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高考500分的男友,却为了班花报了当地一所职校。
“阮阮一个人在新学校无依无靠,没有我的照顾本不行。”
“你要是还想和我在一起,就报隔壁的c大,离得近,也方便见面。”
“不然就分手,我不喜欢异地恋。”
看着陆晚辰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我却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按照约定和我去同一所大学,正巧,我也没有。
我高考超常发挥,考了731。
清北招生办刚刚给我打过电话。
我同意了。
1.
“好啊,那就分手。”
撂下这句话,我没再看面前的陆晚辰和方阮阮,转身就走。
陆晚辰难得追了上来,在我身边笑得没心没肺。
“这就生气了?”
“又不是什么大事,我说真的,你就报c大,反正两所学校也离得很近。”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他手腕上戴的红绳。
高考前夕,我特地去寺庙为我和陆晚辰求来两条红绳。
我们考试顺利,能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
他的那条我甚至加了一个用全部压岁钱买的黄金挂坠。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就再也没见过那条红绳。
现在他手上戴的,是方阮阮送的。
路边摊两块钱一条,他珍重得像宝贝似的。
我抽出手,没理他。
陆晚辰却执着地又跟了几步。
“还不高兴?我带你去买小蛋糕怎么样?”
“月瑶?瑶瑶?理理我呗?”
他语气可怜,眼底却自信满满。
坚定地认为我还会继续吃他这一套。
小时候父母忙,没有人愿意听我说什么。
所以那个时候,我很渴望身边能有一个愿意听我说话,愿意陪我做事的人。
而陆晚辰,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父母没有给我的耐心,他给了我。
老师没有给我的关注,他也给了我。
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拽着不想学习的陆晚辰读书,学习。
想把我们都推向更光明的未来。
念及以前的情义,我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提醒他:
“志愿填报还有最后一次修改机会,我奉劝你,再慎重考虑一下志愿学校。”
陆晚辰动作一顿,脸色冷了下来。
“说来说去,你还是想把阮阮一个人丢在这里?”
“你别忘了,当初你被困在厕所的时候,还是阮阮解救的你!”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没良心的话?”
我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这件事的荒唐程度,还是让我冷笑出声。
解救?
当初把我困在厕所,又泼了我一盆冷水的那个女生,正是方阮阮的闺蜜!
她特地选在陆晚辰经过的时候上演这出解救大戏,
演技拙劣,偏偏陆晚辰相信了她。
他看也不看我一身的污水,挑眉道:
“月瑶,你可得好好感谢阮阮,如果不是她,你不知道要被困到什么时候。”
回过神,我点点头,皮笑肉不笑地朝他一扬嘴角。
“随便你。”
反正我要去奔赴更美好的未来。
至于他,要为了方阮阮自甘堕落,我也没有办法。
2.
陆晚辰没有再追上来了。
不过多时,表白墙更新了一条新的内容。
【家人们!我刚刚看到陆校草和一个女生手牵手去甜品店了!这是不是他那个深藏已久的女朋友!】
照片里,陆晚辰和方阮阮并肩站在一起。
男生朝女孩的方向微微倾身,似乎是在问她想吃什么。
【我来解码了!女孩是2班班花方阮阮,学习一般,但家里三代富商!本不愁前途!】
【果然啊,能拿下校草的一定不是一般人!】
【说起来,之前我好像就见过他们一起去逛博物馆,就在上周!】
上周,陆晚辰说是去给我买手链。
我在教室等到他半夜十二点,最后被保安赶回了宿舍。
第二天问起,陆晚辰愣了一下,才说:
“我回来的路上摔了一下,手链丢了,对不起啊。”
我慌慌张张去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受伤,本没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嘲笑和得意。
【你这样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上个月春游,脱离大部队过二人世界的也是他们吧!】
上个月春游,我印象深刻。
他说要带我去林子里看小松鼠,走到一半我就找不到他了。
我一个人在偌大的林子里绕了整整一天,还把腿摔破了。
直到晚上才被老师找到。
我也因为擅自行动被老师严肃教育,写了检讨书。
陆晚辰当时就站在人群里,身边是离得很近的方阮阮。
他愣愣地看了我很久,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我是不是也见过?上次打篮球,给陆晚辰递水的就是方阮阮吧?】
【原来他们已经悄悄幸福这么久了!】
评论区还在持续更新,最新的一条评论持反对意见。
【记错了吧?我怎么记得陆晚辰女朋友本不是2班的?】
【他不是一直有个青梅竹马吗?好像叫徐月瑶,两个人关系一直都很稳定啊。】
陆晚辰很快回应。
他正好选在最新的那条评论下留言:
【行了,都别乱猜了!再说告你们造谣了啊。】
有人笑嘻嘻回:
【陆校草,你倒是告诉我们哪条是造谣啊?方阮阮就是你女朋友对吧!藏得好深啊!】
方阮阮回复道:
【哎呀你们就别为难晚辰啦!他和徐月瑶关系并不好哦,毕竟谁能忍受得了一个书呆子呢?】
陆晚辰没再说话,只是在方阮阮的评论下点了个赞。
评论区又一次炸了。
【我去,陆哥点赞了,这是默认阮阮是小嫂子了吗?】
【原来他和徐月瑶关系不好啊,那徐月瑶岂不是一直在倒追陆哥?太舔了吧!】
评论区的风向又在瞬间变化,大部分人都开始谴责我。
我收起手机,不想再看这些莫须有的东西。
可思绪却不由自主的想起,我和陆晚辰的开始,是他主动求来的。
3.
