进灵魂。
“知道了。”我撒谎了。
我回到了陪护间那个狭小的角落。
这里堆满了杂物,只有一张折叠床是属于我的。
我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是医院的白被子,很净。
我从枕头下拿出一件衣服。
那是外婆生前给我做的最后一件新衣服。
大红色的棉袄,上面绣着并不精致的小花。
我把它换上了。
虽然有点热,虽然在这个季节看起来很傻。
但这是我唯一像样的衣服了。
我不想走得太寒酸。
做完这一切,我走到了门口。
手放在门锁上,犹豫了一下。
这一次,我没有听妈妈的话。
“咔哒。”我把门反锁了。
我不想死的时候样子太难看,吓到妈妈。
也不想破坏妈妈这难得的生夜。
就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吧。
我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手腕上的最后一丝火星,熄灭了。
黑暗中,那个熟悉的身影慢慢浮现。
“王柠柠。”
他叫我的名字。
不,那是妹妹的名字。
但我应了,“我在。”
我睁开眼,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伸出满是伤痕的小手。
那上面还残留着被瓷片割破的口子。
“叔叔,我准备好了,带我走吧。”
黑衣叔叔看着我,那双死寂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波动。
“走吧。”
铁链轻轻套在了我的脖子上。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只觉得身体一轻。
我看见“自己”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角却带着笑。
而在那一墙之隔的病房里。
原本还在咳嗽的柠柠,突然停止了咳嗽。
床头的监测仪器发出一声轻响,所有的红灯都变成了绿灯,各项指标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
医生护士冲了进去,惊呼这是医学奇迹。
爸爸妈妈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太好了!柠柠没事了!”
“老天!我的宝贝终于好了!”
欢呼声穿透了墙壁。
而在这一边的杂物间里,我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
再也没有人会来骂我了,再也没有人会嫌弃我了。
我也终于,给了妈妈最好的生礼物。
永别了,妈妈。
6
铁链套上来的那一刻,我没有感觉到疼。
身体像被什么轻轻托起,飘到了半空。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躺在折叠床上,身上的红棉袄整整齐齐,双手交叠在前。
那张脸白得吓人,嘴角却微微弯着。
原来死掉以后,会看到自己的尸体。
我抬手摸了摸脖子,手指直接穿过了铁链。
“叔叔,我现在算死了吗?”
黑衣叔叔看了我一眼。
“香已燃尽,阳寿已断。”
“走吧。”
我回头望向墙壁。
那一墙之隔,爸爸妈妈还抱着柠柠。医生围在病床前,一遍遍检查她的身体。
“各项指标全都恢复了!”
“心肺功能也正常了,简直是奇迹!”
妈妈喜极而泣,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念着菩萨。
爸爸抱住她,笑得眼睛都红了。
没有人发现,这边已经少了一个人。
我有些舍不得走。
“叔叔,我能等到妈妈发现我吗?”
黑衣叔叔沉默了一会儿,铁链没有收紧。
“天亮之前,我在门外等你。”
“谢谢叔叔。”
我飘到妈妈身边,想最后靠她近一点。
可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肩膀。
原来死了,连碰一下妈妈都做不到。
天亮以后,柠柠醒了。
她说饿,妈妈立刻笑着去给她倒牛。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回家了。”
“等出了院,妈妈给你订那个黑天鹅蛋糕,庆祝我们柠柠大难不死。”
柠柠靠在她怀里撒娇。
爸爸也笑着答应,还说要带她去游乐园。
我坐在窗台上看着他们。
如果我还活着,应该已经跑去买早饭了。
墙上的钟走到八点。
妈妈终于看向陪护间。
“王清清怎么还没起来?”
她喊了我两声。
里面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回应。
妈妈皱起眉,把牛杯重重放在桌上。
“睡到现在还不够?柠柠都醒了,她还摆上脸色了。”
她走到门口,拧了一下门把手。
门锁着。
妈妈的脸一下子沉了。
“王清清,开门!”
“昨晚让你早点睡,你还敢反锁门?”
她用力拍打门板。
门被拍得砰砰作响,我的身体就躺在离她不到两米远的地方。
我站在她身后,小声说:“妈妈,别生气。”
她听不到。
里面一直没有声音,妈妈拍门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爸爸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她又闹什么脾气?”
“估计昨天嫌蛋糕没人吃,故意躲在里面等我们哄。”
爸爸冲着门里喊了几声,依旧没人回应。
妈妈抿着唇,眼神里终于多了一点慌乱。
“她会不会又发烧了?”
爸爸愣了一下,随即撞向门板。
第一下,门锁松了。
第二下,木板裂开了一道缝。
第三下,门猛地弹开。
爸爸踉跄着冲进去,嘴里那句责骂只说了一半,便生生停住了。
他站在床前,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我穿着外婆做的红棉袄,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鞋子也整齐摆在床下。
爸爸张了张嘴。
“清清?”
他伸出手,手指停在我鼻子下面。
那里一点气息也没有。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妈妈从后面挤进来,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便伸手抓住我的胳膊。
“王清清,你还装——”
她的声音突然断了。
我已经僵硬的手臂,被她抬起一点,又重重落回床上。
妈妈低下头,呆呆看着自己的手。
她终于碰到了我。
可留给她的,只剩下一片死人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