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傍晚，她想通了。
不仅乖乖吃饭，还没有闹脾气的大吼大叫。
沈纪言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早该这样，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会对你好的。”
之后几天，季舒音十分乖顺。
江若宁来探病，她笑着道谢，还能顺着话头聊两句。
沈纪言和江若宁眉目传情，她自觉避开。
沈纪言问她今天想吃什么，她说：“你定就好”；
问她伤口疼不疼，她说：“还行，不严重”；
说周末有场应酬要她陪，她点头说“好”。
每一个回答都妥帖、温驯、挑不出毛病。
可沈纪言看着她平淡的侧脸，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明明他想要的就是这个。
心里却有个念头告诉他——你弄丢了重要的东西。
出院那天，沈纪言目光扫过季舒音的小腿。
上面横着一道暗红色的疤痕，从脚踝蜿蜒而上。
他凑近了看，眉头猛地拧起来：“这是什么？之前怎么没看到？”
季舒音低头瞥了一眼，语气平淡：“车祸留下的伤疤。”
沈纪言的脸色沉了下去，立刻叫来医生。
医生支支吾吾：“沈先生，现在这种情况，恐怕只能等伤口完全长好后做激光祛疤手术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沈纪言转过头盯着季舒音，声音里压着一股说不清的焦躁，
“这几天换药的时候，你一个字都没提，是要故意卖惨装可怜吗？”
季舒音抬眼，“前几天你都在陪江总谈，那是大事情，我这点小问题，不敢耽误你的时间。”
沈纪言的嘴唇动了下，眼底的焦躁翻涌了一瞬，又被他硬压下去：
“我跟她谈的都是公事，方案、市场布局，你胡思乱想什么？”
他说完又觉得不对，语气更急了，
“我是怕你吃醋发脾气，在病房里闹起来难看。”
季舒音声音温柔：“你说得对，公事要紧，我明白的。”
沈纪言站在她面前，忽然觉得口堵了一口浊气。
明明，他想要的就是这样的季舒音——懂事、安静、不哭不闹不追问。
可她真的变成这样了，他又觉得每一句话都像打在棉花上，使不出劲，反而憋了一肚子无名火。
江若宁笑盈盈地走过来，从手包里摸出一枚针。
“季小姐，这个送你。”
她把针放在季舒音手心，
“这是纪言之前给我的见面礼，我觉得太张扬了，戴不出去，搁我那儿也是落灰。给你正合适。”
季舒音低头看着，指尖轻轻抚过那枚祖母绿。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生，沈纪言也送了她一枚针。
当时她很喜欢，天天别在衣领上。
可那朵玫瑰上的钻石加起来，恐怕都不及这个的十分之一。
她指尖微微收紧。
江若宁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对了，这个针还有个配套的赠品。”
“不过，我不喜欢跟人用同款，所以让纪言处理掉了。”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季舒音的脸色却白了一瞬。
她听出来了。
江若宁在说：“你有的东西我都有，我有的东西你永远不会有，连和你用同一款我都嫌掉价。”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沈纪言，温柔笑笑：“我伤口有点疼，想去散散心，看中了一个度假山庄。”
她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沈纪言接过来看都没看，在落款处随手签了名字。
“卡也给你解冻了。”
他头也不抬，把文件递回给她。
季舒音接过，唇角的笑意终于有了一丝真实。
沈纪言不知道，这份是他们的离婚协议。
而他签字完后，这份协议就生效了。
医院门口，沈纪言摇下车窗探出头，补了一句：“我陪若宁去法国谈，一周后回来，你乖乖的。”
她笑着点头。
车消失后，她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蔓蔓，巴黎见。”
苏蔓秒回：“等你。”
回到别墅已近黄昏，季舒音对管家说：“我今晚想一个人待着。”
清空了所有佣人。
七点，她拉下电闸，整栋房子陷入黑暗。
然后一把火烧了别墅。
浓烟灌满走廊的时候，她头也不回地踏出大门。
机场内。
登机口亮起绿灯。
身后那座城市、那些人、都留在了廊桥的另一端。
她往前走，不再回头。
8
巴黎。
季舒音和苏蔓汇合。
比赛倒计时还有五天。
季舒音没没夜的训练，却忽然泄了力气。
“怎么停了？”
苏蔓弯腰看了看画稿，皱眉问道：“这组线条不是挺好的吗？”
季舒音摇了摇头，声音闷在掌心里：
“我觉得不行。五年没碰了，手生得厉害。万一到时候连入围都进不了......”