陆晚辰从小就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叫“月瑶姐姐”。
他和我告白那天,选在了学校最美的那棵樱花树下。
“姐姐,别看别人,只看我,好吗?”
他那时眼睛亮晶晶的,伴着身后飘落的樱花,叫我无法自控的动了心。
我和陆晚辰的家境都不算好。
和方阮阮不同,如果我们不努力学习,迎接我们的结局只有饿死。
所以,和陆晚辰在一起的第一个月,他就拿着厚厚一叠练习册和一块小蛋糕找上我。
“月瑶,我想好了,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虚度光阴了。”
“毕竟我们以后可是要结婚的,我不能只考虑自己了。”
他说着,趁我不注意,把一个手作的小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我顿时羞红了脸,嘴上要他别乱说,手却不自主地拿过了那叠练习册。
划重点,写笔记。
陆晚辰的基础真的很差,我就从最基础的概念给他讲起。
比喻,拟人,三角函数,定语从句......
陆晚辰听得很吃力,但却很认真。
我能从他身上感觉到,他是真的想要为了我们的未来努力。
直到方阮阮作为班生转入陆晚辰的班级。
那天放了学,我照旧等在教室门口,等陆晚辰来补课。
可等到人都走光了,他匆忙的身影才出现在门口。
“月瑶,抱歉!我忘了今天是你给我讲题的子。”
我刚要说没关系,就见他又嗫嚅道:
“但是,我今天不能听你讲题了。”
“今天来了个转校生,是我的同桌,老师要我带她熟悉校园,我得......”
说着,他又很无语地“啧”了一声。
“我都跟那个转校生说了我不喜欢被人打扰,她还是一直来烦我!”
我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他手中攥着的一把糖上。
听隔壁班同学说,这是转校生给全班的小见面礼。
是很名贵的牌子,所以一人只有一颗。
但陆晚辰却拥有了整整一把。
我顿了顿,轻声提醒他:
“下周一就要摸考了,你的基础还没......”
“哎呀我知道我知道!”
陆晚辰第一次打断我,语气染着不耐。
“只是个模考而已,又不是高考,考砸了也没关系的。”
“反正我最近也进步了很多,老师都夸我了呢。行了不说了,那个转校生还在门口等我呢,啧,真是跟她没办法了......”
他匆匆离开,我接下来的话全被他堵了回去。
渐渐的,他和我一起学习的时间越来越少。
身边也多了另一个女孩子。
但他没有在学习上落下,因为他依然会来找我补课。
“月瑶,你可千万要帮我补习!方阮阮嘲笑我脑子笨,我非得证明给她看我才不笨!”
“月瑶,这个题要怎么解?我可不想方阮阮来问我的时候我回答不上来,那也太丢脸了!”
“月瑶,你的笔记借给我一天呗,阮阮说她想看......”
后来他的成绩越来越好,逐渐名列前茅。
只是不再是为了我们。
我正想着,手机提示音响起。
一分钟前,陆晚辰更新了一条评论。
【那几个骂人的不会好好说话是么?给你们十秒钟把这些评论删了,否则我挨个找你们聊聊。】
不到五秒,那些骂我的评论就全部消失不见了。
我扯了扯嘴角,却觉得很没意思。
刚收起手机,却再一次遇到了陆晚辰和方阮阮。
陆晚辰手里举着手机,脸色不是很好。
见我手机正好是校园墙的的界面,他一怔,有些心虚地瞥开目光。
“那都是他们乱说的,我已经让他们删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必要往心里去,再过不久我就会彻底离开这个城市了,他们说了什么骂了什么,都和我无关。
当然,也包括陆晚辰。
方阮阮看着我,扬眉道: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月瑶报了哪里的大学呢,真的是c大吗?”
