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3
第二一早宫里的仪仗就来了,十二对宫灯开道,礼官捧着明黄卷轴走进侯府正厅时陆知砚和林茜茜已经跪好了。
阖府上下都在,礼官展开圣旨念了一遍,声音洪亮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宋氏书涵性行淑良于朕有恩,今封乡君赐婚摄政王沈顷,钦此。”
林茜茜跪在陆知砚身后,我看到她的肩在抖。
陆知砚跪在最前面,他抬着头,那双眼睛直直望着礼官身后的方向,我站在门口他看不到我,但我知道他在望。
“乡君,”礼官收了圣旨笑吟吟朝我走过来,“摄政王已在府外等候,您看是现在动身还是。”
“现在就走,”我说。
我经过正厅的时候从陆知砚身侧走过去,他跪在地上没有起,袖口攥得发白,喉结动了动像有什么话堵在那里,但他最终没开口。
府门外停着摄政王的马车,比昨晚那辆更大,车顶镶着银饰在光底下亮得很。
沈顷站在车前,今天没穿甲胄,换了件玄色的常服,袖口窄窄地收着。
他见我出来点了点头,“乡君。”
“王爷。”
他伸手扶了我一把,上车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手很稳,掌心的温度隔着袖口透过来,不烫但扎实。
车帘放下之前我回头望了一眼侯府的匾额,陆府两个字在光底下泛着旧金色,我看了十年,今天最后一眼。
“走,”沈顷在车外说了声,车轮动起来,我没有再看。
沈顷的府邸在京城东边,占地不及侯府大,但修得净利落,院子里种着青竹,风一过就沙沙响。
“你的院子在东跨院,”他引我进去,“我住在前院,有事让人传话。”
他在月亮门前站定,“乡君先歇着,有什么缺的直接跟管家说。”
“王爷,”我叫住他,“这桩婚事你甘心吗。”
他回过头来,阳光下那张脸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睛不算大但沉。
“陛下赐婚没有甘不甘心,”他说,“但你放心,我不是会委屈人的人。”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大,几步就过了穿堂。
我在月亮门下站了一会儿,东跨院不大三间屋子,正屋已经收拾好了。
桌上搁着一套新的茶具,白瓷的薄得透光,旁边放了罐茶叶,打开一看是今年的新龙井。
我在窗边坐下来,外面的竹子被风吹得斜过去又弹回来。
我想起昨晚在宫里我跪在金砖上抬头的时候,皇帝俯视我的那双眼睛跟十年前那个少年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些沉和老。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午后有人递了帖子进来,侯府的。
我展开看了一眼是陆知砚的字,笔锋还是那样锋利,但收尾的地方有几处抖。
“书涵见一面,只一面。”
我把帖子合上了,“回话说,”我对递帖子的下人说,“乡君不见客。”
下人去了,过了半个时辰又回来了,手里拿着第二封帖子,还是陆知砚的字。
“乡君,陆世子还在府门外等着。”
“不见,”我说。
那天下人来回了三次,第三次我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陆知砚站在摄政王府对面的街角,没穿官服,就一身素袍,下午的头晒着他,额发都被汗浸湿了。
他看见我出来往前迈了两步,我退回去把门合上了。
那之后他没再递过帖子,但他在王府对面的茶楼里坐了整整七。
管家来报的时候我正在院里剪竹枝,我说不必管他。
第七傍晚下人说他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三后是赐婚的子,皇帝又赏了一批东西下来,绸缎首饰摆了一院子,沈顷让人都收到了我屋里。
“今宫里有小宴,”他站在院门口,“乡君跟我同去。”
我换了身新衣裳,月白色的,领口绣着银线缠枝,这是乡君的服制,我穿了十年布衣,头一回穿这么细的料子。
马车经过侯府门前时我掀了帘子,匾额还是那块匾额,但门口冷清了不少。
回来路上我听沈顷说陆家最近不太好,林家因为赐婚的事觉得自己被打脸,到处跟人说是陆家没处理好内宅才闹出这等丑事,两家本来好好的姻亲,现在有些僵了。
“林茜茜呢,”我问。
“听说回了几次娘家,”沈顷语气平淡,“陆知砚也没去接。”
我没接话。
又过了一个月京里出了件大事,陆家卷进了旧太子案里。
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清楚,只听说有人在陆知砚书房里搜出了几封旧信,信里提及的几桩旧事正好是皇帝登基前的忌讳。
