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家人齐坐在桌边吃饭。
我小心地避开碗的豁口,而妈妈却一切如常般把最大的鸡腿夹进弟弟碗里。
她说我不爱吃鸡腿,从小就不爱吃。
我没有反驳,因为这句话是我自己用十五年“懂事”换来的。
直到弟弟结婚那天,我妈当众把我赶下台,扇了我一耳光。
我才发现,原来有些东西让着让着就真的没有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叫她妈。
1
我妈把最后一道红烧排骨端上桌时,厨房的油烟机还没关。
热气裹着肉香涌出来,客厅里电视正放着春晚开场舞,弟弟林耀祖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继父赵建国已经把筷子摆好了。
我拎着两大袋年货站在玄关,塑料袋勒进手指,换鞋的时候弯了一下腰。
“妈,我回来了。”
她头也没回,把排骨往桌中央推了推,让我把东西放厨房,洗手端菜。
我提进去,袋子搁在灶台边上。
碗柜开着,一套新碗筷整整齐齐码在上层,青花瓷的,包装盒还没拆净。
那是她给耀祖结婚准备的,上个月就买好了,当时还专门打电话让我帮忙挑款式。
我拿了最里面那只旧碗,碗口豁了一个小口,白瓷面上印着几道洗不掉的茶渍。
餐桌是圆桌,但座次很固定。
我妈坐主位左边,赵建国坐右边,耀祖挨着她坐。
我端着碗绕了半圈,在他们对面角落找到一张塑料凳,坐下以后桌面上的菜离我有点远,要伸胳膊才能够到清炒时蔬。
我妈夹起最大一只鸡腿放进耀祖碗里。
“这是你最爱吃的,多吃点,看你瘦的。”
耀祖啃了一口,抬头看我。
“姐,你也吃啊。”
我妈摆摆手。
“你姐不爱吃鸡腿,从小就不爱吃。”
我低下头,筷子扒了一口白米饭。
其实我小时候特别爱吃鸡腿,家里偶尔买一只,我妈把肉最多的部分撕下来放进耀祖碗里,跟我讲姐姐要让着弟弟。
我让得多了,后来她再问我想不想吃,我就摇头。
再后来她就不问了。
席间亲戚打来视频电话拜年,手机在桌上转了一圈,每个人都要露个脸。
舅妈看见耀祖就笑。
“哟,大学生回来了!你们家可算是熬出头了,耀祖毕业就能挣大钱了。”
我妈笑得整张脸都在发亮。
“可不是嘛,从小就聪明,脑子比他姐好使多了。”
舅妈的镜头晃了一下扫到我。
“书月也在家呢,在哪儿上班啊?”
我正要开口,我妈的声音已经顶上来了。
“就普通文员,一个月三四千,够她自己花就行,女孩子嘛稳定点好。”
舅妈笑了两声,说家里饺子出锅了,挂了。
我咬着筷子尖,盯着桌面上那道清炒时蔬。
菜心有些老了边缘泛黄,大概是因为买的时候挑了便宜的。
饭后我妈让我去洗碗。
我站到水池前,热水冲过手背,泡沫漫起来。
客厅里耀祖在跟我妈讲看中了一套房子,首付还差二十万。
我妈的声音压低了,但我还是听见了,她讲你姐这几年上班存了不少,让她先拿出来。
我关了水龙头转身走出去。
“妈,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交家里两千五,剩两千我吃饭租房,我存的钱是给自己攒的嫁妆。”
我妈的脸一下就垮了。
“你一个女孩子家攒什么嫁妆?你弟弟娶不上媳妇,你这个当姐的脸上有光吗。”
我攥着围裙边。
“那我呢。”
她没听清,也可能不想听清,挥了挥手。
“什么你你我我的,书月你别这么自私,你弟是咱家唯一的男孩,以后给你撑腰的也是他。”
我松开围裙转身回了厨房。
碗还没洗完,水已经凉了。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阁楼上的床板很硬,翻身的时候会响。
楼下传来我妈和我继父看电视的声音,中间夹着耀祖的笑。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想起小学三年级那年学校组织春游,每人要交五十块钱。
班里大部分同学都去了,我回家跟我妈讲的时候她在剁肉馅,刀刃在砧板上咚咚响,她讲耀祖要报奥数班一学期八百,你那个春游又不是非去不可。
第二天老师问我怎么没交钱。
“我不想去。”
老师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但全班合影的时候我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前面几个女生踮着脚,把我的脸挡了一半。
那张照片我一直留着,后来夹在旧课本里,搬家的时候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
2
第二天早上起来头重脚轻,嗓子像吞了砂纸。
我妈敲开我房门,讲今天去看耀祖的婚房,让我跟着参谋参谋。
“我有点不舒服,可能感冒了。”
她伸手探了一下我的额头皱了皱眉。
“有点烫,那你躺着吧,多喝热水。”
她转身往外走。
我撑起身子叫住她。
“妈,我想去医院看看。”
她头也没回。
“医院多贵啊,家里有药,你吃点退烧药睡一觉就好了,钥匙我带着呢,晚上你自己弄点吃的。”
门关上,客厅里传来他们三个人说笑的声音,电梯叮了一声然后下行,越来越远。
我一个人躺着,天花板上的灯罩落了灰,光晕模糊成一团。
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家族群里已经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点开是我妈拍的视频,三室一厅精装修,落地窗透进来的阳光把整个客厅照得发白。
