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同事知道我会做蛋糕,每周都让我做一个。
月底却只给我转了十五。
还说:
「面粉鸡蛋黄油成本十二,给你十五,多的三块算电费。」
我问手工费呢?
「你本来就爱做,我帮你试味还不收钱呢。」同事理所当然。
第二个月,她要三层翻糖蛋糕,给婆婆过寿:
「材料我出,五十够吧?」
可,翻糖蛋糕市价八百。
我说太复杂了。
「正好练手嘛,做好发朋友圈算我免费帮你打广告。」
我做了。
她朋友圈发了,却没提我。
第三个月,她拉了个三十人团购群。
帮我定价:一个三十,限三天交货。
我退了群。
第二天,被她堵在茶水间:
「你退群了?三十单的生意你不要?」
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我工作室的接单页面。
「翻糖蛋糕起步价一千二,你那三十单,要接你自己做。」
1
方怡把我手机推回来,笑出了声。
「一千二?你搁这儿演什么呢?」
她指甲敲了敲茶水间的桌面,抬手翻了翻接单页面。
「念念烘焙工作室?你自己注册的吧?搞个小程序就敢报这个价?」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你可以不买。」
「我帮你拉了三十个客户!一个三十,你三天做完就是九百块!你上哪儿找这种好事?」
「一个蛋糕光材料就一百多,三十块卖,我每做一个亏七十。」我纠正道。
她斜着身子靠在饮水机旁,两手指夹着搅拌棒晃。
「那你别用那么贵的料啊!」
「油换植脂的,糖霜别搞翻糖,成本不就下来了?」
「植脂油我不用。」我坚持我的底线。
可她却说:
「你看你,就是矫情。」
「人家蛋糕店二十八一个卖得飞起,你非要端着。」
「蛋糕店有烤箱、有人工、有门面分摊成本。我一个人在家做,光打发油就要四十分钟。」我耐着性子跟她解释。
她把搅拌棒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行,你不做拉倒。」
「反正群里三十个人等着呢,你不接有人接。」
她走出茶水间,到门口又转回来:
「对了,上周那个柠檬磅蛋糕,我婆婆说太酸了,下次少放点柠檬汁。」
「没有下次了。」我说。
「你说什么?」
我重复道:
「没有下次了。」
「十五块钱,买不了我的手艺。」
她歪着头看了我三秒,笑得更大了。
「苏念,你的手艺值几个钱,你心里没数吗?」
我没接话,端着杯子走了。
我叫苏念,公司企划部第二年,月薪八千五。
方怡是我隔壁工位的同事,入职比我早半年,老公家做建材生意。
三个月前她看见我带了一盒自己做的马卡龙到公司,吃了一个,当场拍着桌子喊好吃。
第二天她就在微信上发消息:
“念念,帮我做个生蛋糕呗,我请你喝茶。”
茶没喝到,蛋糕做了。
六寸戚风,淡油裱花,草莓铺面。
材料花了六十二,她转了三十。
「多的你自己贴一点嘛,反正你在家也要开烤箱练手。」
接下来,又是第二个蛋糕,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月下来,我做了四个蛋糕,花了将近两百。
她月底转了十五,备注写着:本月蛋糕材料补贴。
十五块钱。
她把我当什么了?
烤箱里免费附赠的加热棒?
