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中元这天一大早，天色阴沉。
闷雷在云层里滚动，压得人喘不过气。
婆婆和小姑子穿着鲜艳的红外套，正兴奋地拿着粗麻绳，把那几三米多长的主铁管死死绑在我的车顶行李架上。
婆婆扯着嗓子喊。
“绑紧点！这可是咱们老李家的发财棍！”
我穿着一件普通的防水冲锋衣，双手在口袋里。
面无表情地绕过那堆金属利器，拉开驾驶室的门坐了进去。
绝不靠近那堆铁器半步。
视线越过挡风玻璃，看着他们狂热的脸。
李建明看我双手空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大步走过来，强行拉开驾驶室的车门。
手里攥着一半米长、大拇指粗的短铁管，直接往我怀里硬塞。
“你坐着装什么死？拿着！”
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瞪着我。
“大家都有，你必须拿着！长房长媳手里空着，祖宗怪罪下来你担得起吗！”
金属触碰到冲锋衣那一瞬间。
前世雷电穿透心脏的焦麻感，灵魂灼烧的剧痛，在脑海中浮现。
“滚！”
我猛地暴起，死死攥住那铁管。
手腕用力到青筋暴起，狠狠将那管子从车窗顺着他的脸砸了出去。
哐当一声。
铁管砸在水泥地上，滚落到李建明的脚边。
趁着他没反应过来。
我一把按下行车记录仪面板上的保存按键。
同时掏出手机，打开高清录像模式，怼到李建明脸上。
“李建明，你再往我车里塞一导电的东西试试？！”
“我昨天在群里说得清清楚楚，我不碰任何铁器！你听不懂人话吗！”
李建明看着对准他的镜头，脸色涨得通红。
周围经过的邻居纷纷侧目。
他最重面子，哪受得了我这么当众下他的脸。
“不就是破铁管！”
他在镜头前恼羞成怒地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在这儿发什么神经！”
“你不拿就不拿！真以为老李家缺你这一个扫把星？！”
“等会儿天雷劈下来，咱们家发了大财生了金孙，你别跪在地上求我分你一毛钱！”
站在车尾的婆婆听到动静，也跑过来指着车窗骂。
“晦气东西！大清早的在这儿号什么丧！”
“她不愿意拿拉倒！别让她沾了咱们老李家的福气！”
“赶紧开车！误了吉时我饶不了你！”
我收起手机。
顺手将录像文件自动备份到了云盘。
“好啊，这福气，全给你们。”
我一把拉上车门，按下车窗升降键。
玻璃将李建明那张扭曲的脸彻底隔绝在外。
脚下猛踩油门，汽车直接向着云鸣山顶的方向开去。
半小时后，车辆沿着盘山公路开到了半山腰。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如同黑夜。
狂风卷着大滴的雨水砸在挡风玻璃上。
就在拐过一个急弯时。
“轰！”
一道极其刺眼的紫蓝色闪电劈下。
紧接着，车顶被绳子绑住的铁管，在雷电的电磁场感应下，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4
到达云鸣山顶时，狂风已经发展到了肆虐的地步。
暴雨如注，打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山顶是一片空旷的荒地，没有任何高大树木遮挡。
老李家的祖坟就修在最高最显眼的山包上。
车刚一停稳，李建明、婆婆和小姑子就疯了一样冲下车。
他们手忙脚乱地解下车顶的三三米主铁管，冒着暴雨，每人抱着一，连滚带爬地往最高处的坟头冲去。
我挂上倒挡，一脚油门，将车倒退整整三十米，停在山坡下方最边缘的低洼避雷区。
拔出车钥匙，隔着挡风玻璃，我冷眼看着山包上的闹剧。
婆婆费力举着那最长的主铁管，硬生生站到了坟头的最高点。
小姑子李婷婷在坟头跟前摆了几个破碗，围成一个诡异的圆圈。
那是她不知道从哪个神棍那里学来的求子阵。
她一手举着铁管，一手举着防水手机，正在暴雨里疯狂直播。
“家人们！雷火炼金顶马上开始！”
“沾天雷，生男宝！关注主播，带你接好孕！”
李建明刚把手里的铁管进土里，回头一看。
发现我的车停在三十米外的洼地里，本没有上去的意思。
他骨子里的狂妄和掌控欲再次被激怒。
顶着暴雨，李建明怒冲冲地冲下山坡，跑到我的车边。
他用力拽着车门把手，发现拽不开，便攥着拳头疯狂砸向车窗玻璃。
“林晓！你给我滚出来！”
“全家人都在上面结阵，你躲在车里装死？马上给我出来抱管子！”
我坐在驾驶室里，看着他面目狰狞的脸，不为所动。
李建明见我不理他，彻底暴怒。
他弯腰从泥地里抠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高高举起对准了我的副驾驶车窗。
“你今天不出来抱管子，我就把车砸烂让你淋雨！”
“让你在里面躲！老子让你出来淋雨！”
看着他举起的石头，前世被他们捆在树顶、淋着暴雨等待雷劈的阴影再次闪过。
我深吸一口气。
按下中控台的全车锁死键。
转身爬到后排，掀开后备箱隔板，一把拉出备胎仓里的工业级绝缘服。
以极快的速度套上厚重的绝缘裤，穿上绝缘靴，最后将绝缘上衣紧紧扣死。
手腕处戴上绝缘手套。
穿戴整齐后，我重新爬回驾驶座。
隔着车窗玻璃，我举起那张盖着村委会红章的报备回执复印件。
贴在玻璃上，目光像看死人一样，死死盯着车外的李建明。
李建明举着石头的手僵在半空。
他透过玻璃，愣愣地看着我身上那套厚重的绝缘服，又看了看那张回执。
他显然没认出这是绝缘服，只觉得我这副全副武装的样子像个怪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坟头上的婆婆突然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嚎叫：“建明！你什么吃的！还不快滚回来结阵！”
“吉时到了！快啊！”
李建明被这声嚎叫唤回了神。
他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正在急速聚集的翻滚黑云。
对着车窗狠狠淬了一口唾沫：“疯婆娘，等老子发了财再收拾你！”
说罢，他丢下石头，转身跑回最高处的坟地。
一把抓起在地上的铁管，高高举过了头顶。
我打开手机的高清录像模式，调好焦距。
镜头稳稳地对准山包上那三个高举避雷针的活靶子。
一瞬间，天空猛然亮如白昼。
一道雷电撕裂云层，带着毁天灭地的巨响，砸向婆婆手中那十米长的主铁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