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大山上装电梯,不是违章建筑还能是啥?”
村口的王大爷举着的拐杖,都快要戳到我的鼻子上了。
高山把村子挡的严实,出村只能爬2个小时的山路。
于是在功成名就后,我自费装了登山电梯。
五年来,每次只收5毛的电费。
考虑到留守的老人小孩多,不仅材料全选最贵的,还配备了24小时维修人员。
却不想被举报成违章建筑!
我心里不得劲,却还盼着周围的人,能替我说几句好话。
刘大娘却翻着白眼:
“谁家电梯还要收费啊!就是坑我们穷人的钱呗!”
陈大哥也冷哼一声:
“你自己不愿意爬山路,偷懒耍滑,还拿我们找借口敛财,我呸!”
我气笑了。
为了让本就辛苦的村民,少受风吹晒,电梯里甚至一直开着空调。
城管要求我三内拆除,否则就面临罚款,王大爷得意极了,说早该这样。
我当场认下处罚,开始联系施工团队。
谁爱爬山谁爬!反正老子不伺候了!
1.
“领导们看!就是这个铁疙瘩!”
我刚结束例行检查,和工人们从电梯井爬上来,抬头就看见王大爷唾沫横飞,他身旁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陈鸣那小子,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在村口的必经之路上私搭乱建。”
“还设卡收费,占山为王!你们一定要管管啊!”
那底端沾满泥巴的拐杖,被他拿着就差戳上我的鼻梁。
我半眯着眼睛后退了一步,还没适应井外的光亮。
余光里,一旁的张大娘牵着家里的小孙子,等在电梯外,看着有些焦急。
大娘的肩上背着书包,臂弯上是饭盒与菜篮子。
她送完孩子上学后,还要去镇上为家里添点米面粮油。
我没有第一时间去争论,而是吩咐工作人员先将电梯动起来,让张大娘能出去。
可王大爷却不依不饶,见我不理他,便生气地冲到电梯口。
拿身子堵着门,不让任何人进去。
我终于忍不住,眉头皱起,开口质问:
“王大爷,你到底想什么?”
王大爷的拐杖咣咣敲着电梯门,姿态神气,语气不屑地大声嚷嚷:
“我想什么?当然是为民除害!你看看大伙,每天为了出村,给你这破电梯花了多少钱!”
我冷下脸,不想跟他一般见识,只能压着火,硬邦邦地回道:
“500米的电梯打一个来回,五毛钱连电费的零头都不够,更何况建材费用都是我承包的。”
旁观到现在的陈大哥,吹了声口哨,指着跟我一起的维修人员,满嘴戏谑:
“哟!你这都能请得起人打工了,还说没捞到油水!”
我听了这话,差点没憋住气,咬紧了牙冠,才稳住面上的平静。
陈大哥是我爸那边亲戚,没正经活计的混混一个,一天下来就属他用电梯次数多。
耽误了其他有事忙的村民不说,一口大烟还弄得电梯乌烟瘴气。
我看在爸的面子上,捏着鼻子加装空气净化系统,也没说他两句不是。
谁承想他却先倒打一耙。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陈大哥,五一的时候你意外扭伤脚,我不仅没要钱,还亲自开车送你去医院。”
“那所谓的收费口连个监控都没有,全凭自愿,你一天来回五六趟电梯,摸着良心说,我盯着谁掏过钱吗?”
陈大哥目光闪躲,撇着嘴故作不在意,狡辩道:
“真自愿还是假自愿?我们这都乡里乡亲的,你就是看准了穷人脸皮薄,才故意这么做的!”
“要不然你请这么多外来的人嘛,还不是借着什么维修的理由,偷偷监视我们!”
我高薪请来的维修师傅,听完脸都绿了。
当场就要我给个说法。
那边的王大爷还在孜孜不倦给我添堵:
“各位领导,你们都听见了吧,这堆东西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弄的!”