我妈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
“这套好,这主卧够大,以后我跟你爸来住也宽敞。”
“妈你说了算。”
“采光不错,值这个价。”
我按掉屏幕翻身侧躺,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
太阳一跳一跳地疼,鼻子里呼出来的气是烫的。
下午两点我自己打车去了社区医院。
输液室人不多,邻床一个阿姨扎着针,她女儿端着一碗粥过来用勺子搅了搅,吹了两口气才递过去。
“妈,你慢点喝,烫。”
我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直到护士过来换药瓶才把目光挪开。
晚上七点手机响了,屏幕上是我妈的名字。
我接起来。
“书月,房子定了,你看看这户型多敞亮,等你弟结了婚你还能偶尔过来住住。”
我没说话。
“对了,首付还差三万,你先帮垫上,回头你弟工资发了就还你。”
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塑料管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妈,我今天在输液。”
“你怎么了?”
“发烧三十九度。”
“那你自己去看医生了没?”
“在社区医院。”
“哦哦,那就行,你别耽误事儿,钱赶紧转过来,这边正签合同呢。”
我看着输液管末端那滴药水落下,气泡翻了一下。
“我没钱。”
她声音陡起来。
“林书月,你什么意思,三万块你拿不出来?”
“我拿得出来,但是我不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声音陡然拔高。
“你这是亲弟弟,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计较。”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等那阵尖锐过去重新贴回耳边。
“妈,你上午出门的时候我烧到三十九度,你让我自己吃药,你下午签完合同才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你不是自己去了吗?又不是什么大事。”
“嗯,不是什么大事。”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那个通话记录看了很久,然后把通话记录删了。
药水快滴完了护士过来拔针,棉签按在针眼上有点凉。
我按着棉签坐了一会儿,邻床那个阿姨已经被女儿扶着走了,空出来的床位上枕头歪在一边。
回家路上我在小区门口药店买了一盒退烧药,到家拆开包装就着凉水吞了两粒,然后躺在沙发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把电视打开随便找了个台。
画面里在播一档家庭调解节目,一对母女正对着镜头哭,女儿讲妈妈从小到大没给我过过一次生,母亲讲家里条件不好你要体谅。
我换了个台,关了灯睡觉。
三天后我回了趟家,准备拿几件换季的衣服。
钥匙进锁孔的时候屋里很安静。
推开门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双大红拖鞋,女式的很新,喜字还没拆。
我往自己房间走,推开门里面空了。
床没了书桌没了衣柜也没了。
墙上的钉子还在,之前挂着我高中时候的奖状框,现在只剩四个小洞。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欧式大床和一套新梳妆台,床头贴着一张红喜字,塑料的边缘微微卷起。
我站在门口攥着门把手。
客厅传来我妈打电话的声音。
“对对对,次卧给亲家母住,主卧我们住,那间朝南的给耀祖他们小两口,哎呀书月那孩子大了,自己租房住也挺好。”
我走到客厅。
她挂了电话一回头看见我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出声。”
“我房间里的东西呢。”
“哦,我让人搬到阁楼去了,你弟不是要结婚了吗,家里住不开,你那间房光线好给他当书房用,反正你在外面租房子又不常回来。”
“我的衣服呢。”
“在阁楼呢,你自己收拾收拾,穿不上的扔了就行。”
3
我上阁楼,楼梯很陡踩上去嘎吱响。
门推开灰尘呛鼻,我妈把东西都塞进了一个蛇皮袋堆在角落里。
我蹲下来拉开袋口,里面是我的旧衣服几本书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奖状,小学三好学生初中作文比赛一等奖高中优秀毕业生。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全家福,我六岁耀祖三岁,我妈抱着耀祖,我站在她旁边攥着她衣角。
我把照片抽出来放进外套口袋。
剩下的东西装回蛇皮袋封口拉紧。
下楼的时候耀祖刚回来,手里拎着一套新西装,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姐,你别把我书房弄乱了,那套新书桌可贵了,刮花了妈得骂你。”
我看着他。
“书房?”