第二天上班,我把收支明细列了一张表,打印出来放到她桌上。
面粉、鸡蛋、黄油、淡油、水果、包装盒,总计一百九十三。
她扫了一眼,笑着把纸推回来:
「你算这么细嘛?咱们又不是做生意。」
「不是做生意,那你付全款。」
「全款?一百九十三?你这面粉是进口的啊?」
「清的。」
「清一袋才三十几,你做四个蛋糕用不了一袋。」
「黄油是总统牌的,一块五十八。淡油是安佳的,一升四十二。」
「你换便宜的不就完了?」
「你吃得出区别。」
她把那张表折了两折,塞进笔筒,敷衍道:
「行了行了,我下个月多给你转点就是了。」
「别这么抠,大家都是同事。」
下个月,她没多转一分钱。
反而,她要一个三层翻糖蛋糕。
2
「我婆婆六十大寿,要体面一点。」
「三层的,最上面放个寿桃,中间那层要牡丹花。」
方怡把手机上的图片怼到我面前,手指滑了七八张。
全是翻糖蛋糕。
「这种的,你能做吧?」
我看了一眼图片。
三层翻糖,手工糖花,光捏牡丹就要六个小时。
「这个外面定价最少八百。」
「啊?这么贵?」
「翻糖皮、色素、糖花模具、支撑结构,材料加起来就要三百多。手工费另算。」
她把手机收回去,靠在椅背上。
「我出五十,材料你先垫着。」
「五十?」我震惊。
「对啊,我把材料费出了,你出个手工。」
「正好你不是一直想做翻糖吗?练手嘛。」
我有些奇怪:「我什么时候说过想做翻糖?」
「你上次发朋友圈不是晒了一朵糖花?」她回答。
那是我给一个客户做的样品,收了四百块。
我解释道:
「那是接的单。」
「你都能接外面的单了,给我做一个怎么了?我又不是外人。」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
「做好了我发朋友圈帮你推广,我微信三千多好友,妈妈群就有五个。」
「免费帮你打广告,你上哪儿找这种好事?」
我犹豫了两秒。
她立刻补上一句:「我婆婆认识好多人,寿宴上一摆,人家问起来我就说你做的,客户不就来了?」
我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头。
那个蛋糕,我做了两天半。
第一天和面、调色、擀翻糖皮。
第二天捏了十二朵牡丹、六片叶子、一个寿桃,细节全是手工一点点压出来的。
第三天组装、上色、修边。
凌晨一点半,我把成品拍了照,加了工作室水印,发到工作室的作品页面上。
第二天早上,方怡开车来取蛋糕。
她看到成品的时候,站在我家门口愣了五秒。
「这也太好看了吧。」
她绕着蛋糕转了一圈,掏出手机拍了十几张。
「念念,你这手艺真的可以开店了。」
我把蛋糕装进盒子,递给她。
「五十。」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转了五十,备注:蛋糕材料。
「谢啦,我发朋友圈一定帮你好好推!」
当天晚上,我刷到了她的朋友圈。
九宫格,全是那个翻糖蛋糕的照片。
配文:
「给婆婆准备的六十大寿蛋糕,熬了两个通宵,终于做出来了。」
「婆婆感动得哭了,一家人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强。」
评论区全是夸她的。
「丽丽你也太厉害了吧!」
「手太巧了!」
「这得学了多久啊?」
她一条一条回复,每一条都是她自己做的口气。
没有一个字提到我。
我把那条朋友圈截了图,发给她,问:
「你说帮我推广呢?」
她秒回了一个笑脸。
「哎呀,我发的时候忘了。」
「你别介意,下次补上。」
下次。
还想有下次?