陆家被抄了,消息传来时我正在院中煮茶,下人跑进来说的时候手里的白瓷杯晃了一下。
“抄了。”
“是,陛下念着陆家曾有功勋未治死罪,但家产尽没,阖府流放岭南。”
我把茶杯放下,水是滚的,茶香漫了一院子。
“陆知砚呢。”
“世子陆知砚也在流放之列。”
那天傍晚我出了趟门,摄政王府的马车停在城南的官道上。
流放的队伍刚刚出发,远远望去长长一串人,脚上都戴着铁链,走一步响一声。
我没下马车,只掀了帘子一角远远看着。
陆知砚走在队伍的中间,身上的袍子已经旧了,灰扑扑的。
他走得很慢,脚上的铁链拖在地上蹭出一道白痕。
他旁边走着林茜茜,林茜茜头发散着,脸上没一点血色。
队伍走到马车附近的时候陆知砚忽然站住了,他侧过头望了过来。
隔了十几步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肩线绷了一下像要往这边转。
我放下了帘子,“走吧,”我对车夫说。
马车调头回城,夕阳照在青石板路上金灿灿的一片。
4
回府之后我去找了沈顷,他在书房看折子,见我进来把笔搁下了。
“去送他了,”他问。
“看了一眼。”
他点了点头没追问。
他替我斟了杯茶推过来,白瓷的跟我院里那套一样。
“陛下说婚期定在下月初六,”他说,“你觉得呢。”
“都好。”
他看了我一眼,“你来定。”
我想了想,窗外竹子又响了沙沙的像在下雨。
“那就初六。”
他点了下头,又拿起笔来继续批折子。
我在窗边喝茶,茶还是龙井,这一次水是我自己煮的。
那之后的子过得很平静,沈顷白去上朝,傍晚回来会来我院里坐坐。
有时他带些街上的小食回来,有时只带一卷书,坐在窗下看到天黑。
我慢慢习惯了他的存在,他话不多,但待人有分寸,从不会让我觉得局促。
有一下大雨,他浑身湿透了从前院跑过来,站在廊下甩了甩袖子上的水。
我递了帕子给他,他接了,擦完脸之后看了我一眼。
“你在这里住得惯吗,”他问。
“惯的,”我说。
“那就好,”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但看着是真心实意的。
我又替他斟了杯热茶,他端过去慢慢喝了。
雨声很大,打在竹叶上噼啪作响,屋里却安静得很。
那场雨后天气渐渐凉了,府里开始准备入冬的东西。
沈顷让人给我屋里添了新的炭盆,比侯府那个更大更暖和。
我看着那炭盆,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林茜茜让人搬走我炭盆的事,那时觉得天都快塌了,现在想起来却像上辈子的事。
婚期越来越近,宫里的赏赐一拨接一拨,院子里堆得满满的。
沈顷让人理了间库房专门存放,他做事总是这样,条理分明从不慌。
5
婚前第三他来我院里,手里拿了个锦盒。
“这个给你,”他递过来。
我打开一看是支白玉簪,簪尾刻着一个字。
那字我认得,是宸,跟十年前那一模一样。
我抬头看他,他说,“陛下说你那旧了,让我照着打新的。”
我握着那簪子,指腹摩过簪尾的刻字,暖意从指尖一路漫到心口。
“替我谢谢陛下,”我说,“也谢谢你。”
沈顷嗯了一声,耳朵尖微微红了,他转过身去说还有折子要批,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6
新婚那夜府里张了灯,红烛从正厅一直点到后院。
沈顷在前头待客,我在后头换了嫁衣,嫁衣是宫中绣坊送来的,凤穿牡丹的纹样用了金线银线重得很。
我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眉眼舒展,跟半年前那个跪在柴房里的姑娘不像一个人。
沈顷回来得不算晚,他推门进来时酒气不大,只是耳微微发红。
“累不累。”
“还好。”
他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注意到他没喝多,前院那么多人敬酒,他大概都挡了。
“书涵,”他叫了我一声,我抬眼看他。
“以后你愿意住东跨院也行,住正院也行,”他搁下茶杯,“我都可以。”
我看着他,烛火映在他侧脸上,把那道眉骨的影子拉得很长。
“正院吧,”我说,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弧度。
我从箱底翻出那件寝衣的时候沈顷正在解腕上的护腕。
“什么东西,”他看了一眼。
“旧的,”我说,“该烧了。”
他嗯了一声没多问,我拿着那件寝衣走到院中。
月亮正好圆圆的一轮挂在竹梢上,我把寝衣叠了叠放在院角的石板上,打了火石。
火苗舔上藕荷色的绸面,针脚密密的被火一燎就卷了起来。