“跟村里没半毛钱的关系,我们就是一群没本事的小老百姓,你们要罚只能罚他啊。”
一句句撇清关系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在我心上戳出细密的伤口。
我们这座村,四面环山,通往镇上唯一的途径,是一条蜿蜒向上的崎岖山路。
几十年来,断胳膊断腿,命都没了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我从小生长在这里。
发达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斥巨资,在大山上架起一座户外电梯。
两小时变60秒,天路变通途。
那五毛钱,也只是为了不好意思的老人,能安心使用的借口。
如今那薄薄的纸片,却成了射向我的。
我说不出话来。
王大爷就觉得自己胜利了。
“小陈啊,你别觉得是老王我故意针对你啊,你说说这违章建筑,还天天风吹晒的,安全哪有保障啊!”
“到时候出点事,大伙才叫有苦说不出呢!”
等了半天电梯的张大娘,看着头顶的大太阳,实在着急:
“诶呀!人家陈鸣也是一片好心,要没有他,我这老胳膊老腿的怎么送孩子上学啊——”
王大爷理都不理,只拄着拐不耐烦大声说:
“你一个妇人家家的懂个屁!没电梯前不都是这么过来的?这都是糖衣炮弹,专门为了你们掏钱的!”
张大娘涨得满脸通红,却不知怎么反驳,她下意识往身边看去。
离她最近的村民,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半步,其余的人,也都讪笑着找借口往一旁的山路走去。
这些原本被我当成亲人看的人,现在个个视我如蛇蝎。
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终于消失。
面对城管的罚单,我毫不犹豫的拿笔签字。
“违建是我的不对,各位同志,我认罚。”
然后,我当着没走远的村民面,大声宣布:
“我保证,立刻停运电梯,并在三天内按时拆除!”
“以后再也不私自搭建,大家都一视同仁的走山路!”
2.
王大爷翻了个白眼:
“咱们村都爬了一辈子山坡,你以为离了电梯就走不了了吗?”
话还没说完,原本往山上走的那群人,又乌泱泱下来一群。
五年没爬山,此刻骤然一登,累得每个人都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几个年纪上来的老人,此时也顾不得王大爷还在了,互相搀扶着,就往我的方向过来。
看样子是想继续坐电梯。
我却看也没看,转过身对着维修人员说:
“再麻烦师傅们一趟了,给电梯加个锁,拆迁队的来之前,除了我别让任何人进。”
还等着送孩子上学的十多个村民,一瞬间脸色惨白。
“怎、怎么这么着急?哎呀,我孩子这学都要迟到了!”
“就是说啊,我婆婆的药今天刚好吃完,得去医院现配,这可耽误不起啊!”
自从有了电梯,村民们就再也不用黑着天摸索山崖。
五年的时间,足够人们养成新的生物钟。
如今被卡在山脚下,哪怕再有力气上山,也绝对是赶不上原本的安排了。
他们或带着懊悔,或带着心虚看向我。
王大爷却不以为意,他叫嚣着:
“咋?你们还要白白送钱啊?我可明说了,现在他本人在这里站着,你们想省都省不了了!”
几个年纪大的村民,脸上挂不住,讪讪地凑过来。
“陈鸣啊,你看这......大家伙也不是那个意思。”
说话的是李叔,他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王大爷那人就那样,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别跟他计较。”
其他村民见状,也连忙凑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劝我:
“是啊是啊,我们可没说电梯不好,你可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
“就是,这电梯我们都坐五年了,你说停就停,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我听着这些话,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刚才王大爷举报的时候,这群人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
现在倒成了我不近人情。
我气笑了:
“以前不都是这么过来的?王大爷说得对,没电梯前,大家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把所有人打得哑口无言。
李叔嗫嚅了几下嘴唇,磕磕巴巴地说道:
“那、那也是以前,现在大家这都年纪大了......你看稍微通融通融......”