我把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一个叫「记录」的相册文件夹里。
我没追问,也没发火。
因为那条朋友圈下面,有一个人留了言。
「这蛋糕我见过,收藏一个烘焙账号里发过一模一样的风格。」
方怡回复他:「撞款了吧,翻糖蛋糕长得都差不多。」
那个烘焙账号,是我的。
3
第三个月,方怡建了一个微信群,名字叫「甜蜜妈妈手工蛋糕团」。
拉了三十个人进去,全是她妈妈群里的。
群公告写着:纯手工蛋糕,无添加,私人定制,一个三十。
她把我也拉了进去。
我看到群公告的时候,正在给一个客户做八寸的榴莲千层,收费三百八。
「念念,群里的单你看一下,有人要这周六的,有人要下周一的。」
「我都按三十报了价,你安排一下时间。」
她发了一段六十秒的语音过来。
我点开听了前十秒就关了。
大意是:这些都是她好不容易拉来的客户,让我抓紧做,做好她来取,别耽误人家。
我在群里什么都没说,直接退了。
退群之后,手机安静了十分钟。
然后方怡的消息炸过来。
「你退了?」
「三十个人在等,你说退就退?」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拉这些人花了多少精力?」
「苏念你是不是有病?」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给客户的千层抹油。
第二天她堵在茶水间,就有了方才的那一幕。
她看到我接单页面上一千二的报价,没当回事。
但她做了另一件事。
那天下午,同事小周偷偷给我发消息:
「念念,你知道方怡在微信宝妈群里用你名字接单吗?」
她截了一张图给我。
方怡在另一个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我朋友苏念,专业西点师,手工蛋糕,六寸一百二,八寸一百八。要的私我,统一安排。」
一百二。
她收人家一百二,给我三十。
差价九十,全进她口袋。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
这种单,她已经接了十一个。
十一个蛋糕,差价九百九。
她一分钱没给我。
反过来还嫌我出货慢。
「你能不能快点?人家催了三遍了,我脸都挂不住了。」
我的脸呢?
我把聊天截图存进「记录」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里已经有了二十七张截图。
当天晚上,我打开自己的工作室账号,翻了翻最近的作品页面。
最新一条动态下面,有个陌生账号留了言:
「你这个蛋糕跟另一个号发的一模一样,是抄袭吗?」
我点进那个「另一个号」。
头像是一朵粉色玫瑰,昵称叫「怡の甜品屋」。
主页上挂着十六张蛋糕照片。
每一张,都是我做的。
水印被P掉了,换成了她的logo。
最早一张发布于两个月前,正是我给她婆婆做翻糖蛋糕那周。
我一张一张往下翻。
我的戚风、我的马卡龙、我的翻糖牡丹、我的柠檬磅蛋糕。
全在上面。
她不仅偷我的图,还用这些图接了单。
主页简介写着:专业西点师,十年经验,接受私人定制。
十年?
她连打蛋器正转反转都分不清。
我把那个账号从头到尾截了图,存进文件夹。
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那是我参加法国里昂国际西点大赛时认识的律师。
专做知识产权。
我编辑了一条消息,又删掉。
不急。
证据还不够多。
第二章
4
方怡不知道我看到了那个盗图账号。
接下来两周,她变本加厉。
周一,她在工位上打电话,声音大到整个办公区都能听见。
「对对对,八寸的,油要用动物油,纯手工裱花。一百五,对,你转给我就行,我安排我朋友做。」
挂了电话,她转过椅子看我。
「念念,刚又接了一单,八寸,周三要。」
「我没说我接。」
「客户钱都转了。」
「转给你了,又没转给我。」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拍到我桌上。三十块钱。
「喏,材料费。」
八寸蛋糕的材料成本是八十五。
我把信封推回去。
「不够。」
「哪儿不够了?面粉几块钱,鸡蛋几块钱,一盒油才四十。」
「动物油一升六十八,八寸要用一升半。光油就过一百了。」
她把信封往我桌上又拍了一下。
「你非要算这么清楚,那你以后别想我帮你介绍客户了。」
我拿起那个信封,抽出三十块钱,放到她手心里。
「不用你介绍。」
她脸一拉。
「苏念,你别不识好歹。你那个什么工作室,接单页面我看了,一千二一个蛋糕,你觉得有人买?你这辈子就靠我给你拉的这点量活着吧。」
我没理她,戴上耳机。
她站在我桌边又说了两分钟,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那天晚上回家,我打开「怡の甜品屋」的主页。
又多了三张新图。
全是我上周刚发在工作室账号上的作品。
一张焦糖布丁,一张抹茶瑞士卷,一张黑森林。
水印抠得净净。
评论区有人问价,她回复:六寸一百五,八寸两百,三层翻糖八百。
八百。
她用我的图、我的手艺报价八百。
当初让我做翻糖蛋糕,给了五十。
我把这些新截图存好,打开电脑。
工作室的后台数据显示,最近两周,我的作品页面浏览量掉了四成。
有三个客户发消息来问:你跟「怡の甜品屋」是什么关系?你们的蛋糕怎么一模一样?是同一个人吗?