“对啊,妈说把那间给我用,你不是搬走了吗。”
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书月,晚上在家吃饭吧,妈做了你弟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脚步停了。
行李箱轮子卡在门槛上,我把箱子拎起来跨过去然后回头。
“妈,我小时候得肺炎那次你把我送到医院交了钱就走了,说家里还有耀祖要吃饭。”
我妈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现在我长大了,不用你交了,我自己走。”
门槛外面是楼道,声控灯没亮,光线从楼梯转角窗户透进来灰蒙蒙的。
我把行李箱换到另一只手。
“对了,那三万算我借给耀祖的,写了借条三年内还清,以后家里的开销我不会再每个月交两千五了。”
锅铲摔在灶台上的声音很大。
我妈几步冲到门口。
“林书月,你什么意思,翅膀硬了是吧,我把你养这么大你跟我算账。”
电梯来了。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合上之前我看见她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油脸色涨红,嘴唇翕动着找下一句话。
我没等她把那句话说出来。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
着轿厢壁,箱子立在脚边,手指攥着拉杆攥得掌心发酸。
出了单元门天已经暗了,十月底的风裹着桂花的味道从绿化带那边吹过来。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打了辆车回出租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姑娘,你箱子放后排就行。”
我点了点头。
路上他开了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熟但想不起名字。
着车窗玻璃看着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箱子安安静静搁在脚边,拉杆上还留着我掌心的温度。
到家以后我把行李箱推进房间,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书月,你生气归生气,房子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我按了删除,然后把她从通讯录里也删了。
那天之后我没有再回过那个家。
换了出租屋换了手机号,微信把我妈和耀祖都设成了不让她看朋友圈。
新房间比原来那间小一些但窗户朝南,上午有太阳照进来的时候地板上铺一层暖光。
我开始学着一个人做饭,一个人逛超市,一个人过节。
国庆节前一周我妈用我继父的手机打给我。
“你弟结婚你总得回来吧,亲戚都看着呢,你不来像什么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
“几点。”
“早上八点来家里接亲你帮着张罗张罗,婚礼上你代表女方家属上台发个言,你弟媳那边没姐姐你这个大姑姐得出面。”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把期记在手机历上,然后设了一个提醒提前一天回去。
4
婚礼前一天下午我到的。
家里布置过了到处是红气球和喜字,客厅摆满了亲戚送的被面果盒。
我妈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下。
“怎么瘦了。”
“工作忙。”
“那你晚上沙发凑合一宿,家里没地儿了。”
沙发很窄,我蜷着腿躺了一夜,后半夜听见我妈在厨房忙活,锅碗瓢盆的动静断断续续到了天亮。
婚礼在酒店办的摆了二十桌。
我换了一件藕粉色连衣裙,半高跟的鞋,早上五点半就起来帮忙,签到收红包引导宾客入座。
鞋有点磨脚,后跟贴了两个创可贴,走了几圈又渗了血。
我走到签到台旁边弯腰贴创可贴的时候,耀祖的媳妇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今天穿着一套红色敬酒服,头发盘得很高,别着金灿灿的发饰。
我妈拉着她的胳膊跟亲戚介绍。
“这是耀祖媳妇,银行上班的,条件特别好。”
亲戚们纷纷夸耀祖有本事。
我直起身继续往签到簿上写名字,笔尖划下去的时候纸面洇了一小团墨。
到了发言环节主持人喊了三次我的名字。
我走上台,手里攥着一张稿纸,写了两百多字练了三天。
我刚开口讲各位亲朋好友大家好我是耀祖的姐姐林书月,我妈就上来了。
她从手里抽走了话筒,动作很轻像抽走一张废纸。
“哎呀,书月这孩子内向,说得不好,还是让耀祖的表哥来吧,人家是公务员,说话得体。”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稀稀拉拉响起掌声。
表哥接过话筒的时候冲我笑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手还保持捏着稿纸的姿势。
稿纸上写着祝弟弟弟媳百年好合,底下有一行小字是我自己加的,讲谢谢爸妈这么多年的养育,我会好好生活。
那行字最终没有被人念出来。
我走下台的时候后脚跟疼得厉害,在后台杂物间找了张塑料凳坐下来。
弯下腰撕开创可贴,里面磨破的皮沾在胶布上撕了一下有点疼。