“我没有别的意思,因为c大门槛也挺高的,我记得你三模的时候也只考了550分吧?这个分数去c大还是有点吃力的。”
“其实d大也不错,虽然远了点,但好歹能够上。”
陆晚辰罕见地没接方阮阮的话,而是心虚地抿了抿唇。
看来他还记得我为什么会考这么点分数。
理综开考前,我收到陆晚辰发来的地址,配了一句“替我报警”。
我吓得连试都没考,叫了老师和警察就去找他。
去了才知道,他为了给方阮阮出气和街上的小混混约架,结果对方带了棍棒,他怕自己打不过。
老师气得训斥他拎不清,而他带着满脸的伤口,不敢看我。
良久,陆晚辰也出声了:
“d大太远,还是c大吧,如果你怕滑档,可以报我这个职校。”
“反正你不是只想和我在一起吗?跟我在一个学校,你应该会更开心。”
我笑了,忍不住问他:
“陆晚辰,你哪来的自信我一定会为了你留在这个破学校?”
陆晚辰掏了掏耳朵,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难道不是吗?当初你不也是为了我约定一起去c大吗?”
“而且去哪个学校都无所谓吧?反正以后我也会养你的。”
我皱了皱眉,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方阮阮凉凉道:
“看月瑶的表情,好像不是很情愿呢?”
陆晚辰皱眉,不赞同道:
“阮阮你不懂,我和月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最了解她了,她离不开我的。”
“为了和我上一所大学,她一直都努力学习,虽然我的确不喜欢书呆子......”
我忽然忍无可忍地打断:
“你错了,陆晚辰。我努力学习从来都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陆晚辰像是听了个笑话,哼笑了起来。
“别闹了月瑶,如果真的为了你自己,嘛不去报更好的大学?”
“行了行了,我不想和你说这么多,反正录取通知下来一切就都明了了。”
“对了,晚上阿姨是不是还约了我们一起吃个饭庆祝高考结束?我们一起去给阿姨挑个礼物吧。”
我正想告诉他庆功宴不是给我们办的,而是我妈给我一个人举办的。
我已经告诉她我不想再和陆晚辰继续下去了。
教务处老师忽然赶了过来。
“月瑶,清北已经接收你了。”
“作为咱们省的省考状元,清北的领导亲自过来给你送奖学金!”
“恭喜你呀!把握住了自己的人生!”
原本自信满满的陆晚辰,突然沉默了。
第二章
5.
陆晚辰指着我,眉头紧蹙。
“老师,我没听错吧?徐月瑶,清北?”
老师点点头,笑容满面。
“是呀,老师劝了她好久她才同意去清北的,你知道咱们学校多久没出过清北的学生了吗?”
“怎么可能?”
陆晚辰打断,冷笑道:
“徐月瑶三次模考没有一次考上700分,别告诉我是清北特地降分录取了吧?那清北也太好进了。”
“再说了,徐月瑶不可能同意去的,她还要留在本地呢。”
老师看起来心情很好,没有理会陆晚辰话语里的不礼貌。
她取出录取通知,郑重地交到我手里。
“徐玥瑶同学这次超常发挥,考了731全省最高分!”
“祝你在清北的学习生活一帆风顺,未来可期!”
陆晚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手上传来尖锐的刺痛,陆晚辰不知什么时候握住我的手腕,咬牙切齿。
“徐月瑶,你敢耍我?”
陆晚辰攥着我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
“徐月瑶,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故意瞒着我考清北,想看我笑话?”
教室里老师还在,我不想闹得太难看,压低声音说了句松手。
他不但没松,反而把我往他身前拽了一把,声音里压着怒意:“你以为我会很在意吗?随便你去哪,你真当自己是个宝了。”
我一一掰开他的手指,把录取通知书收进书包里,头也没抬。
“那正好,我也不在意你在不在意。”
回到家我把录取通知书拍在餐桌上,我妈看了一眼,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爸激动得在客厅转了三圈,最后拿起手机开始挨个给亲戚打电话,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我们家瑶瑶考上清北了!对,就是那个清北!”
我妈抹着眼泪跟我说,必须办升学宴,还得大办。
接下来一周我忙得脚不沾地,订酒店、选菜单、拟宾客名单,我妈恨不得把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全请来。
升学宴那天我穿了条新裙子,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笑得脸都僵了。
亲戚们轮流拉着我合影,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瑶瑶真有出息”“从小就看这丫头聪明”。
我正跟二姨说话,余光瞥见门口多了一个人。
陆晚辰站在酒店大堂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跟满屋子喜气洋洋的人格格不入。
我妈也看见他了,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走过去,语气客客气气的:“晚辰来了啊,今天人多,要不你先坐会儿?”
