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别跟我来这套,你妈教你的撒娇对我没用。”
顾辰的声音严厉得像是在训斥新兵。
“我们全家都是公职人员,绝不允许有这种为了争宠不择手段的家风。”
“你今天就在这儿反省,什么时候你妈肯露面认错,什么时候你再进病房。”
说完,顾辰转身就走。
甚至连绵绵脸颊上不正常的红都没有多看一眼。
这就是我敬爱的哥哥。
从小到大,他永远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审视我。
林灿摔破了皮,那是坚强忍痛。
我哮喘发作,那是无病呻吟。
他总说要绝对公平,绝不偏袒自己人。
可他所谓的公平,就是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林灿,把所有的苛责都留给了我。
绵绵的手颓然地垂了下去。
她紧紧攥着那颗塑料纽扣,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口剧烈地起伏着,发出像破风箱一样的拉锯声。
那是急性肺炎并发症的前兆。
一个小护士端着托盘路过,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这孩子情况不对啊,呼吸窘迫,得马上上呼吸机!”
小护士急忙去推绵绵的车,准备往抢救室里送。
“什么?”
顾玉兰拿着几份病历本走了过来,拦住了推车。
“顾主任,这孩子血氧肯定掉得很厉害,必须马上抢救。”小护士急切地说。
顾玉兰掀开绵绵的眼皮看了看。
“没事,小儿发烧引起的气促而已,给她挂个普通盐水降降温就行了。”
“可是里面还有空床位啊......”
“那几张床是留给一线重伤员的。”
顾玉兰打断她,眼神冷酷得像一块铁。
“作为医护人员,你要有大局观。”
“不能因为她是我外孙女,你就随便动用急救资源,我们医院绝不允许。”
小护士被训得哑口无言,只能眼眶红红地去配盐水。
我绝望地看着顾玉兰。
她总是这样。
为了那块“大公无私”的贞节牌坊,她可以把亲生女儿踩在脚底,现在又要搭上亲孙女的命。
其实哪有什么大局观?
抢救室里,林灿一个人就占了最好的单人隔间,用着最先进的监护仪。
甚至连沈宴和顾辰,都陪在里面嘘寒问暖。
走廊的冷风一阵阵吹过。
绵绵挂上了冰凉的盐水。
她的体温没有降下来,反而烧得浑身发烫。
原本发紫的嘴唇,现在已经变得毫无血色。
“妈妈......”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不要丢下绵绵......绵绵听话......”
我跪在推车旁,双手试图去捂住她冰冷的小脸。
可是徒劳无功。
我只能感受着自己灵魂的颤栗。
夜深了。
抢救室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动。
林灿说头疼,可能有些轻微脑震荡。
顾玉兰立刻紧张起来,安排了脑外科的值班医生过来会诊。
沈宴和顾辰跑前跑后,去缴费、拿药。
没有人记得走廊上还有一个五岁的孩子。
凌晨两点。
走廊的感应灯彻底熄灭了。
只有外面的风雨声依然凄厉。
绵绵的呼吸突然停顿了一下。
接着,她的小身体猛地痉挛起来。
那是高热惊厥。
她张大着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翻白,四肢抽搐。
我疯了一样地扑向护士站。
我想按响急救铃,想把桌子上的病历本推倒。
可是我的手一次又一次地穿透那些实物。
我转头冲向抢救室。
沈宴正端着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喂给林灿。
顾辰在旁边削苹果。
顾玉兰在看林灿的脑电图报告。
“沈宴!顾辰!出来看一眼啊!绵绵不行了!”
我在他们耳边嘶声尖叫。
可是病房里只有林灿温柔的声音。
“阿宴,水有点烫。”
“那我吹吹。”沈宴耐心地吹着水杯。
走廊上。
绵绵的抽搐渐渐停止了。
第 4 章
她安静了下来。
身体软绵绵地摊在推车上。
盐水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顺着她青紫的血管流进身体。
但她的口已经不再起伏了。
那颗一直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的塑料纽扣,从松开的指缝里滑落。
掉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吧嗒”声。
绵绵的眼睛半睁着,方向正对着抢救室那扇虚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
里面传来阵阵轻声的交谈。
“这苹果真甜,顾辰哥,你也吃一块。”这是林灿的声音。
“你吃吧,多补充点维生素。”顾辰的语气难得的温和。
“这几天你们就在医院好好休养,宋音那边不用理她,等她自己作够了自然会回来。”顾玉兰一锤定音。
“真不知道她闹什么脾气,连孩子都能狠心扔在走廊。”沈宴冷哼了一声。
他们其乐融融,仿佛这才是一家人。
在这个被他们刻意遗忘的走廊角落里。
五岁的绵绵,在无尽的寒冷和等待中,永远地停止了心跳。
她甚至没有力气发出最后一声呼救。
因为她的外婆说她需要锻炼坚强。
她的舅舅说她是在演苦肉计。
她的爸爸说她是在帮妈妈争宠。
我呆滞地站在原地,看着绵绵眼底最后的光芒彻底涣散。
灵魂仿佛被人生生撕裂,痛得我几乎要魂飞魄散。
我想起三个小时前,水流漫过我口的时候。
绵绵坐在我肩膀上,拼命想把我往上拉。
“妈妈上来,妈妈上来......”
那个时候,她还是鲜活的,温热的。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她举过头顶。
我以为我用命换来了她的生机。
却没想到,是把她亲手送进了这座吃人的。
天亮了。
风雨终于停歇。
急诊科开始忙碌起来,早班的医生护士陆续接班。
顾玉兰从抢救室走出来,伸了个懒腰。
“小李,去把走廊上那个推车拉走,一直堵在通道像什么话。”
她指了指绵绵的方向,语气满是不耐。
“告诉她别睡了,赶紧起来吃点东西,别回头她妈又来医院闹,说我们虐待孩子。”
那个叫小李的护士走过去。
“小朋友,醒醒......”
小李的手刚碰到绵绵的胳膊,整个人猛地哆嗦了一下。
她难以置信地退后半步,声音发颤。
“顾......顾主任......”
“大惊小怪什么?”顾玉兰走过去。
“孩子......孩子好像没气了......”
顾玉兰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眉头一皱,快步走上前。
“胡说八道什么!就是个普通发烧......”
当她的视线落在绵绵灰败的脸上时,声音戛然而止。
凭借几十年的临床经验,不需要仪器,她一眼就能看出。
这是一具已经出现尸斑的尸体。
顾玉兰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指抖得像筛糠一样。
她猛地扑过去,一把掀开绵绵身上的被子,手指按在颈动脉上。
没有跳动。
冰冷刺骨。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沈宴和顾辰有说有笑地走出来。
“妈,怎么了?”顾辰问。
顾玉兰慢慢转过头,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张合了几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容凝固在脸上。
就在这时,沈宴别在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响了。
里面传来搜救队同事急促的声音。
“沈队!沈队听到请回答!”
“我们在老城区东街三号楼的一楼防盗窗上,发现了一具女性遇难者遗体。”
“死者双手保持向上托举的姿势,肌肉已经僵死。”
“经过身份核对,确认是......您的妻子,宋音。”
对讲机里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宴僵在原地,目光呆滞地看着推车上死去的女儿。
顾辰手里的保温桶砰的一声掉在地上。
顾玉兰双腿一软,直直地跌坐在绵绵的病床前。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
看啊。
你们要的避嫌。
你们要的公平。
现在,我和绵绵都死了。
你们终于如愿以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