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侯府婚宴我端茶倒水,林茜茜穿着我绣的嫁衣大摇大摆。
陆知砚为了让她开心,看我烫伤也不过说了一句:
“端稳些,今宾客多别出岔子。”
下人们背地里笑我是个妄想飞上枝头的贱婢。
直到中秋宫宴上我手腕的旧疤被皇帝认出。
十年前救驾的民女一朝封乡君赐婚摄政王。
陆知砚跪在圣旨下抬头望过来时,我已经不想回头了。
1
喜字贴了满府,红绸从大门一路缠到后院。
我端着托盘站在廊下,腕子上的烫伤还泛着红。
今陆知砚大婚,娶的是林家的嫡女林茜茜。
我是他的通房丫鬟,十年前被卖进府里,七年前被抬了通房,全府上下都知道世子爷待我不一样。
可今他待我不一样的方式是让我去婚宴端茶。
管事嬷嬷扔了件素色褂子在我怀里,连头都没抬。
我到了前厅,陆知砚正站在门口迎宾。
喜袍衬得他眉目如画,袖口的金线在光下晃眼。
他看到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息,然后转了开去。
“端稳些,今宾客多别出岔子。”
我垂眼点头,从他身侧走过去。
他的手在袖口里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伸出来。
婚宴设在正厅摆了二十桌,男宾在左女眷在右。
我端着茶壶从席间穿过,壶嘴的热气扑在手背上,刚刚在厨房烫到的地方又疼起来。
“那丫头走慢些,”有女眷抬手遮了遮杯口,“水都溅出来了。”
我停下脚步弯了弯腰,“对不住。”
她打量我一眼转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就是那个通房。”
“嘘,今什么子。”
“也是,一个丫头片子翻不出浪的。”
我端着托盘往前走,耳后那些声音渐渐被鼓乐盖了过去。
拜堂在吉时,陆知砚牵着红绸,那头是盖着喜帕的林茜茜。
他走过我身边时红绸扫过我的裙角。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像掠过一件摆错了位置的器物,然后直直落回了正前方。
三拜礼成,林茜茜被送入洞房,陆知砚留在前厅敬酒。
我又被叫去添水,这次是主桌。
陆知砚的酒杯空了,我提着壶过去斟。
他侧过身让了让,动作不大但我看得清楚,他在避。
他的肩往右偏了半寸,我的手悬在他杯沿上方,他都没抬眼。
旁边有人起哄,“世子爷今春风得意,怎么不看新娘子来敬酒。”
陆知砚笑了笑,“她身子乏,晚些过去。”
“怕不是急着入洞房吧,”满桌笑声。
我垂下壶嘴退开两步,汤汁晃出来落在手背上。
那处烫伤被热汤一激,辣的疼,我咬了咬牙没出声。
“那丫头,”林茜茜的陪嫁嬷嬷走过来,“新夫人说屋子里冷,让你把你房里的炭盆搬过去。”
我房里的炭盆,那是我入冬时陆知砚让人送来的,他说我手总是凉,今年冬天格外冷。
“嬷嬷,”我开口,“那炭盆是世子爷。”
“新夫人说了算,”嬷嬷打断我,“怎么,一个炭盆还舍不得。”
陆知砚坐在几步远的地方正跟林家的舅爷碰杯。
我望过去,他的侧脸在烛火里半明半暗,没有转过来。
我垂了垂眼,“是,我这就去搬。”
炭盆搬进新房时林茜茜正坐在床沿上拆头上的钗环。
她见我进来笑了一下,“你就是书涵吧。”
“是。”
“辛苦你了,”她指了指墙角,“放那就行。”
我放下炭盆要走,她忽然叫住我。
“对了那件寝衣,”她像是想起什么,“我晚上穿着有些大,你回头改小些。”
我后背一僵,那件寝衣是藕荷色的,我绣了三个月。
领口内侧用同色线绣了知砚两个字,我亲手量过他的肩宽改了四遍。
“那件。”
“世子让人送过来的,”林茜茜抬手理了理鬓角,“说是库房里翻出来的料子给我裁衣裳用。”
我站在新房门口,灯烛映在她脸上明晃晃的。
她穿着我的寝衣,外面罩了件外衫,只露出领口那片藕荷色。
我认得那个绣纹,双针锁边,针脚密得能托住一杯水。
“好,”我说,“我改。”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林茜茜在身后跟丫鬟说笑,“倒是个听话的。”
从新房里出来月亮已经升了老高。
婚宴散了大半,仆从们正收拾残席。
我到后厨讨了碗冷水浇在手背的烫伤上,水顺着指尖滴在地上。