“规矩就是规矩,变不了。”
我毫不犹豫地拒绝,抬脚离开,一个眼神都没给身后的那群人。
五年前,我用赚到的第一桶金,另外借的钱,装上了这部高达500米的电梯。
电梯落成的那一天,村里人看向我的眼里,满含热泪。
我回望过去,看到满手茧子的小学生,看到残疾的年轻人,看到头戴白布的中年人。
最后的目光,落在我爸的棺椁上。
他从山崖上滚下来,像村里许多的老人一样,粉身碎骨。
这座迟来几十年的电梯,像一束强有力的光,树立在村口,照亮了山沟里昏暗的夜晚。
每个第一次坐户外电梯的村民,都在缓缓上升的电梯里,落下了激动的泪水。
为了让他们不再哭泣,我数年如一的加固、维修电梯。
最后却落得了这个结局。
我长叹一口气,推开了家门,面对空荡荡的院落,第一次萌生出搬家的念头。
我爸没了,我妈病了,我还留在这里,只是为了村里的亲戚们。
现在我对村里唯一的留念,也被他们亲手斩断了。
想到这里,我下定了决心,撸起袖子就开始收拾东西。
山村偏僻,拆迁队最快到这儿也得两天。
两天后,是拆除电梯的最后期限。
3.
第二天早上,我推着装满了家伙事的板车,往电梯口的方向走。
老远就看见一群人乌泱泱的围在山脚下。
人群中心,是踩着小板凳的王大爷。
他仍然是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大伙儿都别慌!他陈鸣就是吓唬人的,这铁疙瘩当初花了他那么多钱,他自己也还要用,怎么可能说拆就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原本急得团团转的村民,眼神又活泛起来。
“王大爷说得对,他这是拿乔呢,就是想咱们服软!”
陈大哥叼着烟,翘着二郎腿坐在石墩上,一副看透一切的嘴脸。
“等咱们求他,他才好开口涨价,再借机提更多要求,这种资本家都是这样的!”
“有些人啊,赚了两个臭钱就忘了本。”
“咱们村祖祖辈辈都走山路,不还是好好活到现在了吗!就他矫情,装个破电梯,还让咱们承他的情?”
“就是!”
人群里有人附和。
“没有他陈鸣,咱们还不活了吗?”
就在这时,山路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喊声。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刘大娘被两个中年妇女搀着,一瘸一拐地从山路上挪下来。
她的小腿上蹭掉了一大块皮,血顺着脚踝往下淌,裤子膝盖处也磨破了,整个人狼狈不堪。
“妈呀,这山路怎么这么多碎石头?”
刘大娘疼得龇牙咧嘴。
“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她这话说得可笑。
山路从来都是这样。
只是五年没人走,杂草早把路盖得严严实实,碎石松动也没人清理。
她跌的这一跤,不过是过去几十年里,最寻常不过的凶险。
王大爷逞强,张了张嘴,巴巴地说:
“那、那就是你不小心,走路不看道怪得了谁?”
看到刘大娘那鲜血淋漓的惨状,刚才还满不在乎的村民们瞬间白了脸。
此时,我刚推着板车进了铁栅栏,落锁的咔哒声,吸引了村民的注意。
几个人争先恐后地挤到铁栅栏前。
“陈鸣,陈鸣!你先把门打开啊!”
李叔扒着栏杆,语气里全是懊悔和焦急。
“你不就是嫌之前收得太少了吗?我们给!五块钱行不行?十块!十块也行啊!这山路咱们真的走不了,那是拿命开玩笑啊!”
“就是啊陈鸣,钱的事好商量,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隔着铁栅栏,看着他们这副前倨后恭的嘴脸,心里冷笑连连。
“跟钱没关系。”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毫无起伏。
“王大爷昨天说得明明白白,我这是违章建筑,没安全保障。”
“万一把各位磕了碰了,我可负不起这个责。”
“再说了,城管的罚单我都签了,要是今天给你们开了门,回头再被谁反咬一口举报我违规营运,那巨额罚款我可赔不起。”
就在这时,人群被猛地推开,王大爷的儿媳妇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扑到栅栏前。
她眼眶通红,怀里的孩子正病恹恹地啼哭着。
“陈鸣兄弟,我求求你了!”
