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派出所民警把平板屏幕调转方向,递到我眼皮底下。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
户籍系统显示我的家庭关系:离异,育有一子。
儿子姓名:周子轩。
出生期:2019年6月1。
而我叫赵曼,女,单身未婚。
“赵女士,”民警皱着眉头,“孩子在商场走丢了,你作为唯一监护人,怎么连自己生过孩子都不承认?”
2019年6月1,我作为会展策划正在满世界飞,一年有三百天睡在快捷酒店和候机室的塑料椅上。
那个儿童节,我的打车软件行程单上,记录着凌晨三点从新国展到大兴机场的疲惫轨迹。
我忙的连男朋友都没时间找,怎么可能生个孩子?
所以,那个坐在派出所长椅上哭泣的五岁男孩,到底是谁的孩子?
1
民警看我的眼神已经带了不耐烦。
“系统不会骗人。”
我笑了一下。
“系统不会骗人,但录入系统的人会。”
屋里安静了两秒。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民警抬头看我。
我把手机打开,调出打车软件的历史订单,又打开公司邮箱,点开2019年6月1前后的行程确认单。
“这是我当年儿童节凌晨三点,从新国展去大兴机场的行程。”
“你总不能说我是在出租车上生的孩子吧?”
年轻民警皱眉:“赵女士,你先别激动。”
我说:“我要看底档。”
“什么底档?”
“婚姻登记底档,生育登记底档,孩子落户材料。既然系统显示我离异有子,那一定有结婚证、离婚证、出生医学证明、亲子关系材料。”
“你们找出来,我再认这个孩子。”
民警对视一眼。
年长的那位站起来,语气缓了些。
“你先坐,我们核一下。”
十分钟后,电脑屏幕上调出一份结婚登记扫描件。
女方姓名:赵曼。
身份证号:我的。
照片:也是我的二代身份证照片。
可那张照片被贴在一张登记照上,头大身小,肩膀位置不对,像把我的身份证头像硬抠上去。
我盯着那张图,手心慢慢出汗。
男方姓名:周时晏。
户籍地:临市。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民警看见时,表情明显变了。
他压低声音:“周时晏?临市周家那个?”
年轻民警小声说:“做地产和医药的那个周家?”
顶级富商。
我的身份证,被拿去跟一个顶级富商结过婚。
登记期是2018年4月18。
登记地点,我老家县城的民政局。
我立刻调出公司企业微信的历史打卡,翻到2018年4月。
上海,国际会展中心,封闭竞标。
连续十二天,早八点到夜里一点,每天都有定位打卡。
我把屏幕推过去。
“这一天,我在上海。”
“这些打卡记录可以证明我没有回过老家。”
民警这次没再说系统不会骗人。
年长民警脸色严肃起来,给我开了回执。
“身份信息疑似被盗用,我们会联系户籍和民政部门核查。”
他看了眼长椅上的孩子,又看向我。
“孩子先由社会福利机构暂管。你这边配合调查。”
我点头。
那孩子忽然抬起头,怯怯地喊:“妈妈......”
那一声像针,扎进了我的心里。
不是心软。
是扎出一身鸡皮疙瘩。
我后退半步。
我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但我知道,他不是我的。
走出派出所时,夜风吹在脸上,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我坐进车里,没有马上走。
我拨通了父亲赵建国的电话。
“曼曼?怎么突然想起给爸打电话?”
我问:“爸,我户口本上怎么多了个孩子?”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赵建国笑了两声。
“什么孩子?你是不是工作太累,看错了?”
我也笑。
“还有个前夫,叫周时晏。”
这次,他的呼吸变粗了。
“你......你在哪儿听到这个名字的?”
