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搬走第九天,许雨打来电话。
不是找我叙旧,是让我办事。
"沈砚,你现在方不方便?"
"刚收工。"
"帮我送一趟文件。终审材料,原件,必须本人签收。我今天有两个会连着开,走不开。"
"你们院没有跑腿的人?"
"行政的人都派出去了,这份材料太重要,我不放心给别人。青山路18号,甲方部,二十分钟能到。"
我看了一眼身上的灰。
"我这身衣服——"
"你在门口等一下,我让前台把材料送下来。别进大厅。"
别进大厅。
我骑摩托车到设计院楼下的时候,前台的女孩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把一只牛皮纸袋递给我,多看了我两眼。
"你就是......许姐的朋友?"
"嗯。"
"许姐说了,送到之后让对方在回执单上签字,拍照发给她。别折,别沾水。"
我把文件袋塞进夹克内衬,拉好拉链。
下午三点二十,我拐上青山路高架。
回南天的路面全是水膜,轮胎碾过去嗤嗤响。
匝道口有一辆面包车逆行冲出来。
我看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刹车声,金属扭在一起的声音,然后是后脑勺磕在路面上的闷响。
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醒过来是在急诊。
左腿上了夹板,肋骨的位置缠着厚厚一圈纱布,头上缝了针。
护士在旁边填表。
"家属呢?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我张嘴,嗓子里全是血腥味。
"打电话。"
护士把我手机找出来,屏幕碎了大半,但还能亮。
许雨的电话拨了三遍没人接。
第四遍,通了。
她那头嘈杂得很,回声很重,像是在会议室。
"沈砚?文件送到了没有?甲方那边催了三次——"
"出车祸了。"
声音一下子消了。
"什么......你说什么?"
"市中心医院急诊,左腿骨折,要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电话那头她的呼吸变得很急。
"你别动,我——"
背景音里有人敲桌子,然后是顾明远的声音。
"许雨,终审答辩十五分钟后开始,你第一个上。"
她没说话。
我听见她捂住话筒,跟那边压低声音争执。
"能不能换个顺序,家里有急事——"
"排期是评审组定的。离场视同放弃候选资格。"
安静了很久。
久到护士又催了一遍,拿着签字笔在我眼前晃。
许雨的声音重新贴近听筒。
带着哭腔。
"沈砚,我做完答辩马上过去。十五分钟。你再等我一下。"
等。
我看着头顶白得刺眼的灯管,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上疼的那种累。
是从十二岁开始一直撑着的那口气,突然接不上了。
"文件我还没送到。"
"什么?"
"文件不能耽误。"
她在那头哭了。
"你都这样了还想着文件——"
"我替你送的。弄丢了,会耽误你的事。"
电话断了之后,护士站在床边看着我。
"家属来不了?"
"来不了。"
"手术同意书必须要有人签。你本人签的话,需要确认你意识清醒——"
"我清醒。"
我把右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
那只手在抖。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我忽然发现,十年了,每一次都是我自己签的。
辍学的时候,没人签字,我自己按的手印。
手指断的时候,医院里她哭着不敢看,最后还是我自己摁的。
现在躺在急诊室里,肋骨断了三,她在电话那头说——再等十五分钟。
护士把笔递到我手里。
我在同意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家属关系那一栏,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