她急得直掉眼泪,指着旁边的王大爷骂道、
“我爸他就是老糊涂了,脑子不清醒才出那种缺德事!”
“你看在孩子生病发烧的份上,原谅我们这一回吧!只要你开门让我们送孩子去医院,我们回去肯定去城管队把举报撤销了!”
王大爷在一旁被自家儿媳妇当众下脸,气得吹胡子瞪眼。
却因为大孙子生病着急,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我看着那个啼哭的婴儿,眼神没有丝毫动摇,依然摇了摇头。
“撤销举报?你当政府执法是过家家吗?违建一旦查实认领,本就不存在‘撤销’这一说,白纸黑字已经定性了。”
我指了指山上的方向。
“况且,孩子发烧,村里又不是没有村医。”
“虽然医术比不上镇里的大医院,但看看发烧感冒还是没问题的,就是贵一点,也用不着你们非要冒着生命危险去爬山路。”
王大爷气急败坏,抓起手里的拐杖狠狠砸在铁栅栏上,破口大骂:
“陈鸣!你个黑心肠的小畜生!就不怕遭吗!你丧尽天良,迟早要遭天谴!”
我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给他,径直走进轿厢,按下了上行键。
电梯平稳地向上升起,王大爷那恶毒的谩骂声,还有村民们的哀求声。
全部随风留在了深邃的山谷。
4.
第三天,也就是城管勒令拆除电梯的最后期限。
那座被贴了封条的电梯,依然完好无损地伫立在山边。
山村偏僻,大型机械也进不来,和建造那天一样,只能花大量时间铺垫前期的运输。
这在村民们眼里,却成了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信号。
王大爷先进了我家的院子,跟在他身后的,是乌泱泱十几个村民。
个个脸上都带着焦躁,和熬了两天的期盼。
“我就说他舍不得拆!这都最后一天了,那电梯不还好好立着?”
王大爷的声音里,满是自以为看穿一切的得意。
但更多的却是急不可耐。
“陈鸣,你一个没文化的暴发户,少了我们给你提供的流水,现在没钱请拆迁队了吧?还在装模作样什么,快把电梯打开!”
陈大哥也没了之前的散漫,烟蒂被他随手扔在地上,脸上满是不屑:
“就是,同样的戏码,演得再多也没劲,谁不知道你就是心疼那几百万?”
“你说说这两天胡闹,耽误了大伙儿多少事!现在乖乖打开电梯,我们还能睁只眼闭只眼,不跟你这小辈计较!”
这一下像是捅了马蜂窝,村民们瞬间炸开了锅。
七嘴八舌的哀求混着抱怨涌了过来。
“我家那口子卧病在床,药昨天就吃完了,村医那儿本没有这个药,再拖下去要出人命的啊!”
“我的菜都烂在地里了!本来昨天就该拉去镇上卖的,现在全蔫了,这一季的收成眼看就没了!”
“我孩子今天要去镇上考试啊,再不走就赶不上了!这可是关乎孩子一辈子的事!”
王大爷见众人都在求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拿出之前的长辈架子: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这样吧陈鸣,你现在赶紧把电梯钥匙交出来!”
“再白纸黑字签个协议,就说这电梯以后属于村里共有财产,大家免费用。”
“当然,电费和维修费自然还是你掏,毕竟我们又不懂这些。”
“这样我们就不计较那些赔偿了!”
“否则,休怪我们不给你留情面,自己动手找!”
我看着周围面目狰狞,逐渐近我的村民们,缓缓站直了身子,声音平静: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拆了?”
为首的王大爷一愣,随即梗着脖子喊:
“你别装了!你要是真能拆,施工队呢?都最后一天了,连个影子都没有!你就是......”
王大爷的叫嚣还没完,一阵轰隆的机械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几辆挖掘机和吊车缓慢驶来,在不远处停下。
身着明黄工服,头戴安全帽的工人下了车。
为首的工头冲着人群的方向喊:
“陈鸣老板在吗?我们是拆迁队的!”
第二章
5.