“派出所。”
话音刚落,电话挂断。
再拨,关机。
我盯着屏幕,忽然想起这几年他每次催我回老家,每次问我要身份证复印件,每次装可怜说医保要认证,这些平时我没注意的行为,此刻,都有了答案。
我没有发微信质问。
而是打开订票软件,改签了最近一班航班。
凌晨一点,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机场大厅。
我叫赵曼,今年三十岁,未婚,无子。
户籍系统却替我过完了一段人生。
结婚,生子,离婚。
连孩子都五岁了。
我忽然笑出声。
觉得我爸真厉害。
我本人还在加班,他却已经拿我的人生去豪门套现了。
既然这样,那我就回去。
回去看看这场荒诞戏,到底是谁写的剧本。
2
老家小区还是老样子。
门一推开,客厅里正热闹。
桌上摆着海鲜、白酒、蛋糕。
赵建国坐主位,脸喝得发红。
堂妹赵思思穿着真丝裙,手腕上一块表闪得刺眼。
旁边几个亲戚围着她夸。
“思思现在真有出息,大平层说买就买。”
“还是女孩子命好,嫁得好比什么都强。”
赵思思捂嘴笑:“哪有,都是自己努力。”
我站在门口,行李箱轮子碰到门槛,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看过来。
赵建国手里的酒杯砸在地上。
赵思思的笑僵了半秒。
“姐?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我没理她。
我走到餐桌前,把派出所回执拍在桌上。
“解释。”
屋里一下静了。
二婶伸着脖子看了眼,脸色变了,又飞快缩回去。
赵建国反应最快。
他站起来:“赵曼,你什么意思?大半夜回来甩脸子给谁看?”
我看着他。
“我问你,我户口上的婚姻和孩子,是怎么回事。”
他声音拔高:“家里的事关起门说,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闹?”
“闹?”
我把结婚登记扫描件打印图拿出来,扔到赵思思面前。
“拿我的身份证结婚,拿我的学历去相亲,拿我的名字生孩子落户。”
赵思思放下酒杯,慢慢站起来。
“赵曼,你用不着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她继续说:“当年周家相亲,要求本科以上,家世清白。你学历放着也是放着,我借用一下怎么了?”
客厅里没人说话。
说明他们早知道。
赵建国立刻接话:“你堂妹小时候没你条件好,你这个当姐姐的帮一把,有什么不对?”
“帮?”
我看着这个我叫了三十年爸的男人。
“你们偷我的身份,伪造婚姻登记,把一个不是我的孩子挂我名下。你管这叫帮?”
赵建国拍桌:“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缺胳膊少腿了吗?你学历高,工作好,不愁嫁。思思不一样,她命苦!”
“我帮一把怎么了?”
这句话我听了二十几年。
以前我以为是偏心。
现在知道了。
偏心只是遮羞布。
赵思思挑眉:“再说,我都离婚了,没耽误你什么。你现在把记录撤了,不就行了?”
“那孩子呢?”
她愣了一下。
“什么孩子?”
“周子轩。”
她脸色终于变了。
但很快,她又摆出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户口上不都写了吗?那是你的儿子。”
我心口被这句话戳得冷透。
一个活生生的五岁孩子,在她嘴里像一件甩不掉的旧衣服。
赵建国瞪我:“赵曼,今天你听爸一句,这件事到此为止。家丑不可外扬,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我问:“对谁不好?”
他避开我的视线。
我替他说完。
“对赵思思不好。”
“对你不好。”
“至于我?我被偷走的人生不是我的人生。”
赵建国脸上挂不住,冲过来要抢我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按亮屏幕。
录音界面已经走了十五分钟。
我把手机举起来。
“继续说,我都录着呢。”
赵思思的脸终于白了。
我看着他们。
“伪造国家机关证件。”
“冒用他人身份登记结婚。”
“骗取婚姻财产。”
“如果孩子落户也用了假材料,罪名只会更多。”
“明天一早,我去公安局报案。”
赵建国指着我,手抖得厉害。
“你敢!”
我拉起行李箱。
“你们敢偷,我为什么不敢告?”
走到门口时,赵思思忽然喊住我。
“赵曼,你别忘了,你妈死前还让我爸多照顾你。”
我停下脚步。
这句话,比她偷我身份更脏。
我回头看她。
“那你也别忘了。”
“死人不会替你顶罪。”
3
第二天早上六点,赵建国堵在门口。
我昨晚住的是县城快捷酒店,他不知道我房间号,就守在大堂沙发上。
一看见我,他扑过来。
“曼曼,爸错了,爸就是糊涂。”
他拦着我不让我出门。
“你堂妹还年轻,她不能坐牢。你要什么补偿,爸给你想办法。”
我看着他。
补偿?
他拿什么补偿?
我绕过他,往外走。
他急了,伸手抓我胳膊。
“赵曼,你别我!”
我甩开他的手。
“从今天开始,你每拦我一次,我就多交一份证据。”
他愣住。
我打车直奔县民政局。
八点半,窗口刚开。
我把身份证、派出所回执、公司打卡记录一并递进去。
办事员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这个要调档,时间比较久。”
“多久?”