我妈掀帘子进来看见我坐在那儿皱了皱眉。
“你杵这儿什么,前面酒席上倒酒的人不够了,你去帮着倒一圈,先给长辈倒别莽莽撞撞的。”
我抬头看她。
“妈,刚才台上你为什么把我赶下来。”
她愣了半秒拧起眉。
“我不是说了吗,你不会说话,让表哥上更体面,今天是耀祖的大子你别添乱。”
我盯着她的眼睛。
“我存了三年钱交给你每月两千五,三年就是九万,我高中辍学打工供耀祖读大学,四年学费加生活费至少十二万,加上那三万一共二十四万,我在你眼里不值二十四万。”
她的手扬起来,一耳光扇在我左脸上。
声音很响,杂物间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我的脸偏到一边,耳朵里嗡嗡响了一阵。
“你疯了,你弟大喜的子你跟我说这些,你是不是见不得他好。”
我捂着脸转过脸来看着她。
她没有一点犹豫地打了那一巴掌,手还没完全放下来,指节微微泛红。
我没有哭,我甚至笑了一下。
“我见不得他好,我见不得他好到把我的房间我的嫁妆我整个人都吞进去连骨头都不吐。”
说完我站起来把撕下来的创可贴扔进垃圾桶。
往外走的时候我妈喊了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
酒席上的音乐还在响,主持人正在带新人玩一个什么游戏,台下一片笑声。
我穿过人群从侧门出去,直接打车去了车站。
最近一班车四十分钟后发车,我在候车厅坐着,脚后跟的血渗出来,在鞋口洇了一小块深色。
候车厅的广播在播报晚点信息,一个中年男人拖着三个大箱子从我面前挤过去。
我把鞋脱了一只,撕了另一只脚上的创可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重新穿上鞋。
发车前五分钟检票,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扶着座椅靠背站了几秒才稳。
第二章
5
到家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微信。
先删了我妈,然后删了赵建国,然后删了耀祖。
那二十几个亲戚和七大姑八大姨,犹豫了三秒也全删了。
然后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公开可见,讲二十四万,九年,今天算清楚了,从今往后我不姓周也不姓赵,我姓林是我自己的。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左脸还有一点红不算太明显,明天应该能消。
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我撑着洗手台边缘站了一会儿。
接下来三个月我做了几件事。
去派出所办了新户口本,独立成户。
原来的手机号注销了,新号码只告诉了房东和两个同事。
我换了工作,公司不大但工资比原来多了一千二,朝九晚五偶尔加班。
上班第一天中午吃饭,新同事问我怎么一个人坐。
“习惯了。”
“以后跟我们一桌吧,那边有位置。”
我端着餐盘跟过去,坐下来的那一刻突然有点想笑,但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
介绍人给我安排了一次相亲。
对方叫沈川自己做点小生意,中等规模的餐饮公司。
见面那天约在一个茶馆,他提前到了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看见我进门就站起来招了招手。
坐下以后他讲我比照片里瘦一点。
“最近可能没怎么吃好。”
“那今天多吃点。”然后翻菜单的时候先问了我忌口什么。
“除了香菜都可以。”
他点点头,点了一个清汤锅底两个肉菜一个素菜。
吃饭的时候他聊了聊自己开店的事情,讲前年亏过一笔但去年慢慢回来了。
“你不怕被套话吗,第一次见面就跟人说这些。”
“这些又不是秘密,你问了我就说。”
第二次见面他约我去看一场电影,买票的时候问我喜欢坐中间还是靠过道。
“中间。”
他就买了中间两排的位置,取票的时候绕去柜台拿了一桶爆米花,递给我的时候讲甜口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第三次见面是周末下午,他开着车带我去了城郊一个湿地公园,沿着水边走了半个多小时,风有点凉但太阳晒着很暖和。
后来他朋友路过茶馆进来打了个招呼,沈川大大方方地讲这是我正在追的女孩。
我后来跟他讲你不用跟别人讲你在追我。
“为什么不说?你是我打算认真相处的人,藏着掖着是对你不尊重。”
那是我第一次听一个男人讲出尊重这两个字,用在他和我之间。
与此同时我妈找了我很多次。
旧手机号注销之后她打不通,去我原来公司问过一次,前台讲我已经离职了。
她又打到我同事那里,同事转告我的时候我讲你不用告诉她我现在在哪儿,就讲不知道。
“阿姨听着挺着急的,你要不要回个电话。”
“不用了。”
6
后来我跟我妈见过一面,在超市门口。
那天我下班去买菜,结完账出来看见她站在出口边上,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棵白菜和一把葱。
她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书月,你瘦了。”
“你来这边买菜吗。”
“不是,我是来找你的,你舅妈说你住这附近。”
“妈,你找我什么事。”
她把塑料袋换了一只手。
“家里老房子要卖了,你爸身体不好住了两次院,花了不少钱,你弟那边刚结婚开销也大。”
