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5
到家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微信。
先删了我妈,然后删了赵建国,然后删了耀祖。
那二十几个亲戚和七大姑八大姨,犹豫了三秒也全删了。
然后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公开可见,讲二十四万,九年,今天算清楚了,从今往后我不姓周也不姓赵,我姓林是我自己的。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左脸还有一点红不算太明显,明天应该能消。
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我撑着洗手台边缘站了一会儿。
接下来三个月我做了几件事。
去派出所办了新户口本,独立成户。
原来的手机号注销了,新号码只告诉了房东和两个同事。
我换了工作,公司不大但工资比原来多了一千二,朝九晚五偶尔加班。
上班第一天中午吃饭,新同事问我怎么一个人坐。
“习惯了。”
“以后跟我们一桌吧,那边有位置。”
我端着餐盘跟过去,坐下来的那一刻突然有点想笑,但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
介绍人给我安排了一次相亲。
对方叫沈川自己做点小生意,中等规模的餐饮公司。
见面那天约在一个茶馆,他提前到了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看见我进门就站起来招了招手。
坐下以后他讲我比照片里瘦一点。
“最近可能没怎么吃好。”
“那今天多吃点。”然后翻菜单的时候先问了我忌口什么。
“除了香菜都可以。”
他点点头,点了一个清汤锅底两个肉菜一个素菜。
吃饭的时候他聊了聊自己开店的事情,讲前年亏过一笔但去年慢慢回来了。
“你不怕被套话吗,第一次见面就跟人说这些。”
“这些又不是秘密,你问了我就说。”
第二次见面他约我去看一场电影,买票的时候问我喜欢坐中间还是靠过道。
“中间。”
他就买了中间两排的位置,取票的时候绕去柜台拿了一桶爆米花,递给我的时候讲甜口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第三次见面是周末下午,他开着车带我去了城郊一个湿地公园,沿着水边走了半个多小时,风有点凉但太阳晒着很暖和。
后来他朋友路过茶馆进来打了个招呼,沈川大大方方地讲这是我正在追的女孩。
我后来跟他讲你不用跟别人讲你在追我。
“为什么不说?你是我打算认真相处的人,藏着掖着是对你不尊重。”
那是我第一次听一个男人讲出尊重这两个字,用在他和我之间。
与此同时我妈找了我很多次。
旧手机号注销之后她打不通,去我原来公司问过一次,前台讲我已经离职了。
她又打到我同事那里,同事转告我的时候我讲你不用告诉她我现在在哪儿,就讲不知道。
“阿姨听着挺着急的,你要不要回个电话。”
“不用了。”
6
后来我跟我妈见过一面,在超市门口。
那天我下班去买菜,结完账出来看见她站在出口边上,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棵白菜和一把葱。
她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书月,你瘦了。”
“你来这边买菜吗。”
“不是,我是来找你的,你舅妈说你住这附近。”
“妈,你找我什么事。”
她把塑料袋换了一只手。
“家里老房子要卖了,你爸身体不好住了两次院,花了不少钱,你弟那边刚结婚开销也大。”
我听完她的话。
“你跟我说这些是让我出钱吗。”
她赶紧摇头。
“不是不是,妈就是跟你说一声。”
“那我知道了。”
然后我提着自己的菜往公交站走。
她在后面喊了我一声。
“书月,你过年回不回来。”
“看情况吧。”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投币,隔着车窗看见她站在路边没动,塑料袋贴着裤腿,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车开出去一段路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已经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又过了大概一个多月,我妈又打了一次电话。
这次是用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之后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书月,你弟出事了。”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
“什么事。”
“他那个工作丢了,跟人打架把人家打进了医院,对方要告他赔偿金十五万,家里拿不出这么多钱。”
“你让我帮他。”
“妈实在没办法了。”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
“他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书月,妈知道你不待见他,可他毕竟是你弟弟。”
“上次的借条还剩两年半,他没还过一分钱。”
“这次不一样,这是要坐牢的事。”
超市冷柜的嗡嗡声从听筒里透过来,我在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
“赔偿金我可以出一部分,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笔钱算我借给你的,写借条一年内还清,你跟耀祖说清楚这是他欠我的,不是姐姐应该给的。”
她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
“好,行,写借条。”
“书月,你是不是还恨妈。”
我蹲下去拿了一瓶酱油放进购物车。
“不恨,但以后除了钱的事情,你不用再联系我了。”
她很久没说话,最后嗯了一声挂了。
那笔钱我转了五万过去,借条拍了照片发给我,我存进手机里没再打开看过。
沈川问我那段时间怎么情绪不太对,我讲家里有点事。
“需要帮忙就说。”
“不用,已经解决了。”
他点点头。
“行。”然后从口袋里掏了两张电影票。“周六新上的片子,听说不错。”
7
沈川带我见他爸妈是在一个周末下午。
他爸在厨房切水果,他妈拉着我的手坐在沙发上问了半天,从老家问到现在的工作,中间穿着注意身体别太累之类的话。
临走的时候他妈往我包里塞了一盒阿胶。
“你脸色有点白,补补气血。”
“阿姨,不用了。”
“拿着拿着,家里多的是。”
第二次去他家吃饭,他妈问我婚礼喜欢什么风格。
“简单一点就行。”
“那颜色呢,布置总要定个主色调。”
“白色和绿色搭配就好。”
“那好,按你说的来,清爽又大方。”
那天吃完饭沈川送我回去,路上他把车窗开了条缝透气,晚风灌进来带着街边烧烤摊的烟火味。
“你跟我妈处得挺好的。”
“嗯,你妈人好。”
“那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把咱俩的事定下来。”