陆晚辰没动,目光越过我妈的肩膀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阿姨,我找瑶瑶说几句话。
我妈笑了笑,侧身挡在我前面,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晚辰啊,你跟瑶瑶从小一起长大,阿姨一直把你当半个儿子看。但是你们现在都大了,瑶瑶要去北京念书,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以前那些小孩子的事,都是小打小闹,做不得数的。这人啊,还是前途最重要,你说是不是?”
我妈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面上带笑,话里全是拒绝。
我从我妈身后探出头,看着陆晚辰越来越白的脸,点了点头:“我妈说得对。”
陆晚辰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徐月瑶,你认真的?”
我没回答,拉着我妈转身回了宴席。
身后那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背上,但我没有回头。
一顿饭吃完,陆晚辰什么时候走的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
升学宴结束后,我彻底忙了起来,准备入学的各种东西,办理各种手续,每天早出晚归。
那天我从外面回来,远远就看见我家楼下蹲着一个人。
陆晚辰靠在单元门的墙上,手里攥着一个小盒子,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看见我走过来,他猛地站直了身体,把那个盒子递到我面前。
“给你的。”
我没接,低头看了一眼,是个首饰盒,包装纸皱巴巴的,像是被他在手里攥了很久。
“什么东西?”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银色的细链子,吊坠是个小小的月亮。
“你不是一直说你名字里有个月字嘛,我......我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的。”
他把盒子又往我面前递了递,声音放得很低:“瑶瑶,我们谈谈行不行?”
我把手在口袋里,没去接那个盒子。
“谈什么?”
他舔了舔嘴唇,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深吸一口气,看着我的眼睛说:“我想继续跟你在一起,瑶瑶,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去哪我去哪,我——”
“说好了?”
我打断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陆晚辰,你说的是哪个版本的说好了?是你让我跟你一起去c大的那个版本,还是你为了方阮阮去职校的那个版本?”
他的脸色一僵,手里的盒子微微发抖。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我当时不懂事,我现在知道了——”
“你现在知道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陆晚辰,你为了方阮阮五百分报职校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你在全校面前说我不如她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你他妈现在跑来跟我说你知道了,你觉得我稀罕吗?”
他的眼睛红了,喉结上下滚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考上清北,是我自己一道题一道题做出来的。你那五百分,也是你自己的选择。既然你已经选了,就别回头。我不收回头的东西,不管是礼物还是人。”
我把那盒子的盖子合上,推回他手里。
“回去吧,以后也别来了。”
陆晚辰站在原地,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那个首饰盒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没捡,绕过他上了楼。
身后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才听见楼道里传来一声很轻很低的哽咽。
我没有停步。
6.
九月,北京。
清北的校园比我想象中还要大,开学第一周我就迷了三次路。
室友是个东北姑娘,叫宋知意,性格爽朗得不像话,第一天见面就拉着我去吃了一顿涮羊肉,边吃边跟我说:“姐妹你这成绩牛啊,731,我们省状元才728.”
我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肉,心想新生活真好。
军训、选课、社团招新,我忙得连给家里打电话的时间都少。
宋知意拉着我加了两个社团,一个是辩论队,一个是志愿者协会,每天不是在训练就是在做活动,子过得充实又踏实。
那天下午我刚从图书馆出来,宋知意突然拽住我的胳膊,下巴朝前面一抬。
“瑶瑶,门口那个男的你认识不?站那儿瞅了老半天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
陆晚辰站在教学楼门口的银杏树下,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他也看见了我,眼睛一亮,大步朝我走过来。
周围的学生来来往往,有人好奇地回头看我们。
“瑶瑶!”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又哑又急:“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总算找到你了。”
宋知意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问我:“这谁啊?”
我没来得及回答,陆晚辰已经伸手来拉我,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瑶瑶你跟我回去好不好?这学校这么远,你一个女孩子在这里我不放心。”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声音冷下来:“陆晚辰,你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一样,挺了挺膛,大声说——
“我是她男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以后是要结婚的!她背着我来这么远的地方念书,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一句!”
周围的人全都停下了脚步。
宋知意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我感觉自己的血压在蹭蹭往上涨。
陆晚辰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你们说说,哪有这样的?一个女孩子抛下自己男朋友跑到这么远的地方,这是正经人的事吗?”