“不好说,系统年代久远,有些没联网。”
我问:“2018年叫年代久远?”
她抬头看我,脸上写着四个字:别找麻烦。
“你着急也没用,回去等通知。”
我没走。
我站在窗口前,拨通县纪委公开电话。
我对电话那头说:“您好,我实名举报县民政局婚姻登记档案管理异常。本人2018年未到场,却被登记结婚,窗口以系统未联网为由拒绝调档。”
办事员立刻站起来:“你什么?谁拒绝你了?”
我开了免提。
“同志,您贵姓?”
对面纪委工作人员很快记录。
五分钟后,档案科科长跑了出来。
“赵女士,别激动,我们马上查。”
我跟着他进档案室。
纸质档案被翻出来时,科长额头冒汗。
登记申请表上,签名是“赵曼”。
但字迹跟我完全不像。
身份证复印件是我六年前丢失后挂失的旧证。
我问:“人脸识别记录呢?”
科长翻了半天,没翻出来。
“当时......当时系统还没完全接入。”
我盯着他。
“那本人到场视频呢?”
他不吭声。
我继续问:“经办人是谁?”
档案最后一页盖着章。
经办人:刘梅。
科长喉结动了动。
“刘梅已经退休了。”
我把材料一页页拍照。
“退休不是免死金牌。”
科长终于低声说:“赵女士,这个登记确实存在重大瑕疵。我们会启动撤销程序。”
“我要书面受理通知。”
他犹豫。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需要我再给纪委回个电话吗?”
十分钟后,受理通知盖章递到我手里。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刺眼。
我刚把文件塞进包里,三个男人围了上来。
赵思思从一辆白色SUV旁边走出来,墨镜推到头顶。
“姐,真要做到这一步?”
我看了眼那几个社会青年。
“你现在改行拍乡村法制栏目了?”
她脸色沉下去。
“别嘴硬。你要是敢撤销记录,我就去你公司门口拉横幅。”
“写什么?”
她笑了。
“写你为了嫁豪门堂妹代孕,写你抢孩子不要脸,写你当小三。”
我点点头。
“词库挺丰富。”
她靠近我,压低声音:“你混到今天不容易吧?上海大公司,体面岗位。舆论一闹,你还剩什么?”
我扫过她手腕上的限量表。
“离婚的时候,周家给了你多少钱?”
她眼神闪了一下。
我继续说:“五百万?”
她后退半步。
我知道我猜对了。
派出所里那位民警提到周家时的表情,不像普通离婚。
周家那种门第,花钱买清净很正常。
我说:“用我的身份签离婚补偿协议,拿走五百万。这不只是冒名登记。”
“这是合同诈骗。”
赵思思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往前一步。
“撤销婚姻记录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追回你拿走的钱。”
“第三步,让你解释孩子怎么来的。”
她身后一个男人骂了句,伸手推我。
我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举起手机。
屏幕上是110拨号界面。
“碰我一下,今天就从民事升级成寻衅滋事。”
那男人僵住。
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赵思思在身后尖声喊:“赵曼!你别后悔!”
4
下午,我在酒店整理材料。
身份证被盗用这类案子,最烦的不是证明我是谁。
而是证明那个“我”不是我。
我把2018年的打卡、航班、酒店入住记录、合同全部按时间排序,做成表格。
晚上七点,房门被砸响。
我从猫眼看出去。
赵建国跪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农药瓶。
走廊里已经有人围观。
他一边哭一边喊:“赵曼!你这个不孝女!你要死你爸啊!”
我没开门。
他继续嚎:“我养你这么大,你为了几个钱要把你堂妹送进监狱!你妈泉下有知也不会原谅你!”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我站在门内,突然很平静。
小时候我妈去世那天,赵建国也是这么哭的。
他抱着我说,以后爸只有你了。
第二个月,他就把赵思思接来家里住,说二叔二婶忙,孩子没人管。
那时候我还真的信,他是个顾全大局的好人。
门外,赵建国拧开农药瓶盖。
刺鼻味道飘进来。
“你今天不答应撤案,我就死在你门口!”
我打开门。
“曼曼,爸知道你心软,你快签字,明天跟民政局说都是误会......”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120.
又拨110.
“您好,我这里有人持疑似农药液体在酒店走廊闹事,有自伤风险,地址是......”