大山上的风,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吹得挖掘机的旗帜猎猎作响。
王大爷的拐杖掉在了地上。
他张着嘴,眼里再也没了趾高气扬。
他身后的十几个村民,像被掐住脖颈的鸭子。
所有的叫嚣谩骂,全部卡在了嗓子眼里。
所有人的目光,盯着那些冰冷坚硬的钢铁巨兽。
为首的工头几步走上前来,黝黑的脸上满是风尘。
他摘下安全帽冲我点点头:
“陈总,设备都到了,前期拆卸方案我们昨晚连夜赶出来了,您看什么时候开始?”
我收起那张巨额罚单,平静地说:
“现在。”
“好嘞!”
工头转身朝身后的工人们一挥手。
“各组注意,按方案A作业,先设警戒线,五百米内所有非施工人员清场!”
“等等!”
王大爷终于反应过来,他踉跄着捡起拐杖,声音颤抖。
“你、你真要拆?”
我看着他,目光淡然得像在看一堆废铁:
“白纸黑字,违建定性,城管的三天期限,今天到期。”
“可是......”
王大爷的嘴唇哆嗦着,发现自己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李叔又凑了上来,这回他眼里的讨好,变成了真真切切的恐慌:
“陈鸣,陈鸣你消消气,这事儿是王大爷做得不对,我们回头就让他去城管队把情况说清楚,说这是误会......”
“误会?”
我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李叔,我昨天签认罚书的时候您在场,我清清楚楚问了,违建一旦查实认领,不存在什么撤销的说法。”
“你们让我负的责任,我全负了。”
“你们要的‘为民除害’,我也除了。”
“现在这样,不是皆大欢喜吗?”
“欢喜个屁!”
刘大娘一瘸一拐的上前来,腿上的纱布还洇着血迹。
她尖叫道:
“你把电梯拆了,我们怎么出去?我这条腿要是废了你赔得起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腿,然后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
“刘大娘,您的腿是在山路上摔的,是在您跟着一起举报我后摔得。”
“请问,这笔账,您怎么有脸算到我头上?”
刘大娘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的表情僵了僵,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嚎:
“哎呀我不活啦!有钱人欺负穷人啦!”
“把我们的路断了,还要死我们这些老婆子啊——”
要是放在从前,我恐怕早就心软妥协了。
但现在,我后退一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110。
“喂?您好,我要报警。”
“我在龙眠村旧山路口,有人阻碍施工,寻衅滋事。”
刘大娘的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村民都呆住了。
他们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我会真的报警。
王大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声音都变了调:
“陈鸣!你这是要赶尽绝!你——”
“我怎么?”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平静地看着他。
“我只是按照你们的意愿办事,配合政府执法,您有什么不满意的?”
王大爷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喘着粗气。
一旁陈大哥倒是回过神来了。
他一把拽住王大爷的胳膊,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
“你倒是说话啊!这铁疙瘩要是真没了,我一天五六趟的怎么走?你赔我腿啊?”
“关我什么事!”
王大爷急了,一把甩开他。
“举报的时候你也有份,你还在旁边帮腔呢!”
“放屁!明明是你——”
两个人当场就咬起来了。
我看着这场闹剧,只觉得疲惫。
五年了,整整五年,我掏心掏肺地对这些人好。
我把全部身家砸进这座大山,到头来才发现,深邃的山沟可以填满,人心却是个无底洞。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声从山路上传来。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三辆黑色的商务车沿着盘山路缓缓驶来。
车身统一印着“盛鸣建材”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6.
村民们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盛鸣建材。
整个省内只要装修过房子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
省内最大的建材供应商,全国建材行业前十强,去年刚在港股上市,市值超过三百亿。
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三辆商务车在警戒线外停下,车门打开,十几个西装革履的人鱼贯而出。
为首的是我的助理,跟在他身后的是公司法务部的律师团队。
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媒体记者——
这是我在签认罚书那天就安排好的。
助理快步走到我面前,递上一个文件夹:
“陈总,您要的宅基地归属确认书已经拟好了。”
“农业农村局的张科长半小时后到,现场办理归公手续。”
“什么归公?”