我听完她的话。
“你跟我说这些是让我出钱吗。”
她赶紧摇头。
“不是不是,妈就是跟你说一声。”
“那我知道了。”
然后我提着自己的菜往公交站走。
她在后面喊了我一声。
“书月,你过年回不回来。”
“看情况吧。”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投币,隔着车窗看见她站在路边没动,塑料袋贴着裤腿,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车开出去一段路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已经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又过了大概一个多月,我妈又打了一次电话。
这次是用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之后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书月,你弟出事了。”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
“什么事。”
“他那个工作丢了,跟人打架把人家打进了医院,对方要告他赔偿金十五万,家里拿不出这么多钱。”
“你让我帮他。”
“妈实在没办法了。”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
“他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书月,妈知道你不待见他,可他毕竟是你弟弟。”
“上次的借条还剩两年半,他没还过一分钱。”
“这次不一样,这是要坐牢的事。”
超市冷柜的嗡嗡声从听筒里透过来,我在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
“赔偿金我可以出一部分,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笔钱算我借给你的,写借条一年内还清,你跟耀祖说清楚这是他欠我的,不是姐姐应该给的。”
她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
“好,行,写借条。”
“书月,你是不是还恨妈。”
我蹲下去拿了一瓶酱油放进购物车。
“不恨,但以后除了钱的事情,你不用再联系我了。”
她很久没说话,最后嗯了一声挂了。
那笔钱我转了五万过去,借条拍了照片发给我,我存进手机里没再打开看过。
沈川问我那段时间怎么情绪不太对,我讲家里有点事。
“需要帮忙就说。”
“不用,已经解决了。”
他点点头。
“行。”然后从口袋里掏了两张电影票。“周六新上的片子,听说不错。”
7
沈川带我见他爸妈是在一个周末下午。
他爸在厨房切水果,他妈拉着我的手坐在沙发上问了半天,从老家问到现在的工作,中间穿着注意身体别太累之类的话。
临走的时候他妈往我包里塞了一盒阿胶。
“你脸色有点白,补补气血。”
“阿姨,不用了。”
“拿着拿着,家里多的是。”
第二次去他家吃饭,他妈问我婚礼喜欢什么风格。
“简单一点就行。”
“那颜色呢,布置总要定个主色调。”
“白色和绿色搭配就好。”
“那好,按你说的来,清爽又大方。”
那天吃完饭沈川送我回去,路上他把车窗开了条缝透气,晚风灌进来带着街边烧烤摊的烟火味。
“你跟我妈处得挺好的。”
“嗯,你妈人好。”
“那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把咱俩的事定下来。”
“你这是在求婚吗。”
“不是,求婚得正式一点,我就是先问问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可以。”
他伸手过来捏了一下我的手然后收回去专心开车,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后来我们商量着不大办,请一些亲近的朋友,找个好一点的餐厅摆几桌。
婚期定在秋天,十月下旬,天气不冷不热正好。
我跟我妈关系的事情沈川从来没多问,但我知道他大概猜到了几分,因为他有一次提了一嘴讲他家里有个亲戚也差不多的情况,后来慢慢就好了。
“你不急,慢慢来,有些事不一定要有个结果。”
“我跟我妈之间不会好了。”
他点点头。
“那就这样也行。”
那段时间我偶尔会翻一下手机相册,里面有一张那天从阁楼带出来的全家福,我六岁耀祖三岁,我妈抱着耀祖,我站在旁边攥着她的衣角。
照片边角有些磨损了,我用手机翻拍了一份存着,原件夹在书里一直没再拿出来过。
沈川从一条老姐妹的朋友圈看见我的婚纱照是在婚礼前两周。
他发了一条九宫格,配文是“我和我的准新娘”,下面一堆人点赞评论。
我当时正在试婚纱的店里跟老板娘改腰围,手机震动了一下,打开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我忘了设置权限。
老板娘讲这个腰围收两寸够不够,我放下手机讲够。
过了两天沈川跟我讲有人往他店里打了个电话,是我妈,问婚礼地址和时间。
“怎么回。”
“不用管。”
8
婚礼前一天我闺蜜小楠从外地飞过来帮忙。
我们在酒店布置现场的时候她手机响了一下,看了一眼跟我讲。
“书月,你妈来了在酒店门口。”
我手上的气球打结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跟她讲今天不收礼。