“书涵。”
身后有人叫我,声音压得很低。
我回过头,陆知砚站在阴影里,喜袍已经换成了家常的玄色袍子。
他看着我眉头微微皱着,“今人多别往主桌跟前凑。”
我举着那只浇了冷水的手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我手背上,红了一片,皮都快破了。
“怎么弄的。”
“端茶的时候不小心。”
他抬手要接过去看,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让府医去给你看看。”
“不用,世子爷去陪新夫人吧。”
他看着我,那眼神我看得懂。
从前他看我的时候也是这样,像隔着什么,过去我以为是世子身份带来的矜持,现在才明白那是随时准备退开半步的距离。
“书涵。”
“新婚夜别让新夫人等。”
我转身走了,他没再叫住我。
后院的柴房空着,我推门进去。
手背上的伤辣地跳,每跳一下都扯着心口一起疼。
着墙坐下来,柴房里有股草和霉灰的气味。
月亮从窗户的破洞里漏进来,一小片白的。
我在这个府里住了十年,从八岁到十八岁。
陆知砚待我好的时候会让人给我送手炉,会在我生辰那天不声不响放一碗长寿面在我窗台上,会在我被管事嬷嬷训斥时走过来不多说什么只站一站,那些人就散了。
我以为那是喜欢。
我伸出左手,月光照在腕子上,那里有块疤,淡粉色的不大。
七岁那年我跟着逃难的人群往南走,遇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倒在路边,大人都不肯管。
我蹲下去喂了他半碗水,用偷来的伤药敷了他胳膊上的刀口。
他醒过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亮,像炭火里蹦出来的火星子。
后来他被人接走了,走之前拔了簪子塞在我手里。
白玉簪,簪尾刻着一个字,我不识字,后来才知道那是个宸字。
他把簪子给了我的第二天我就被卖进了侯府,我藏了那簪子十年,想着也许有一天能再见到他。
现在想想那少年气度不凡,就算再见面又怎样呢,我不过是个通房丫鬟,连炭盆都保不住。
我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道疤。
2
第二一早林茜茜的丫鬟来找我,“新夫人让你过去。”
我洗了把脸就去了,林茜茜坐在窗边吃燕窝,身上还穿着那件寝衣,头发挽了个松松的髻看着很惬意。
“书涵,”她放下碗,“听说你茶泡得好。”
“略懂一些。”
“那正好,”她指了指桌上的茶具,“午后有几位夫人要来串门,你沏壶茶吧。”
我说好,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你别多想,世子说你是府里家生奴婢用着放心,以后这后院里的事你多帮衬。”
家生奴婢,十年前我被卖进来时身上还有卖身契,严格来说不是家生,但陆知砚这么说那就是。
“是,”我说。
午后几位夫人果然来了,林茜茜招呼她们坐下,我跪在一旁沏茶。
水是滚的,茶是上好的龙井,第一泡洗茶,第二泡才出汤,我手稳一滴都没洒。
“哟这丫头手艺不错,”一位穿紫衫的夫人多看了我两眼,“茜茜你哪找的人。”
“府里的,”林茜茜轻描淡写,“世子说就是粗使的,不过沏茶还能用。”
粗使的,我没抬头,把第二泡的茶汤挨个斟进杯中。
手背上的烫伤还没好,被热气一蒸又疼起来,但我端得稳稳的。
“听说这丫头跟了世子好几年了,”另一位夫人压低声音。
林茜茜用帕子掩了掩嘴,“也是可怜见的,不过世子说了就是个通房,没什么名分。”
“那以后呢。”
“以后,”林茜茜笑了一声,“哪有什么以后,抬举她做了通房已经是恩典了。”
“也是,这种出身的能当个通房丫鬟就不错了。”
我把茶壶放回托盘,膝盖跪得发麻但我没动。
夫人们的闲聊从茶转到胭脂,从胭脂转到京城新铺子,没人再提我。
傍晚收茶具时手背上的水泡破了,脓水沾在袖口上黏黏的。
我从后门出去透气,路过书房听见陆知砚的声音。
“那件寝衣你穿不合适,回头让人另做。”
“那这件呢,”林茜茜的声音,“扔了怪可惜的。”
“你想怎么处理都行。”