赵建国的哭声卡住。
“要死去医院死,别脏了酒店地毯。”
我盯着他说。
围观的人哗然。
赵建国站起来就要骂我。
就在这时,电梯“叮”一声开了。
四个黑衣男人先出来,动作很快,把走廊两边的人隔开。
紧接着,一个男人走出电梯。
高定西装,黑色大衣搭在臂弯,气场冷得让人自动闭嘴。
我只看了一眼,就猜到他是谁。
周时晏。
户籍系统里,我那位“前夫”。
第二章
5
赵建国看见他,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
手里的农药瓶滚到地上。
“周......周总......”
周时晏没看他。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
他说:“你不是当年那个女人。”
我冷冷回他:“恭喜你发现得不算太晚。”
他身后的律师递来一份文件。
周时晏拿过,直接砸在赵建国脸上。
亲子鉴定报告几个字映入眼底。
鉴定结论:周时晏与周子轩不存在亲生血缘关系。
赵建国瘫坐在地,嘴唇哆嗦:“不可能......思思说......”
周时晏终于低头看他。
“她说孩子是我的,我信了五年。”
“她说赵曼是她本人,我也信了五年。”
“赵建国,你们一家骗得很完整。”
原来那个孩子也不是周家的。
那么赵思思偷了我的身份,骗了周家的钱,还把别人的孩子挂到我名下。
我问周时晏:“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
他看我一眼。
“还在查。”
我又问:“你今天来,是找我算账,还是?”
周时晏停了两秒。
“。”
赵建国忽然爬过来抱我的腿。
“曼曼,爸错了,你帮帮爸,思思也是被的......”
我避开他的手。
“被谁?”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周时晏看向我。
“赵小姐,换个地方谈。”
酒店包厢里,周时晏的人把资料铺满一桌。
我第一次看见另一个“赵曼”的人生。
名校毕业。
家境清白。
温顺懂事。
和我同名同姓,同身份证号,却顶着赵思思那张脸,在周家长辈面前演了整整两年。
周时晏说:“2018年初,我祖母病重,希望我尽快结婚。周家安排了几场相亲,她是其中一个。”
“她拿着你的身份证、学历证书复印件、学信网截图。”
我打断他:“学信网需要验证。”
他看向律师。
律师递过一份截图。
我的学信网账号曾在2018年3月被异常登录过。
登录地点:老家县城。
我想起那年赵建国说,家里办低保复核,需要我的学历信息。
我把验证码发给了他。
周时晏继续说:“婚后她很快说怀孕。周家长辈重视孩子,我没有立刻查。”
“孩子出生后,她一直以产后抑郁为由分居。”
“后来离婚,她要了五百万补偿。”
“你签的?”
“是她用你的名字签的。”
我翻开离婚协议复印件。
签名不是我的字。
但旁边的手印,按得很清楚。
我问:“为什么现在才查?”
周时晏沉默片刻。
“周子轩走丢那天,商场通知我。我去接他,他喊我叔叔。”
我愣住。
“他不叫你爸爸?”
“很少叫。”
周时晏抬眼:“我以为是她教孩子疏远我。后来做了鉴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也被耍了。
包厢门被敲响。
律师接了个电话,脸色微变。
“周总,赵思思发来视频请求。”
周时晏看我。
我点头。
视频接通。
赵思思哭得梨花带雨。
“时晏,我知道你恨我,可我当年也是没办法。”
“是赵曼让我这么做的。”
我差点笑出声。
她继续表演:“她说她看不上你们周家,又舍不得这门亲事,就让我替她嫁过去。孩子的事她也知道,她说反正周家有钱,养一个孩子不算什么......”
周时晏把手机转向我。
赵思思的哭声断了。
她看见我和周时晏坐在同一张桌前,脸上的泪停在半路。
我拿过手机。
“继续编。”
她尖叫:“赵曼!你怎么在那儿?”
“我在听你讲相声。”
她慌了,手忙脚乱要挂。
我抢在她之前开口:“赵思思,准备好五百万现金。”
“还有。”
“洗净脖子,等着坐牢。”
视频黑屏。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周时晏忽然说:“你说话挺不客气。”
我把手机还给他。
“对人客气,对畜生没必要。”
律师低头憋笑。
周时晏的表情也松了一点。
他说:“我的律师团队会接管你的撤销登记、刑事报案、民事追偿。”
我没立刻答应。
“费用怎么算?”