领口内侧那几个字先烧化了,然后是整件衣裳,在火里蜷缩发黑最后成了灰。
夜风一吹灰烬散了一地,我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沈顷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我身后。
“冷不冷,”他问。
我站起来,“不冷。”
他伸手过来,掌心摊着等我把手放上去,我放了。
他的手很热,指节粗而长,拢着我的手指收紧了,月亮照在我们之间把那片灰烬照得发白。
“回去吧,”他说,我点了点头。
转身的时候风又起了,那片灰被吹起来打着旋飘过院墙。
我没回头,沈顷牵着我的手往屋里走,身后竹叶响了一阵又归于安静。
7
婚后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年关,府里上下忙着备年货,沈顷每从朝中回来都会带些新奇的玩意儿。
有一他带了盏走马灯,说是街市上买的,灯上画着山水人物,一点烛火就能转起来。
他把灯挂在我院里的廊下,让我没事看着解闷。
我站在灯下看了一会儿,那画上的人影轮转不休,光影投在青砖地上明明灭灭。
沈顷站在我旁边,没说话,只静静陪着。
快过年那几下了场大雪,院子里的竹子被压弯了腰,沈顷清晨起来自己拿了竹竿去敲雪。
我站在廊下看他,他的玄色袍子衬着满院的白,格外分明。
他敲完雪回过头来,脸被冻得有些红,但眼睛很亮。
“你要出来看雪吗,”他问。
“好。”
他递了件斗篷给我,我披上走出去,脚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他走在我旁边,步子放得很慢,跟我并肩。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地落在肩头上,他伸手替我拂了拂。
我抬头看他,他正好也低头看我,两人都笑了。
那时我想起半年前在侯府的柴房里,着墙看月亮,心里一片荒凉。
如今也看月亮,身边却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家。
又过了几个月,京里传来消息说流放岭南的那批人到了地方。
陆知砚和林茜茜都在其中,听说陆知砚在路上生了场大病,差点没撑过去,后来硬是挺了过来。
林茜茜跟他在岭南安了家,两人子过得清苦,但总归活了下来。
我听到这些消息时心里没什么波澜,就像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沈顷问我,“你还好吗。”
“很好。”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向来如此,该问的问一句,不该问的从不多嘴。
8
有一我整理旧物,翻出那旧的白玉簪,簪尾的宸字已经有些磨损了。
我把它和沈顷送的新簪放在一起,一左一右摆在妆匣里。
旧的留着是念想,新的是子。
那天傍晚我坐在窗前喝茶,沈顷从外面回来,带了一枝新开的梅花。
“院子里种的,”他说,“开了第一枝,给你。”
我接过花枝在案头的白瓷瓶里,梅花的香气淡淡的,混着茶香很好闻。
他坐到我对面,自己倒了杯茶,窗外的竹叶被风吹着沙沙响。
我忽然觉得这辈子就这样过也很好,不必再有波澜。
那枝梅花在瓶里开了整整七,然后慢慢谢了。
花瓣落下来的时候我捡了几片夹在书里,沈顷看到了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子一天一天过,春去秋来,院子里的竹子又长高了一截。
我再没回过侯府,听说那宅子后来被另赐了人住,匾额也换了。
那些旧事像柴房里那夜的月光一样,只在那一个时辰亮过,之后就再没了。
我偶尔会在夜里想起陆知砚最后看我的那一眼,隔着十几步远的官道,他肩线绷紧的那一下。
但想起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沈顷每晚回来都会先到我屋里坐坐,有时带碟点心,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来喝杯茶。
他坐在窗下喝茶时我常看他侧脸,那道眉骨的影子跟新婚那夜一模一样。
有一次他发觉我在看他,问我在看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子很好。
他没追问,只是伸手过来盖在我的手背上,掌心暖得让人不想动。
窗外又起风了,竹叶沙沙地响,我合上眼靠在椅背上。
那些灰早就散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