“那就赏给书涵吧,她不是会做针线么,拆了还能给府里绣点别的。”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陆知砚说,“随你。”
在墙边站了片刻,然后走开了。
又过了几,府里上下都在准备中秋宫宴的事。
管事嬷嬷挑了几个人去宫里帮忙,我原本不在名单上。
但临出发前,原先定好的那个沏茶丫头突然发了高热,嬷嬷急得团团转,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会沏茶是吧,”她问我。
“会。”
“那就你顶上,”她说,“宫里的事马虎不得,你手脚利索些。”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涌上几分不安。
进宫,那是天家所在,我这种身份的人去了,稍有不慎就是掉脑袋的事。
但嬷嬷没给我推拒的余地,第二一早就把我塞进了进宫的马车。
林茜茜坐在前面那辆,我隔着车帘看到她穿了件石榴红的绣金褙子,头上簪了支点翠步摇,确实好看。
我没多看,低下头把袖口理了理,腕上的疤被遮得严严实实。
宫里的路我走得小心,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缝里不敢抬头乱看。
宴席设在太液池畔,水面上漂着河灯,烛火映得半池子都是亮的。
我被领到偏殿的茶房里,另几个丫鬟已经在了,都低着头做事。
茶房管事指了指角落的炉子,“你把水烧上,今夜御前要敬三道茶。”
我坐下烧水,火光烤着脸暖融融的,手背上的伤已经结了痂,但用力时还会疼。
外面鼓乐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我知道皇帝入席了。
茶房管事端了头道茶出去,又过了一会儿里头传话说茶不够要续。
“你,”管事指我,“端第二道去。”
我端起托盘往正殿走,脚底的青砖被夜露打得有些滑。
正殿里灯火通明,我垂着眼进去,跪在御前丈余远的地方把茶壶放上案几。
然后跪着退后半步端起公道杯斟茶,手腕上的疤露出来了。
我急着遮,茶水晃了一下,几滴洒在案面上。
殿里安静了一瞬,我伏下身要擦。
“手伸出来。”
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不高但整个殿里都听得见,我后背瞬间出了一层汗。
我不敢抬头,只能依言把左手伸出去,腕子上那道疤在烛火下清清楚楚。
上首没了声音,我跪着,心跳撞得肋骨发疼。
然后我听见座椅挪动的声响,脚步声从高处走下来,一步一步走近了。
玄色的袍角停在我面前,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托住了我的手腕。
“十年前,”那个声音说,“在南边官道上,是不是你。”
我猛地抬头。
皇帝站在我面前,他看着我腕上的疤,眼底的情绪翻涌了片刻,然后慢慢平复下来。
“朕找了你十年,”他说,“那簪子你还留着吗。”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整个殿里的人都在看,皇帝直起身转向殿下的百官,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此女于朕有救命之恩,当年朕微服遇险是她一水一药救了朕的性命,今赐封乡君食邑三百户,另赐婚于摄政王沈顷。”
我跪在地上,那些字一个一个砸进耳朵里,救命之恩,乡君,赐婚,摄政王。
旁边的管事太监推了我一下,“还不谢恩。”
我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谢皇上隆恩。”
皇帝又看了我一眼摆了摆手,“起来吧,沈顷过来领人。”
我站起身时腿还在发软,抬眼间看到席间最前排一个穿银甲的男人站了起来,身形极高,肩宽背阔。
他走到御前行了礼,然后侧过身看向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刻,很淡不算热络,但那目光是平视的。
摄政王沈顷,我听说过他,十七岁挂帅北征,二十三岁封王,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低头三分。