她只觉得口压着一块沉甸甸的东西，就连呼吸都硌得慌。
苏蔓在她旁边坐下来，耐心开解：“你跟我说说，到底为什么这么害怕？”
季舒音没吭声。
苏蔓又追问，“你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可就不是这样的？”
季舒音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开口：“其实两年前，我偷偷报过一次比赛。设计稿都画好了，却被沈纪言发现了......”
她喉咙紧了紧，声音低下去，
“他说提前找了业界很有名的大师看了我的作品，那位大师把我的作品贬得一文不值。”
苏蔓的手指攥紧。
“他把我的稿子撕了，说怕我去了巴黎被人欺负。”
季舒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看着比哭还难受，
“我想，我可能真的不行吧，离开行业这么久，眼光也落后了，技术也生疏了。”
苏蔓猛地站起来，将她紧紧抱紧怀里，轻声安慰：
“舒音你听我说，眼见都不一定为实，何况只是一段录音。”
“你以前拿过全国新人奖，毕业设计被导师当成范本在课上讲了整整三年。你的成就是实打实的，不是沈纪言几句话就能抹掉的。”
她握住季舒音的手，提出建议。
“你实在拿不准，就给陈婉老师打个电话。她一直惦记着你。”
季舒音犹豫了很久，终于拿起手机拨通了视频电话。
屏幕亮起来，陈婉眼睛发亮。
“舒音！”
她喊了一声，随即推了推老花镜，
“快快快，稿子给我看看。”
季舒音把画稿举到镜头前，手指微微发颤。
她声音越说越低，讲到第三张的时候愈发无力。
“这个肩线我改了七遍，但还是觉得比例不协调......”
“老师您说实话，是不是不太行......”
陈婉凑近了屏幕仔细看，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谁说你不行？谁说的？”
她指着画稿上那道她改了七遍的肩线，声音铿锵：“你看看这个处理，面料的垂坠感和人体曲线融合得多好，活灵活现的。”
“舒音，哪怕过去五年，你还是那个最有灵气的孩子。”
“踏踏实实、肯在细节上下苦功，这种功夫是装不出来的。”
季舒音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整个人趴在桌上。
苏蔓一把抱住她，笑着挑眉：“听见没有？老师说你行！你肯定可以的！”
陈婉又皱起眉头问：“你为什么觉得自己的作品不好？我记得你从前交稿的时候，那股张扬劲都藏不住。”
季舒音抬起脸，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五年的圈养、复一的“你不行”“你不懂”“你跟若宁学学”。
那些话像细沙一样灌进她耳朵里，积月累，把她的脊梁压弯了。
她这才意识到，沈纪言一直在打压她。
季舒音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老师，我有一组旧稿子想给您看。”
她翻出画夹最底层 被沈纪言撕碎的那几张设计稿。
她一张张举到镜头前，陈婉看了第一张就“咦”了一声。
转头朝旁边喊：“老周，你过来看看这个。”
镜头里凑过来一张男人的脸。
季舒音的瞳孔猛地缩紧。
她认得这张脸。
两年前，就是这个男人用刻薄的语气说她“结构松散、用色陈旧、放在十年前都出不了圈。”
“周老师？”
季舒音的嗓子发紧，“您......您看看这组稿子怎么样？”
老周凑近屏幕，看完“啧”了一声：
“这组好啊。你看这个腰线的收束和裙摆的展开比例，张力拉满了，还带着东方审美的克制感。”
他转头对陈婉说，语气惊讶：“你学生？这水平拿出去参赛，前三没问题。”
季舒音不可置信：“可是两年前，您说我结构松散、用色陈旧......”
老周愣住了，“小姑娘你记错人了吧，我三年前就宣布退休了。这三年连朋友圈都没发过，更别说给人看稿子评稿了。你是不是把别人跟我搞混了？”
季舒音惨笑一声，愣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