还有一个直接说:我在那边订了,比你便宜一半,一样的东西。
一样的东西。
她本不会做。
她接了单,要么再转给我让我做,要么找别的廉价代工。
客户收到的东西跟图片天差地别。
然后差评,会砸在我头上。
因为图是我的。
我关上电脑,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律师的号码。
「陈律师,我是苏念。」
「哦,苏老师,好久不见。」
「我要做一个著作权侵权的取证。」
「什么情况?」
「有人盗用我的作品图片,去掉水印,以自己的名义商用接单。」
「证据链全吗?」
「我在整理。另外,我下个月要参加亚太区西点邀请赛。」
「邀请赛?那个一等奖奖金五十万的?」
「对,这次我需要全程留痕。作品从构思到成品,每一步都做公证。」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苏老师,你是打算把这件事做大?」
我看了一眼手机相册里那个「记录」文件夹。
六十三张截图。
「不是做大。是做了结。」
挂了电话,我打开一份尘封了两年的文件。
那是法国里昂国际西点大赛的获奖证书。
金奖。
获奖者:苏念。
证书下面压着一摞业内媒体的采访邀约,全是我没回复的。
两年前拿了金奖之后,我没有开店,没有接受采访,没有做网红。
我回了国,进了这家公司做企划,每天朝九晚六,工位上放着马克杯和键盘。
没人知道坐在他们旁边的这个普通同事,是那一届里昂赛场上,全场唯一的亚洲面孔金奖得主。
方怡更不知道。
她以为她薅的是一只不会叫的羊。
5
方怡婆婆的六十大寿办在城东一家酒楼。
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全貌的。
小周在现场——她跟方怡婆婆是远房亲戚,去吃了席。
那天寿宴一共摆了十二桌。
我做的那个三层翻糖蛋糕放在主桌正中央,底下垫着红绸布,灯光打上去,牡丹花瓣上那层糖霜亮得晃人。
方怡的婆婆逢人就指那蛋糕。
「我儿媳妇做的!两天两夜没睡觉!你看这花,一瓣一瓣捏出来的!」
方怡坐在旁边,笑着点头,偶尔补一句:「还好还好,就是手有点酸。」
来敬酒的人都夸她心灵手巧。
第五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深蓝色的旗袍,戴珍珠耳钉。
小周告诉我,那是本地开了三家连锁甜品店的周兰芝。
周兰芝吃了一块蛋糕之后,放下叉子,把盘子端起来看了一圈。
然后她起身走到主桌前,蹲下来看蛋糕底座的收边。
方怡的婆婆凑过来,满脸得意:「周老板,怎么样?我儿媳妇做的!」
周兰芝没接话,绕到蛋糕背面,用手机拍了一张底部接缝的特写。
「这个翻糖皮的收口是法式暗缝,国内用这种手法的人不超过十个。」
方怡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着说:「周老板也懂烘焙啊?这个手法我自己琢磨的,不知道还有名字呢。」
周兰芝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你琢磨的?」
「对啊,我看了好多教程,自己试出来的。」
周兰芝掏出手机,翻了大概半分钟,把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网页。
亚太区烘焙协会的官方作品库。
上面有一组翻糖蛋糕的照片,风格、花型、配色,跟桌上这个几乎一样。
作者栏写着:苏念。
下面一行小字:法国里昂国际西点大赛金奖得主。
方怡端酒杯的手停住了。
「这个苏念,」周兰芝把手机收回去,声音不高,但周围几桌都安静了,「两年前在里昂拿了全场唯一的翻糖类金奖,评委给的评语是'亚洲最精细的糖花工艺'。」
她看着方怡。
「你说你琢磨出来的?你琢磨出了一个金奖得主的技法?」
方怡的婆婆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什么意思?这蛋糕不是我儿媳妇做的?」
方怡赶紧接话:「周老板,可能就是风格像而已。做翻糖的人多了,撞款很正常——」
「撞款?」周兰芝轻轻笑了一下,「你把蛋糕翻过来,底座最里面,如果有一朵米粒大小的梅花印,那就是苏念的私人标记。她每一件作品都会留。」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