他对我点了下头,“乡君这边请。”
我在他的示意下坐到女眷那一侧的席位上,刚坐下旁边就有人递了帕子过来,我接了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宴席还在继续,但我什么都吃不下了。
隔了十几步远的地方,侯府的席位上,陆知砚正盯着我看。
他旁边坐着林茜茜,林茜茜的脸色发白,手里的酒杯歪着,酒洒了一裙摆都没察觉。
陆知砚动了动身子像是要站起来,林茜茜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臂。
我没再看过去。
宴散的时候沈顷的马车等在宫门口,他替我掀了车帘,自己没有上来。
“乡君先回去歇着,明陛下会派礼官去侯府宣旨,届时我再来接你。”
“多谢王爷。”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放下了帘子。
马车驶离宫门的瞬间我掀开侧帘往外看了一眼,侯府的马车停在宫墙下,陆知砚站在车边望着我这个方向,夜风吹得他袍角翻飞。
我放下了帘子。
那夜回府已是深夜,管事嬷嬷领着我往住处走,一路上都不说话。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我认得那种变,从前是俯视,现在是平着看,甚至带了几分小心的意思。
“乡君,”她在我门口停下,“您先歇着,明事多。”
“嗯。”
推门进去时我愣了一下,屋里的炭盆被搬回来了,墙角放了新的被褥,桌上有一碟桂花糕。
我坐下来看着那碟糕,上面撒了糖霜,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像是刚放下的。
门外有脚步声,轻轻的踩在石板地上,我起身去开门。
走廊尽头一道人影闪过,月色里看得分明,是陆知砚。
他站在几步开外背对着我,肩线绷得笔直。
“书涵,”他开口了声音低哑。
“明圣旨下来之前,世子爷最好别来找我。”
他转过身来,月光照着他半张脸,那双眼睛比平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什么时候,”他顿了顿,“那簪子你从没跟我说过。”
“说了又如何,”我问。
他沉默了。
“说了你就会娶我吗,”我又问。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那个字他咽了回去。
“不会对不对,我是你的通房丫鬟,家生奴婢,粗使的,这些不都是你说的。”
“书涵。”
“世子爷回吧,”我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合上了。
门板合拢的咔嗒声很轻,但我听见他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脚步声慢慢走远了。
那夜我睡得很好,十年了头一次没做梦。
第二章
3
第二一早宫里的仪仗就来了,十二对宫灯开道,礼官捧着明黄卷轴走进侯府正厅时陆知砚和林茜茜已经跪好了。
阖府上下都在,礼官展开圣旨念了一遍,声音洪亮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宋氏书涵性行淑良于朕有恩,今封乡君赐婚摄政王沈顷,钦此。”
林茜茜跪在陆知砚身后,我看到她的肩在抖。
陆知砚跪在最前面,他抬着头,那双眼睛直直望着礼官身后的方向,我站在门口他看不到我,但我知道他在望。
“乡君,”礼官收了圣旨笑吟吟朝我走过来,“摄政王已在府外等候,您看是现在动身还是。”
“现在就走,”我说。
我经过正厅的时候从陆知砚身侧走过去,他跪在地上没有起,袖口攥得发白,喉结动了动像有什么话堵在那里,但他最终没开口。
府门外停着摄政王的马车,比昨晚那辆更大,车顶镶着银饰在光底下亮得很。
沈顷站在车前,今天没穿甲胄,换了件玄色的常服,袖口窄窄地收着。
他见我出来点了点头,“乡君。”
“王爷。”
他伸手扶了我一把,上车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手很稳,掌心的温度隔着袖口透过来,不烫但扎实。