小楠去了大概十五分钟,回来的时候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阿姨让我转交给你,说你看完就明白了。”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她手抖写不快。
卡里有二十四万,家里卖了老房子凑的。
妈知道你不缺这些了,但你拿回去妈心里好过一点。
照片我留下了,就是你六岁那年那张全家福。
妈一直留着。
我看了那张字条一遍,然后对折放回信封里。
小楠问我怎么处理。
“帮我存起来吧,以后再说。”
婚礼开始前半小时我站在落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酒店门口的台阶下面我妈坐在花坛边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比一年前白了许多。
她没往里面看,低着头在翻手机,大概是在翻我仅剩的那几条朋友圈。
风把她的外套下摆吹起来一点,她用手按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屏幕。
沈川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出去。
“外面挺冷的,要不要让她进来坐一会儿。”
我摇了摇头,转过身去整理了一下他口的花。
“不用了,我现在有家了。”
仪式开始的时候音乐响起来,我挽着沈川的手走过那条铺着白地毯的通道。
两边坐着的都是笑盈盈的脸,小楠在哭,沈川他妈在鼓掌,他爸举着手机一直录,手晃得厉害。
我走到台前转过身面向宾客,目光越过最后一排座位,穿过半掩的门,落在酒店大堂那盏吊灯上。
灯光很亮,照得整个厅堂一片暖色。
主持人问新郎新娘有什么要对彼此讲的。
沈川接过话筒讲今天是我这几年最踏实的一天,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他把话筒递给我的时候我握了一下,话筒表面是凉的。
我看着台下那些脸,把话筒举到嘴边。
“从今天开始我有家了,谢谢你们。”
我把话筒递回去的时候看见门口那扇门合上了,外面的光被挡住,只剩一条缝,然后那条缝也不见了。
我没再往那个方向看。
仪式结束以后我换了一套敬酒服,沈川的妈拉着我的手讲以后有什么事跟妈讲,妈在这呢。
她讲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讲今天天气不错。
我笑了一下。
“好。”
小楠端着酒杯挤过来,凑到我耳边讲她看见你妈走了,她坐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你上台的时候她站起来了,然后你讲话的时候她又坐下了,你讲完她站起来往外走,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的角。
“嗯。”
“你不难过吗。”
“不难过,我只是没什么感觉了。”
酒席吃到后半段我开始觉得累,脚后跟的伤早就好全了但今天穿了一双新鞋还是有点磨。
沈川注意到我走路微微有点跛,低头看了一眼。
“又磨破了吗。”
“一点点。”
他弯下腰帮我整了一下鞋带,讲你坐着我去给你拿双拖鞋。
他去跟服务员要了一双一次性拖鞋,蹲下来放在我脚边。
我换鞋的时候周围几个朋友起哄讲沈川你完了以后你媳妇讲东你不敢往西,他讲那不行大事还得我来定,他们问什么算大事。
“比如说去哪家餐厅吃晚饭这种。”
大家笑了一团,我也跟着笑了。
后来散场的时候沈川去送亲戚,我站在酒店大堂的旋转门旁边等他。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风比白天小了一些。
我透过玻璃门看见门外的台阶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被一块小石子压着,信封的一角在风里微微掀动。
我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信封背面写着书月两个字,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抖。
打开里面没有卡也没有字条,只有那张旧照片,全家福,我六岁耀祖三岁,我妈抱着耀祖我站在旁边攥着她衣角。
照片背面多了一行字,她用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歪。
妈对不起你。
我把照片重新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沈川从里面出来喊我。
“走吧,送你回家。”
我转过身。
“好。”
上车以后他把暖气开了。
“去哪。”
“回我们的房子。”
“好。”
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门,门廊的灯亮着,台阶上没有别的东西了。
我妈不在那了。
沈川伸手过来捏了一下我的手。
“累了吧,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着座椅闭上了眼睛。
暖气呼呼地吹在脸上,睫毛上有湿意,我没有睁眼,也没有抬手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