方怡的公公站起来,二话不说,把蛋糕底座掀开看。
一朵米粒大的梅花印记,压在翻糖皮最内侧的接缝里。
方怡的酒杯掉在了桌上。
6
小周把这些细节一五一十说给我听的时候,我正在工作室调配参赛作品的糖浆比例。
「你猜方怡当时什么表情?」
「不想猜。」
「她脸都绿了。她婆婆当场就问她这蛋糕到底谁做的,她支支吾吾说是找朋友帮忙的。她婆婆说你不是发朋友圈说自己做的吗?她说那是开玩笑的。」
「然后呢?」
「周兰芝加了你的工作室账号,当场发了一条朋友圈,夸你的手艺。方怡的婆婆回家之后大发脾气,说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我用电子秤称了二十克糖粉,没接话。
「念念,你就不生气?」
「生气的事太多了,排不过来。」
我关上工作室的门,把参赛材料单核对了一遍。
亚太区西点邀请赛的报名已经通过了。
这个比赛每两年一届,只接受邀请制参赛,名额全亚太区只有四十个。
我的参赛作品主题定了——一组十二件微型翻糖花卉,对应十二个月份,每一件不超过手掌大小,全部纯手工。
从构思到完成,每一步我都拍了视频、做了时间戳公证。
陈律师那边的取证也在同步推进。
「怡の甜品屋」这个账号上已经累计盗用了我二十三张作品图,接了至少十五笔订单。
律师助理做了一份完整的侵权对比报告。
每一张原图的发布时间、水印位置、被盗图的修改痕迹、对方账号的转发记录,全部列成了表格。
公证处出具了证据保全书。
方怡不知道这些。
寿宴之后那一周,她在公司里对我的态度反而变了。
变得热情了。
周一早上她买了两杯咖啡,放一杯在我桌上。
「念念,上次的事我不对,给你道个歉。」
我没碰那杯咖啡。
「什么事?」
「就是......朋友圈那个事。我应该写上你名字的。」
「还有呢?」
「嗯?」
「盗我图、接私单、吃差价。你道哪一个?」
她表情卡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我哪有盗你的图?」
「'怡の甜品屋'。」
我只说了五个字。
她手里的咖啡杯顿了一下,杯盖上的小孔溢出一滴。
「那个号不是我的。」
「注册手机号尾号7269,是你的工作手机。」
她把咖啡放到桌上,坐回自己工位。
一整天没再跟我说话。
下班前,她发来一条消息:「那个号我已经注销了,以后不会了。」
我点开「怡の甜品屋」的主页,果然显示账号已注销。
但迟了。
所有页面、所有交易记录、所有聊天截图,公证处已经封存。
注销账号不等于销毁证据。
只等于心虚。
那天晚上我在工作室做参赛样品,手机响了一下。
周兰芝的消息。
「苏老师,我看到你报了亚太赛。加油。另外,有件事想跟你说。最近有个叫'甜心怡厨'的新号出现了,发的图我看了,还是你的风格。」
我打开那个链接。
新号。
新头像。
还是我的图。
她换了个马甲,又开了一个。
我把截图发给陈律师。
「加一笔。」
7
「甜心怡厨」这个号比上一个更嚣张。
不仅盗了我的图,还把我一段做翻糖花的教程视频剪了片段,配上她自己的旁白,发到了短视频平台上。
视频里她的声音轻快又甜:「今天教大家做一朵超简单的翻糖玫瑰,零基础也能学会哦!」
画面是我的手。
我认得出自己的手。右手无名指第二关节有一道旧伤疤,是三年前参加里昂比赛时被糖花模具划的。
这条视频播放量两万八,评论区一片叫好。
有人问她在哪里可以订蛋糕,她回复:私信报价。
同一天,我收到了三个老客户的消息。
「苏老师,那个号是你开的分号吗?她的价格比你便宜好多。」
「念念,有个号发的蛋糕跟你一模一样,她说她是你徒弟,是真的吗?」
「苏念你是不是有学徒在外面接私活?水平差太多了,我上次在那边订的跟你的照片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第三条消息附了一张图。
一个歪歪扭扭的翻糖蛋糕,配色混乱,糖皮起泡,裱花挤得参差不齐。
这就是方怡接了单之后找廉价代工做出来的成品。
客户以为是我做的。
差评,砸在我头上。
我把这些消息全部截图存档。
工作室账号的信誉评分从4.9掉到了4.6。
两年攒起来的口碑,被她三个月搅得稀烂。