车帘放下之前我回头望了一眼侯府的匾额,陆府两个字在光底下泛着旧金色,我看了十年,今天最后一眼。
“走,”沈顷在车外说了声,车轮动起来,我没有再看。
沈顷的府邸在京城东边,占地不及侯府大,但修得净利落,院子里种着青竹,风一过就沙沙响。
“你的院子在东跨院,”他引我进去,“我住在前院,有事让人传话。”
他在月亮门前站定,“乡君先歇着,有什么缺的直接跟管家说。”
“王爷,”我叫住他,“这桩婚事你甘心吗。”
他回过头来,阳光下那张脸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睛不算大但沉。
“陛下赐婚没有甘不甘心,”他说,“但你放心,我不是会委屈人的人。”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大,几步就过了穿堂。
我在月亮门下站了一会儿,东跨院不大三间屋子,正屋已经收拾好了。
桌上搁着一套新的茶具,白瓷的薄得透光,旁边放了罐茶叶,打开一看是今年的新龙井。
我在窗边坐下来,外面的竹子被风吹得斜过去又弹回来。
我想起昨晚在宫里我跪在金砖上抬头的时候,皇帝俯视我的那双眼睛跟十年前那个少年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些沉和老。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午后有人递了帖子进来,侯府的。
我展开看了一眼是陆知砚的字,笔锋还是那样锋利,但收尾的地方有几处抖。
“书涵见一面,只一面。”
我把帖子合上了,“回话说,”我对递帖子的下人说,“乡君不见客。”
下人去了,过了半个时辰又回来了,手里拿着第二封帖子,还是陆知砚的字。
“乡君,陆世子还在府门外等着。”
“不见,”我说。
那天下人来回了三次,第三次我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陆知砚站在摄政王府对面的街角,没穿官服,就一身素袍,下午的头晒着他,额发都被汗浸湿了。
他看见我出来往前迈了两步,我退回去把门合上了。
那之后他没再递过帖子,但他在王府对面的茶楼里坐了整整七。
管家来报的时候我正在院里剪竹枝,我说不必管他。
第七傍晚下人说他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三后是赐婚的子,皇帝又赏了一批东西下来,绸缎首饰摆了一院子,沈顷让人都收到了我屋里。
“今宫里有小宴,”他站在院门口,“乡君跟我同去。”
我换了身新衣裳,月白色的,领口绣着银线缠枝,这是乡君的服制,我穿了十年布衣,头一回穿这么细的料子。
马车经过侯府门前时我掀了帘子,匾额还是那块匾额,但门口冷清了不少。
回来路上我听沈顷说陆家最近不太好,林家因为赐婚的事觉得自己被打脸,到处跟人说是陆家没处理好内宅才闹出这等丑事,两家本来好好的姻亲,现在有些僵了。
“林茜茜呢,”我问。
“听说回了几次娘家,”沈顷语气平淡,“陆知砚也没去接。”
我没接话。
又过了一个月京里出了件大事,陆家卷进了旧太子案里。
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清楚,只听说有人在陆知砚书房里搜出了几封旧信,信里提及的几桩旧事正好是皇帝登基前的忌讳。
陆家被抄了,消息传来时我正在院中煮茶,下人跑进来说的时候手里的白瓷杯晃了一下。
“抄了。”
“是,陛下念着陆家曾有功勋未治死罪,但家产尽没,阖府流放岭南。”
我把茶杯放下,水是滚的,茶香漫了一院子。
“陆知砚呢。”
“世子陆知砚也在流放之列。”
那天傍晚我出了趟门,摄政王府的马车停在城南的官道上。
流放的队伍刚刚出发,远远望去长长一串人,脚上都戴着铁链,走一步响一声。
我没下马车,只掀了帘子一角远远看着。
陆知砚走在队伍的中间,身上的袍子已经旧了,灰扑扑的。
他走得很慢,脚上的铁链拖在地上蹭出一道白痕。
他旁边走着林茜茜,林茜茜头发散着,脸上没一点血色。
队伍走到马车附近的时候陆知砚忽然站住了,他侧过头望了过来。
隔了十几步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肩线绷了一下像要往这边转。