“你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也要算账。我不想再欠任何人。”
他把一份委托协议推过来。
“费用由周家承担,追偿款先用于弥补你的名誉和身份损失。条款你可以找第三方律师审。”
我翻了几页。
很规范。
我签了字。
我的“前夫”,第一次在法律意义上成了我的盟友。
而我们共同的敌人,是那个借我人生上桌吃饭的人。
6
赵思思疯得比我想象中快。
第二天上午,本地论坛出现一篇长文。
标题很爆。
《亲堂姐我代孕嫁豪门,如今想抢回孩子和前夫》
文章里,我成了贪慕虚荣又心机深重的女人。
她成了被亲情绑架、替我承受婚姻痛苦的可怜妹妹。
配图是酒店走廊偷拍照。
我和周时晏并肩站着,角度抓得很好。
像是旧情复燃。
评论区骂得热闹。
“这种女人太恶心了。”
“自己不生让妹妹生,豪门玩得真花。”
“建议公司开除。”
中午,我公司前台电话被打爆。
下午三点,上司给我打电话。
“赵曼,你先停职休息几天,等舆情过去。”
我没有解释。
职场混久了就知道,很多时候公司不关心真相,只关心风险。
赵建国的电话紧跟着打来。
他第一句话就是:“看见没有?这就是你不听话的下场。”
我没出声。
他以为我怕了,语气更硬。
“赶紧认错,跟思思和解。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不然你工作没了,名声臭了,以后谁要你?”
我问:“你就这么盼着我烂掉?”
他停了一下。
“爸是为你好。”
我挂了电话。
周时晏的公关团队效率很高。
但我要求他们暂时别发。
律师问我:“为什么?”
我说:“让她再跳一会儿。跳得越高,摔得越响。”
傍晚六点,赵思思又发了第二条视频。
她哭着说我从小欺负她,说我高考作弊,说我妈去世后我抢家产。
最离谱的是,她说周子轩是我亲手交给她养的。
我看完,点了暂停。
“行了,够刑了。”
晚上八点,我们开始反击。
第一份材料,是老家医院2019年的“妊娠证明”。
盖章是真的。
但开具医生早已承认,赵思思当年花钱买证明,本没有完整产检记录。
第二份,是五百万离婚补偿的银行流水。
收款人:赵思思。
用途备注:离婚补偿款。
第三份,是婚姻登记档案。
旧身份证、无本人到场视频、签名不一致。
第四份,是律师函。
不是发给一个人。
是发给所有转发造谣的营销号、自媒体、论坛管理员。
周时晏的团队还附了取证编号。
半小时后,几个大号删帖。
一小时后,评论区反转。
“,冒名顶替豪门骗婚?”
“五百万!我承认我酸了,但我不敢骗。”
“堂妹这作够判几年?”
我本来以为到这就够了。
周时晏却又递给我一份文件。
“要不要放这个,你决定。”
我打开一看。
赵思思初中因校园霸凌被开除的处分文件。
受害者不止一个。
其中一个女生转学后长期接受心理治疗。
我看着那份文件,沉默很久。
我点头。
“放。”
晚上十一点,赵思思的“高知白富美”人设碎得很彻底。
她晒过的名牌包被扒出是用离婚补偿买的。
她立过的独立女性人设,被网友做成表情包。
最搞笑的是,有人把她那句“都是自己努力”配上银行流水。
评论:努力冒名,努力诈骗,努力坐牢。
我公司的态度也变了。
上司半夜发来消息。
“赵曼,事情我们初步了解了。公司支持你维权,停职通知撤回。”
我看着那行字,没觉得多感动。
但还是回了谢谢。
7
舆论翻盘后,赵建国消失了。
他不接电话,不回信息。
我找了个开锁师傅,回到老家。
房子里已经乱了。
客厅的酒席残渣还没收拾,地上有摔碎的杯子。
我直奔主卧衣柜。
小时候我就知道,赵建国有个带锁铁盒,谁也不让碰。
他说里面是我妈的遗物。
铁盒藏在衣柜最底层,外面包着旧毛巾。
锁很老,师傅两分钟打开。
盒盖掀开时,我闻到一股旧纸味。
里面没有我妈的遗物。
只有一本记,一张出生证明,还有几张泛黄照片。
出生证明上,赵思思的母亲一栏是她妈。
父亲一栏,却写着赵建国。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空了几秒。
然后我翻开记。
字是赵建国的。
他记录得很细。
什么时候跟二婶有了私情。
什么时候怀孕。
什么时候把孩子挂到弟弟名下。
甚至还有一句:
“曼曼妈太聪明,最近看我的眼神不对,得稳住她。”
我继续往后翻。
某一页写着:
“她又闹,说要带曼曼走。女人就是小心眼,思思也是我的女儿,我多疼一点怎么了?”