那天傍晚下班,方怡在茶水间碰到我,笑着打招呼。
「念念,晚上有空吗?帮我做个小蛋糕呗,我闺蜜过生。」
我看着她。
「你那个新号还没停?」
「什么新号?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甜心怡厨'。」
她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跟我没关系。」
「注册IP地址在你家那个小区的网段,你还要不要脸?」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水溅出来。
「苏念,你有证据吗?有证据你就去告,没证据你少在这泼脏水。」
「行。」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参赛作品的最后一件收尾了。
十二件微型翻糖花卉,按月份排列在定制的展示盒里。
一月梅花,二月杏花,三月桃花,四月牡丹,五月石榴,六月栀子,七月荷花,八月桂花,九月菊花,十月芙蓉,十一月山茶,十二月水仙。
每一朵花瓣的脉络都是用针尖刻出来的,染色用了六层渐变。
我拍了最终成品的全景照和十二组特写,发给公证处做最后一轮时间戳。
然后打包,寄往赛事组委会。
快递单上写着:亚太区第四届国际西点邀请赛参赛作品。
寄件人:苏念。
身份:里昂国际西点大赛金奖得主、中国烘焙协会注册高级西点师。
我把快递单拍了一张照,存进文件夹。
回到电脑前,打开陈律师发来的侵权报告终稿。
六十八页。
两个盗图账号,二十三张侵权图片,十八笔可追溯的交易记录,五份客户投诉截图,两份公证书。
律师函已经拟好了。
寄件地址:方怡家。
8
比赛结果出来那天是周四下午。
我正在工位上做季度企划案,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是组委会的官方邮件。
我把手机拿出来,在桌下点开。
「恭喜您,您的作品《十二月花令》在第四届亚太区国际西点邀请赛中获得翻糖艺术类金奖。组委会将于本月28举办颁奖典礼暨媒体见面会,届时将安排专题采访。请确认出席。」
我把邮件关了,手机放回抽屉。
继续做企划案。
方怡在隔壁工位嗑瓜子,跟小刘聊她周末去做了美甲。
她不知道刚才那封邮件的内容。
也不知道颁奖典礼之后会发生什么。
周四晚上,我回复了组委会:确认出席,同意接受媒体采访。
同时,我给陈律师发了消息:「律师函下周一寄出。」
「收件人确认了?」
「确认了。方怡,加她老公。两份。」
「呢?」
「先发函,给她七天答复期。不答复就立案。」
颁奖典礼是周六。
地点在市中心的洲际酒店宴会厅。
我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带了工作室的名片。
亚太区四十个参赛者来了三十六个,我是翻糖类唯一的金奖。
颁奖台上,主持人念我的获奖介绍。
「苏念,中国选手,里昂国际西点大赛金奖得主,本次参赛作品《十二月花令》以极致的微型翻糖花卉工艺获得评委全票通过。评委评语:'这是亚太区十年来最精细的糖艺作品。'」
我上台领奖,台下闪光灯亮了一片。
领完奖下来,三家行业媒体排着队等采访。
第一家问:「苏老师,您拿到里昂金奖之后为什么消失了两年?」
「没消失,在做自己的事。」
「听说您一直没开店,只通过线上工作室接单?」
「对。」
「那您的作品是怎么流传开的?我们在网上看到好几个账号都在发您的作品图,有些还用来商业接单。」
这个问题我等了很久。
「有些是我授权的方发的。有些不是。」
「不是授权的?那是盗用?」
「具体情况,我的律师正在处理。」
记者的话筒往前伸了伸。
「可以透露一下细节吗?」
「盗图账号一共有两个,累计盗用了我二十三张作品图,以我的名义进行商业接单。部分客户收到的实物与图片严重不符,导致我的个人品牌和工作室信誉受损。律师函已经寄出了。」
这段采访被当天的行业公众号原文刊发了。
标题是:《金奖得主苏念遭盗图维权,业内呼吁保护原创》。
文章里没有点方怡的名字。
但配图里有一张「怡の甜品屋」的账号截图,水印被P掉的痕迹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小周转发了这篇文章到公司大群。