“你这是在求婚吗。”
“不是,求婚得正式一点,我就是先问问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可以。”
他伸手过来捏了一下我的手然后收回去专心开车,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后来我们商量着不大办,请一些亲近的朋友,找个好一点的餐厅摆几桌。
婚期定在秋天,十月下旬,天气不冷不热正好。
我跟我妈关系的事情沈川从来没多问,但我知道他大概猜到了几分,因为他有一次提了一嘴讲他家里有个亲戚也差不多的情况,后来慢慢就好了。
“你不急,慢慢来,有些事不一定要有个结果。”
“我跟我妈之间不会好了。”
他点点头。
“那就这样也行。”
那段时间我偶尔会翻一下手机相册,里面有一张那天从阁楼带出来的全家福,我六岁耀祖三岁,我妈抱着耀祖,我站在旁边攥着她的衣角。
照片边角有些磨损了,我用手机翻拍了一份存着,原件夹在书里一直没再拿出来过。
沈川从一条老姐妹的朋友圈看见我的婚纱照是在婚礼前两周。
他发了一条九宫格,配文是“我和我的准新娘”,下面一堆人点赞评论。
我当时正在试婚纱的店里跟老板娘改腰围,手机震动了一下,打开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我忘了设置权限。
老板娘讲这个腰围收两寸够不够,我放下手机讲够。
过了两天沈川跟我讲有人往他店里打了个电话,是我妈,问婚礼地址和时间。
“怎么回。”
“不用管。”
8
婚礼前一天我闺蜜小楠从外地飞过来帮忙。
我们在酒店布置现场的时候她手机响了一下,看了一眼跟我讲。
“书月,你妈来了在酒店门口。”
我手上的气球打结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跟她讲今天不收礼。
小楠去了大概十五分钟,回来的时候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阿姨让我转交给你,说你看完就明白了。”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她手抖写不快。
卡里有二十四万,家里卖了老房子凑的。
妈知道你不缺这些了,但你拿回去妈心里好过一点。
照片我留下了,就是你六岁那年那张全家福。
妈一直留着。
我看了那张字条一遍,然后对折放回信封里。
小楠问我怎么处理。
“帮我存起来吧,以后再说。”
婚礼开始前半小时我站在落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酒店门口的台阶下面我妈坐在花坛边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比一年前白了许多。
她没往里面看,低着头在翻手机,大概是在翻我仅剩的那几条朋友圈。
风把她的外套下摆吹起来一点,她用手按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屏幕。
沈川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出去。
“外面挺冷的,要不要让她进来坐一会儿。”
我摇了摇头,转过身去整理了一下他口的花。
“不用了,我现在有家了。”
仪式开始的时候音乐响起来,我挽着沈川的手走过那条铺着白地毯的通道。
两边坐着的都是笑盈盈的脸,小楠在哭,沈川他妈在鼓掌,他爸举着手机一直录,手晃得厉害。
我走到台前转过身面向宾客,目光越过最后一排座位,穿过半掩的门,落在酒店大堂那盏吊灯上。
灯光很亮,照得整个厅堂一片暖色。
主持人问新郎新娘有什么要对彼此讲的。
沈川接过话筒讲今天是我这几年最踏实的一天,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他把话筒递给我的时候我握了一下,话筒表面是凉的。
我看着台下那些脸,把话筒举到嘴边。
“从今天开始我有家了,谢谢你们。”
我把话筒递回去的时候看见门口那扇门合上了,外面的光被挡住,只剩一条缝,然后那条缝也不见了。
我没再往那个方向看。
仪式结束以后我换了一套敬酒服,沈川的妈拉着我的手讲以后有什么事跟妈讲,妈在这呢。
她讲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讲今天天气不错。
我笑了一下。
“好。”
小楠端着酒杯挤过来,凑到我耳边讲她看见你妈走了,她坐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你上台的时候她站起来了,然后你讲话的时候她又坐下了,你讲完她站起来往外走,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的角。
“嗯。”
“你不难过吗。”
“不难过,我只是没什么感觉了。”
酒席吃到后半段我开始觉得累,脚后跟的伤早就好全了但今天穿了一双新鞋还是有点磨。
沈川注意到我走路微微有点跛,低头看了一眼。
“又磨破了吗。”
“一点点。”
他弯下腰帮我整了一下鞋带,讲你坐着我去给你拿双拖鞋。
他去跟服务员要了一双一次性拖鞋,蹲下来放在我脚边。
我换鞋的时候周围几个朋友起哄讲沈川你完了以后你媳妇讲东你不敢往西,他讲那不行大事还得我来定,他们问什么算大事。
“比如说去哪家餐厅吃晚饭这种。”
大家笑了一团,我也跟着笑了。
后来散场的时候沈川去送亲戚,我站在酒店大堂的旋转门旁边等他。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风比白天小了一些。
我透过玻璃门看见门外的台阶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被一块小石子压着,信封的一角在风里微微掀动。
我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信封背面写着书月两个字,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抖。
打开里面没有卡也没有字条,只有那张旧照片,全家福,我六岁耀祖三岁,我妈抱着耀祖我站在旁边攥着她衣角。
照片背面多了一行字,她用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歪。
妈对不起你。
我把照片重新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沈川从里面出来喊我。
“走吧,送你回家。”
我转过身。
“好。”
上车以后他把暖气开了。
“去哪。”
“回我们的房子。”
“好。”
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门,门廊的灯亮着,台阶上没有别的东西了。
我妈不在那了。
沈川伸手过来捏了一下我的手。
“累了吧,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着座椅闭上了眼睛。
暖气呼呼地吹在脸上,睫毛上有湿意,我没有睁眼,也没有抬手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