他说完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
他以为我会慌。
他以为我会怕被人指指点点。
他以为所有人都会站在他那边,指责我的“不检点”。
然后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率先笑了出来。
“不是哥们儿,你这什么年代的剧本啊?还‘抛下男朋友’,你当这是封建社会呢?”
旁边一个学姐抱着书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陆晚辰一眼,语气又冷又利:“你是哪个山沟沟里出来的?考不上清北就跑到别人学校来闹,想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女朋友不检点?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招数low?”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的声音像水一样涌过来。
“就是,自己考不上好大学就想道德绑架?”
“还‘以后是要结婚的’,你问过人家女孩子愿意吗?”
“这男的脑子没问题吧?大清早亡了,搁这儿演什么深情戏码呢?”
“姐妹快跑,这种男的谁摊上谁倒霉!”
陆晚辰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拎着行李袋的手抖得厉害。
他想反驳,张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嘴唇翕动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周围的人还在笑,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走吧兄弟,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就是,回去好好复读吧,说不定还能考个本科呢。”
陆晚辰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脸上,那双眼睛里混杂着不可置信、羞耻和一种我终于看清了的东西——他以为我会心软。
我没有。
我拉起宋知意的手,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个男生故意拖长的声音:“慢走不送啊,大清遗老——”
周围爆发出哄堂大笑。
陆晚辰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后来宋知意问我要不要把这事报给辅导员,我想了想说不必了,他不会再来了。
宋知意啧了一声:“你倒是挺了解他。”
我翻开手里的专业书,语气平淡:“不是了解他,是了解他的脸皮。”
那件事之后,陆晚辰再也没有在我的生活里出现过。
我在清北的子真正走上了正轨,每天教室、图书馆、实验室三点一线,周末跟辩论队打比赛,偶尔和宋知意去五道口吃烤串。
7.
大一下学期,一个叫沈霁的男生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他是隔壁系的,跟我选了同一门选修课,每次上课都坐在我后面那排,下课了就找各种理由跟我搭话。
今天的理由是借笔记,明天的理由是问作业,后来的理由是“刚好路过你们辩论队训练,顺便给你带了杯茶”。
宋知意咬着吸管在旁边挤眉弄眼:“姐妹,这个可以,这个真可以。”
我没理她,接过沈霁手里的茶,说了声谢谢。
沈霁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跟他的名字完全不一样,一点都不“霁”,明朗得像六月的太阳。
我们在一起的那天下了北京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他从图书馆把我接出来,棉服上落满了雪花,耳朵冻得通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捂得温热的烤红薯递给我。
“徐月瑶同学,我想申请一个长期驻扎在你身边的位置,你看我有这个资格吗?”
我捧着那个烤红薯,手心热烘烘的,心里也热烘烘的。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睛,那两片雪花就化成了水珠。
我说,你试用期通过了。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得像个傻子,把我连人带红薯一起抱了起来,在雪地里转了三圈。
那一刻我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说过要一直陪着我,然后他为了另一个人,亲手把那个承诺撕得粉碎。
还好,这一次我选对了。
大二那年寒假我回家过年,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拉着我问东问西,有没有谈恋爱、对方人怎么样、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我妈听完满意地点点头,说改天带回来看看。
初二那天我出门帮家里买酱油,在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台跟一个人擦肩而过。
走出去好几步了我才觉得不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也正回头看我。
是陆晚辰。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两块,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穿着一件旧棉服站在寒风里,看起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瑶瑶?”
他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像是怕自己认错了人。
我犹豫了一秒,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抖了抖,像是憋了很多话想说,最后却只挤出一句:“我复读了。”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就没说话。
他又自顾自地说下去:“今年考得还行,应该能上D大......好歹是个本科。”
“方阮阮呢?”我随口问了一句。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她回家了,继承家业去了。她回去当她的千金大小姐了,不跟我玩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眼眶红得厉害:“瑶瑶,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对,我,我瞎了眼,你能不能——”
“不能。”
我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晚辰,你不用跟我说这些,过去的事情早就过去了。”
“瑶瑶——”
“公交车来了,我先走了。”
我绕过他上了公交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他还站在原地,寒风吹起他棉服的下摆,他整个人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枯叶。
我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保是我和沈霁的合照,两个人在未名湖边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点开沈霁刚发来的消息,是一张他家猫趴在他键盘上不让他写代码的照片,配了四个字:它欺负我。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给他回了一句:等我回去帮你欺负回来。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那个站在站台上的人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了转角处。
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车窗外阳光正好,前路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