没有一个人说话。
方怡的头像暗着,一整晚没上线。
9
周一上午九点十五分,方怡没来上班。
她的工位空着,茶杯里还泡着上周五没倒的花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发黑。
小周趴到我工位边上,声音压得很低。
「律师函收到了吗?」
「周六寄的,按时间应该到了。」
「她没来上班,是不是跟这个有关系?」
「不知道。」
十点半,方怡的老公打电话到公司。
前台接的,声音传到半个办公区。
「方怡今天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
请了一天。
然后是第二天,第三天。
连请了三天假。
第四天,我收到陈律师的消息。
「对方没有在七天答复期内回复律师函。你确定要立案?」
「确定。」
同一天下午,平台那边也有了动静。
我之前向平台提交的侵权投诉附上了公证书和作品比对报告。
平台审核了五个工作,结果出来了。
「怡の甜品屋」——永久封禁。
「甜心怡厨」——永久封禁。
两个账号名下的所有内容被清除,关联手机号被加入平台黑名单。
封禁通知同时抄送了账号注册人的实名信息。
注册人:方怡。
我把封禁结果截图发给陈律师。
「证据链闭合了。」
「知识产权法庭那边我已经递了材料,预计两周内开庭通知。」
方怡第五天来上班了。
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
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底的乌青压都压不住。
她路过我工位的时候,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打开电脑。
屏幕亮的那一刻,她定住了。
公司大群里置顶着一条消息,是主管发的——
「恭喜企划部苏念同事获得亚太区国际西点邀请赛金奖,为公司争光。」
下面跟了一串祝贺。
方怡关掉了群聊页面。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堵在卫生间门口拦住我。
「苏念,你是不是给我家寄了律师函?」
「律师寄的。」
「你非要把事情做到这一步?」
「你先把事情做到那一步的。」
「我就是发了几张图,你至于吗?」
「二十三张,十八笔交易。你叫'发了几张图'?」
她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我婆婆看到律师函之后怎么骂我的?」
「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我老公说要跟我离婚!」
「也跟我没关系。」
她忽然蹲下去,两只手捂着脸。
「苏念,求你了,撤了行不行?我给你道歉,我赔你钱。」
「赔多少?」
她抬起头,通红的双眼盯着我。
「你说个数。」
「陈律师那边有清单,侵权赔偿加上维权成本加上信誉损失,暂定数额十二万。」
「十二万?!」
「你用我的图接了十八笔单,均价一百五。你自己赚了差价,客户收到的劣质成品砸了我的口碑。我工作室的评分从4.9掉到4.6,流失了七个长期客户。一个长期客户一年平均下单八次,客单价六百。七个客户,两年的损失远不止这个数。」
她站起来,腿都在打晃。
「我没有十二万。」
「那就法庭上说。」
我绕过她走了。
身后传来她手机摔在地砖上的声音。
10
周兰芝在方怡婆婆的寿宴上认出我作品那件事,后续发酵得比我预想的更大。
周兰芝在本地甜品圈有二十年的人脉。
她那条夸我手艺的朋友圈被转了上百次。
亚太赛金奖的报道出来之后,她又专门写了一篇推文,把我的作品集、获奖经历、工作室链接全部整理好,发在了本地餐饮行业的公号上。
标题是:「这个金奖西点师就在我们这座城市,她做的翻糖蛋糕我见过真品。」
文章阅读量三天破了五万。
我工作室的接单页面涌进来的咨询量,一天就超过了过去三个月的总和。
电话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我把接单量上限设到每周八单,价格没降。
翻糖蛋糕起步价一千二。
三层定制起步价三千五。
微型糖花艺术品系列,单件定价两千起。