我放下了帘子,“走吧,”我对车夫说。
马车调头回城,夕阳照在青石板路上金灿灿的一片。
4
回府之后我去找了沈顷,他在书房看折子,见我进来把笔搁下了。
“去送他了,”他问。
“看了一眼。”
他点了点头没追问。
他替我斟了杯茶推过来,白瓷的跟我院里那套一样。
“陛下说婚期定在下月初六,”他说,“你觉得呢。”
“都好。”
他看了我一眼,“你来定。”
我想了想,窗外竹子又响了沙沙的像在下雨。
“那就初六。”
他点了下头,又拿起笔来继续批折子。
我在窗边喝茶,茶还是龙井,这一次水是我自己煮的。
那之后的子过得很平静,沈顷白去上朝,傍晚回来会来我院里坐坐。
有时他带些街上的小食回来,有时只带一卷书,坐在窗下看到天黑。
我慢慢习惯了他的存在,他话不多,但待人有分寸,从不会让我觉得局促。
有一下大雨,他浑身湿透了从前院跑过来,站在廊下甩了甩袖子上的水。
我递了帕子给他,他接了,擦完脸之后看了我一眼。
“你在这里住得惯吗,”他问。
“惯的,”我说。
“那就好,”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但看着是真心实意的。
我又替他斟了杯热茶,他端过去慢慢喝了。
雨声很大,打在竹叶上噼啪作响,屋里却安静得很。
那场雨后天气渐渐凉了,府里开始准备入冬的东西。
沈顷让人给我屋里添了新的炭盆,比侯府那个更大更暖和。
我看着那炭盆,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林茜茜让人搬走我炭盆的事,那时觉得天都快塌了,现在想起来却像上辈子的事。
婚期越来越近,宫里的赏赐一拨接一拨,院子里堆得满满的。
沈顷让人理了间库房专门存放,他做事总是这样,条理分明从不慌。
5
婚前第三他来我院里,手里拿了个锦盒。
“这个给你,”他递过来。
我打开一看是支白玉簪,簪尾刻着一个字。
那字我认得,是宸,跟十年前那一模一样。
我抬头看他,他说,“陛下说你那旧了,让我照着打新的。”
我握着那簪子,指腹摩过簪尾的刻字,暖意从指尖一路漫到心口。
“替我谢谢陛下,”我说,“也谢谢你。”
沈顷嗯了一声,耳朵尖微微红了,他转过身去说还有折子要批,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6
新婚那夜府里张了灯,红烛从正厅一直点到后院。
沈顷在前头待客,我在后头换了嫁衣,嫁衣是宫中绣坊送来的,凤穿牡丹的纹样用了金线银线重得很。
我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眉眼舒展,跟半年前那个跪在柴房里的姑娘不像一个人。
沈顷回来得不算晚,他推门进来时酒气不大,只是耳微微发红。
“累不累。”
“还好。”
他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注意到他没喝多,前院那么多人敬酒,他大概都挡了。
“书涵,”他叫了我一声,我抬眼看他。
“以后你愿意住东跨院也行,住正院也行,”他搁下茶杯,“我都可以。”
我看着他,烛火映在他侧脸上,把那道眉骨的影子拉得很长。
“正院吧,”我说,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弧度。
我从箱底翻出那件寝衣的时候沈顷正在解腕上的护腕。
“什么东西,”他看了一眼。
“旧的,”我说,“该烧了。”
他嗯了一声没多问,我拿着那件寝衣走到院中。
月亮正好圆圆的一轮挂在竹梢上,我把寝衣叠了叠放在院角的石板上,打了火石。
火苗舔上藕荷色的绸面,针脚密密的被火一燎就卷了起来。
领口内侧那几个字先烧化了,然后是整件衣裳,在火里蜷缩发黑最后成了灰。
夜风一吹灰烬散了一地,我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沈顷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我身后。
“冷不冷,”他问。
我站起来,“不冷。”
他伸手过来,掌心摊着等我把手放上去,我放了。