再后一页。
“她今天又哭,身体越来越差。别怪我,是她自己想不开。”
我的手停在纸页上。
我妈当年不是无缘无故抑郁。
她不是病得突然。
她是被枕边人一点点到崩溃。
小时候我总记得她坐在窗边,看着楼下发呆。
我问她为什么不开心。
她摸我的头,说曼曼以后要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
她不是让我去上大学。
她是让我逃命。
我把所有材料拍照、复印、封存。
走出小区时,门口绿化带里突然窜出一个人。
赵思思披头散发,手里握着一把生锈裁纸刀。
“都是你!”
她冲我扑来。
“我本来要嫁进周家!我本来什么都有!你为什么非要回来?”
刀尖冲着我的脸。
我身体反应比脑子快,往旁边躲。
但她离得太近。
我听见风声贴着耳边过去。
下一秒,一辆黑车急刹。
周时晏从车里冲下来,一脚踹在赵思思腰侧。
她连人带刀摔进花坛,痛得尖叫。
两个保镖上前把她按住。
我站在原地,后背发凉。
周时晏走到我面前。
“没伤到。”
我这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他脱下外套披到我肩上。
我没有拒绝。
赵思思被按在地上,还在骂。
“赵曼!你抢我的!你什么都有,凭什么还要抢我的?”
我拿出复印件,一张张撒到她脸上。
出生证明落在她眼前。
她骂声停住。
我说:“你不是我堂妹。”
“你是赵建国的私生女。”
我蹲下看她。
“所以他不是偏心。”
“他是在养他的。”
警车很快来了。
赵思思被带走时,还在挣扎。
8
赵思思因持刀伤人未遂被拘。
赵建国终于坐不住了。
第二天,他跑到我公司大堂跪下。
“曼曼,爸给你磕头了!”
他咚咚磕在地上。
同事们围过来,有人惊讶,有人尴尬。
前台小姑娘急得快哭。
“赵总监,这......”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他演。
赵建国哭得老泪纵横。
“思思还年轻,她就是一时糊涂。你们是姐妹,你不能把她往死里!”
我问:“你现在承认她是你女儿了?”
他表情一僵,很快又哭。
“爸求你签谅解书。”
他从包里掏出一份协议。
“还有那个五百万,你就说是你自愿赠与思思的。只要你签字,思思就能少受点罪。”
我差点被这逻辑逗笑。
偷了我的身份,骗了别人的钱,最后还要我承认赠与。
就在这时,我手机震了一下。
周时晏发来一条消息。
“按计划。”
我抬头,看到二楼栏杆后,他的人站在那里。
我眼眶压红,让声音听起来有点发颤。
“爸,你真的把我当女儿吗?”
赵建国一愣。
他以为我软了,立刻点头。
“当然!你是爸最骄傲的女儿!”
“那赵思思呢?”
他迟疑了一下。
“你当着这么多人说,我才是你唯一的亲生女儿。”
赵建国几乎没有犹豫。
他怕我反悔。
他站起来,冲围观人群喊:“赵曼是我唯一的亲生女儿!我一直最疼曼曼!”
我看着他那张急切的脸,胃里翻江倒海。
为了救赵思思,他可以否认赵思思。
为了稳住我,他也可以临时爱我。
所谓亲情,在他手里只是一张随用随撕的塑料膜。
我擦了下眼角。
“好,我签。”
调解室里,赵思思坐在我对面。
她刚被拘一晚,脸色憔悴,嘴却还是硬。
“赵曼,你早这样不就完了?”
我没说话。
律师把协议推过来。
协议写明:我承认五百万为自愿赠与款,同意配合赵思思解冻账户,用于“家庭内部补偿”。
赵思思看都没看细节,急着签。
她以为胜了。
她甚至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你这种人就是贱。能赚钱,能扛事,天生给我们当血包。”
我抬眼看她。
“签完了吗?”