照样排满。
排到了两个月之后。
方怡的婆婆是从周兰芝那篇推文里拼出完整真相的。
她打电话给方怡的那天,方怡正在公司上班。
我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看见方怡接起来之后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掉。
她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一动不动,二十分钟。
第二天,方怡请了假。
小周告诉我,方怡的婆婆当天从家里赶到她的住处,当着方怡老公的面把那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寿宴上当众撒谎说蛋糕是自己做的。
盗用别人的图开号接单。
收到律师函还想隐瞒。
「你让我在亲戚朋友面前丢了多大的脸?周兰芝打电话问我,你儿媳妇是不是有品行问题。我六十年的脸面被你撕得净净。」
方怡的婆婆撂下一句话:「你明天去人家工作室当面道歉,把该赔的赔了,把该认的认了。你不去,这个家你也不用待了。」
我是那天下午从陈律师那里得到的消息。
「对方委托的律师联系我了,愿意接受调解。全额赔偿十二万,外加书面道歉函。」
「道歉函公开发布?」
「对方律师说可以。」
「行,让她来工作室签。」
周六上午十点,方怡来了。
她站在我工作室门口的时候,看到了排在门外的队伍。
我的工作室在一条小巷的二楼,门面不大,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个手写的木牌挂在门边。
但那天排队取蛋糕的客户从二楼楼梯口一直排到了巷子口。
二十六个人。
有捧着花来取生蛋糕的年轻夫妻,有替公司取下午茶甜品的行政小姑娘,有专程从外地开车过来的甜品店老板。
方怡站在队尾,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她排了半小时。
期间有三个人认出她——都是之前在她的盗图账号上下过单、收到劣质蛋糕的客户。
「你就是那个'怡の甜品屋'?我在你那订了一个一百五的蛋糕,收到的能看吗?」
方怡把信封攥紧了,没接话。
她排到门口的时候,我正在给一个客户包装一个八寸的翻糖蛋糕,上面是一整圈的栀子花。
客户拍了照,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排了四十分钟,值了。」
方怡站在柜台前。
我放下包装盒,看着她。
她把信封推到台面上。
「十二万的转账凭证,和道歉函。」
我打开信封。
转账回执单,数目对。
道歉函打印在A4纸上,下面有她的签名和手印。
我把道歉函看了一遍,合上,放到一边。
「签调解协议。」
陈律师在旁边准备好了文件。
方怡拿起笔,手指发白,在三份协议上一一签了名字。
签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放下来。
「苏念。」
我抬头。
她站在我工作室的柜台前,身后是排队等蛋糕的客户,身前是刚签完的赔偿协议。
「你当初为什么不跟我说你是金奖得主?」
我把包装盒递给下一位客户,擦了擦手上的糖粉。
「你从来没问过。」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问的只有一件事。」
我把放蛋糕的转盘擦净,摆上下一个待取的订单。
「能不能再便宜点。」
方怡走出了工作室。
她经过排队的人群时,没有人给她让路。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拐出巷子口。
桌上放着十二万的转账凭证和那份公开道歉函。
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两张获奖证书。
一张里昂,一张亚太。
边上贴着一排客户寄来的感谢卡。
我把围裙系紧,转身进了后厨。
烤箱里的戚风正好到时间。
计时器滴滴响了三声。
我戴上隔热手套,把蛋糕稳稳端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