他的手很热,指节粗而长,拢着我的手指收紧了,月亮照在我们之间把那片灰烬照得发白。
“回去吧,”他说,我点了点头。
转身的时候风又起了,那片灰被吹起来打着旋飘过院墙。
我没回头,沈顷牵着我的手往屋里走,身后竹叶响了一阵又归于安静。
7
婚后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年关,府里上下忙着备年货,沈顷每从朝中回来都会带些新奇的玩意儿。
有一他带了盏走马灯,说是街市上买的,灯上画着山水人物,一点烛火就能转起来。
他把灯挂在我院里的廊下,让我没事看着解闷。
我站在灯下看了一会儿,那画上的人影轮转不休,光影投在青砖地上明明灭灭。
沈顷站在我旁边,没说话,只静静陪着。
快过年那几下了场大雪,院子里的竹子被压弯了腰,沈顷清晨起来自己拿了竹竿去敲雪。
我站在廊下看他,他的玄色袍子衬着满院的白,格外分明。
他敲完雪回过头来,脸被冻得有些红,但眼睛很亮。
“你要出来看雪吗,”他问。
“好。”
他递了件斗篷给我,我披上走出去,脚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他走在我旁边,步子放得很慢,跟我并肩。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地落在肩头上,他伸手替我拂了拂。
我抬头看他,他正好也低头看我,两人都笑了。
那时我想起半年前在侯府的柴房里,着墙看月亮,心里一片荒凉。
如今也看月亮,身边却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家。
又过了几个月,京里传来消息说流放岭南的那批人到了地方。
陆知砚和林茜茜都在其中,听说陆知砚在路上生了场大病,差点没撑过去,后来硬是挺了过来。
林茜茜跟他在岭南安了家,两人子过得清苦,但总归活了下来。
我听到这些消息时心里没什么波澜,就像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沈顷问我,“你还好吗。”
“很好。”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向来如此,该问的问一句,不该问的从不多嘴。
8
有一我整理旧物,翻出那旧的白玉簪,簪尾的宸字已经有些磨损了。
我把它和沈顷送的新簪放在一起,一左一右摆在妆匣里。
旧的留着是念想,新的是子。
那天傍晚我坐在窗前喝茶,沈顷从外面回来,带了一枝新开的梅花。
“院子里种的,”他说,“开了第一枝,给你。”
我接过花枝在案头的白瓷瓶里,梅花的香气淡淡的,混着茶香很好闻。
他坐到我对面,自己倒了杯茶,窗外的竹叶被风吹着沙沙响。
我忽然觉得这辈子就这样过也很好,不必再有波澜。
那枝梅花在瓶里开了整整七,然后慢慢谢了。
花瓣落下来的时候我捡了几片夹在书里,沈顷看到了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子一天一天过,春去秋来,院子里的竹子又长高了一截。
我再没回过侯府,听说那宅子后来被另赐了人住,匾额也换了。
那些旧事像柴房里那夜的月光一样,只在那一个时辰亮过,之后就再没了。
我偶尔会在夜里想起陆知砚最后看我的那一眼,隔着十几步远的官道,他肩线绷紧的那一下。
但想起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沈顷每晚回来都会先到我屋里坐坐,有时带碟点心,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来喝杯茶。
他坐在窗下喝茶时我常看他侧脸,那道眉骨的影子跟新婚那夜一模一样。
有一次他发觉我在看他,问我在看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子很好。
他没追问,只是伸手过来盖在我的手背上,掌心暖得让人不想动。
窗外又起风了,竹叶沙沙地响,我合上眼靠在椅背上。
那些灰早就散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