她笑:“签完了。”
我也签了字。
走出派出所时,赵建国和赵思思简直像过年。
赵建国还想拍拍我的肩。
我避开。
他也不生气。
“曼曼,你看,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上车。
车子开走后,我拨通经侦大队电话。
“您好,我要补充报案。”
“赵思思即将持一份被胁迫签署的协议,尝试转移涉案五百万资金。”
“我这里有全程录音、现场监控、协议原件编号。”
电话那头沉默一秒。
“你们已经布控了?”
我看向远处路口。
周时晏的车停在那里。
他降下车窗,朝我点了下头。
我说:“是。”
9
下午两点,赵思思走进本地最大的商业银行。
我和周时晏坐在银行对面咖啡馆二楼。
律师把实时定位发到群里。
赵思思在柜台前坐下,递上协议。
她要求解冻并转移五百万。
柜员按流程核验。
她签字那一刻,三辆警车停在银行门口。
经侦民警进来,直接亮证。
赵思思整个人呆住。
“你们什么?”
民警说:“赵思思,你涉嫌合同诈骗、敲诈勒索、冒用他人身份骗取财物,请跟我们走一趟。”
她尖叫:“这是赵曼自愿赠与我的!有协议!”
我推门走进银行。
她看到我,眼睛瞬间红了。
“你设局害我!”
我把U盘交给带队队长。
“这里有她威胁我签协议的录音,有她伪造身份材料的聊天记录,还有伪造印章付款流水。”
赵思思扑过来,被民警按住。
“赵曼!你不得好死!”
我看着她。
“五百万,数额特别巨大。”
“你下次骂人的时候,记得算刑期。”
赵思思被戴上手铐时,赵建国从门外冲进来。
抓起大厅导流牌砸向我。
周时晏往前一步,把我拉到身后。
导流牌砸在地上。
两名特警直接把赵建国按倒。
他还在喊:“我女儿没错!都是赵曼的!”
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刚才在公司,你说我是你唯一的亲生女儿。”
他愣住。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说漏过什么。
民警很快将他带走。
罪名不止包庇。
还有伪造国家机关证件共犯,协助冒用身份登记。
更麻烦的是,周时晏的律师顺着资金链查出,当年办理假材料的钱,有一笔从赵建国账户转出。
审讯室外,我申请了三分钟探视。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曼曼,爸老了,受不了牢狱之灾。”
我把手机放到栏杆前。
里面是他记内容的录音。
“她又闹,说要带曼曼走。”
“女人就是小心眼。”
“思思也是我的女儿。”
录音放到一半,赵建国脸色惨白。
我说:“我妈当年到底怎么死的?”
他嘴唇抖动。
“不关我的事......”
“她发现你和二婶的事,发现赵思思是你女儿。她要离婚,要带我走。”
我每说一句,他就往后缩一点。
“你用亲戚她,用钱她,用我她。”
“你让她觉得自己逃不出去。”
“她不是病死的。”
“她是被你们这群人耗死的。”
赵建国捂住脸,发出含混的哭声。
这一次,我没有任何心软。
我站起来。
“赵建国,从今天起,我没有父亲。”
他猛地抬头。
“曼曼!”
我转身离开。
走廊尽头,周时晏站在那里等我。
10
看守所里,赵思思和赵建国开始互咬。
律师带我看了部分同步笔录。
赵思思为了减刑,把主谋全推给赵建国。
“身份证是他给我的。”
“民政局关系是他找的。”
“周家的相亲也是他安排的。”
赵建国不甘示弱。
“她自己要嫁豪门!假孕证明是她买的!那个孩子也是她跟外面男人生的!”
父女俩在对质室吵到差点动手。
民警拍桌才压住。
我坐在监控室外,看着屏幕里两张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荒诞。
警方顺着赵建国账户继续查,查出他早年在厂里贪过公款。
数额不算顶天,但够他再喝一壶。
更精彩的是,赵思思那套新买的大平层也被查封。
首付款来源不明,其中一部分和周家的离婚补偿款有关。
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后,她的卡被冻结,房子也被贴封条。
她在看守所里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崩溃。
可更大的麻烦很快来了。
周子轩的亲生父亲找到了。
一个叫黄毛的社会混混。
真名刘成。
欠,过催收,三进派出所。
他和赵思思当年在酒吧认识,孩子出生后,赵思思给过他一笔封口费。
如今他看见新闻,知道赵思思曾拿过五百万,立刻带人来闹。
他在看守所外拉横幅。
“赵思思还我儿子抚养费!”
“豪门弃妇骗我青春损失!”
记者闻风赶来。
这事彻底变成县城年度连续剧。
赵思思在里面听见刘成骂她,整个人都麻了。
她最怕的不是坐牢。
是她拼命伪装的阶层,被最底层的泥点子一脚踹穿。
周子轩被福利机构暂时安置。
刘成没有抚养能力。
周时晏以周家名义捐了一笔专项费用,用于孩子后续教育和心理预。
我问他:“你不恨那个孩子?”
“孩子没骗我。”
这句话让我对他改观了一点。
不是因为他善良。
而是他没有把成年人的烂账甩到孩子身上。
案件一项项推进。
民政局撤销虚假婚姻登记。
公安机关出具身份被冒用证明。
法院立案追缴赵思思违法所得。
周家那五百万能追回多少不好说,但至少账面上已经不再算我和周时晏之间的离婚。
我也把户籍资料改回了净状态。
那天从派出所出来,我拿着新的户籍页看了很久。
未婚。
无子女。
周时晏站在我旁边。
“恭喜。”
我把户口页放进包里。
“同喜。你也终于不是冤种前夫了。”
他看我一眼。
“这个称呼可以删掉。”
我难得笑了一下。
“看你表现。”
11
一审判决下来那天,我在上海开会。
赵思思数罪并罚,获刑十二年。
赵建国因包庇、协助伪造材料、贪污旧案并罚,获刑四年。
二婶也没跑掉。
她参与隐瞒赵思思身份,被另案处理。
判决书发到我邮箱时,我正在做华东区年度会展路演。
PPT翻到最后一页,客户鼓掌。
手机震动。
我低头看了一眼,只回了律师两个字。
“收到。”
公司对我这次危机应对非常满意。
老板单独找我谈话。
“赵曼,华东区大区总监的位置,你来。”
我问:“薪资呢?”
老板笑:“你还是这么直接。”
我说:“我最近对口头承诺过敏。”
他愣了一下,很快让HR发正式offer。
签字那天,我特意用了那支从酒店带回来的笔。
同一支笔,签过报案材料,签过委托协议,如今签晋升文件。
有些东西绕一圈,会回到你手里。
但已经不是原来的重量。
庆功宴当晚,周时晏包下餐厅顶层露台。
我到的时候,以为他要搞什么俗套场面。
比如玫瑰、蜡烛、钻戒。
结果桌上只有一份计划书。
两家公司联合开发的长线商业,涉及会展、医药论坛、城市更新展陈。
很专业。
我翻到最后,落款处放着一枚白金针。
设计很简洁,像一支锋利的羽毛。
周时晏说:“不是礼物,是启动纪念。”
我抬头看他。
“你追人都这么像开董事会?”
他回得也快。
“我不确定你喜欢被追。”
这句话倒是准。
我确实不喜欢。
过去几年,我忙着工作,忙着往前跑。
不是不想爱人。
是我见过太多打着爱的名义进行剥夺的人。
赵建国说爱我,所以要我让。
赵思思说亲情,所以要我认。
那些词被他们用脏了。
周时晏把签字笔递给我。
“赵曼,我想以合伙人的身份,重新认识你。”
夜风吹过露台,灯亮得很远。
我看着那份书,忽然觉得这种开场不错。
没有谁拯救谁。
没有谁亏欠谁。
我们都从一场骗局里爬出来,身上还带着伤,但手里都有牌。
我拿起针,别在职业装领口。
然后接过签字笔。
笔尖落下,我签下自己的名字。
赵曼。
周时晏看着签名,低声说:“愉快。”
我合上文件。
“周总,先说好,上我不让价。”
“我也不会。”
我喜欢这个答案。
可就在我准备离开时,律师发来一条新消息。
“赵小姐,有件事需要告知。”
“周子轩今天在福利机构画了一幅画,画上的女人不是赵思思。”
“他说,那个人才是他真正的妈妈。”
消息下面,是一张照片。
画纸上,一个女人站在商场扶梯旁,穿着黑色职业装,口别着一枚像羽毛的针。
我低头看向自己刚别上的针。
后背一点点冷了。
这枚针,是周时晏今晚才给我的。
而那个五岁孩子,画出来了。
周时晏也看见了照片。
我盯着那幅画,心里那刚松开的弦,再一次绷紧。
原来赵思思不是最后一层。
这场冒名顶替局背后,还有人早就见过我。
甚至,早就替我安排好了下一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