李叔的耳朵尖,立刻捕捉到了这个词。
我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平静地说:
“我名下在龙眠村的所有宅基地、房屋及附着物,全部无偿归还村集体。”
“陈鸣你疯了!”
王大爷脱口而出。
“那是你家的祖宅!”
“对。”
我合上文件夹。
“我爸没了,我妈现在在市里的疗养院,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我今天回来,只是为了带走我爸的骨灰。”
“这块地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但他们当然不满意。
他们要的不是这个结局。
他们要的是我跪下来求他们,乖乖答应他们的条件,把电梯白送给他们用。
然后再乖乖掏钱维护,继续当那个任劳任怨、任骂任欺的老实人陈鸣。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那个老实人有一天会真的站起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张科长很快到了。
农业农村局的工作人员在全体村民的注视下,现场办理了宅基地归公手续。我
签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王大爷终于撑不住了,他踉跄着走上前来,第一次用近乎哀求的声音对我说:
“小陈啊,你看你,这么大的老板,何必跟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一般见识呢......这电梯,这电梯你就别拆了行不行?算我求你了......”
张了张嘴,似乎还想打感情牌。
我打断了他:
“王大爷,您儿子王建军,现在在哪上班您知道吗?”
王大爷一愣。
“他在盛鸣建材做仓库管理员,五险一金,月薪八千。”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这份工作,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我才给安排的。”
“您女儿当时跪在我面前,说您儿子游手好闲了大半辈子,再不找个正经活儿就废了。我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答应了。”
王大爷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您举报我的时候,想过您儿子的饭碗是谁给的吗?”
我看着他,满心的疲惫。
“您大概没想过。因为您觉得我是冤大头,我的便宜不占白不占。但现在我告诉您,从今天起,盛鸣建材不养白眼狼的家属。”
“王建军的辞退通知,今天下午就会发到他手里。”
“你!”王大爷的脸瞬间惨白,他捂住口,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那儿媳妇抱着孩子就在人群里,听到这话,怀里的婴儿都不要了,尖叫着冲上来:
“陈鸣你敢动我男人试试!我爸犯糊涂关我们什么事!”
她怀里的孩子被吓醒了,哇哇大哭。
我看着这个场面,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五年前,电梯落成那天,我站在轿厢里,看着悬崖峭壁从眼前掠过。
那时候我想,我终于可以告慰我爸的在天之灵了。
他当年如果能坐上这个电梯,就不会从那片山崖上滚下去,就不会在冰冷的碎石堆里孤独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时候村民们站在山脚下,一个个含着眼泪朝我挥手,嘴里说着感谢的话语。
那些眼泪是真的。
如今的翻脸不认人,也是真的。
“陈总,时间差不多了。”
助理在身后轻声提醒。
7.
我回过神,点了点头。
拆迁队的工头会意,拿起对讲机开始下达最后的清场指令。
警戒线被拉起,黄色围挡一面面竖起来。
村民们被施工人员请到了警戒线之外。
那些望向里面的眼神里有懊悔,有不甘,有愤怒。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乞求。
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后悔。
那只是对便利生活的贪恋,突然被剥夺后的本能反应。
就像他们曾经过山路摔断腿,也只是抹一把眼泪继续爬起来,从来不会去想为什么没有人修一条平坦的路。
我转身走进了轿厢。
“陈总,请等一下。”
张科长突然叫住了我,他快步上前,身旁还跟着一个拿文件袋的科员。
“我们也搭一趟。有些手续上的细节,路上跟您确认一下。”
我点点头,按下了上行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拢。
就在门即将完全关闭的瞬间,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声。
“你不能走!”
是刘大娘。
她扑到围挡上,拼命拍打着铁皮:
“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啊!这山路我们真的走不了啊!你行行好吧陈鸣——”
她的声音被电梯上升的轰鸣吞没了。
轿厢里很安静。
张科长站在我身旁,透过玻璃幕墙看着脚下的山村越来越小。
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说:
“陈总,说实话,您这电梯,我第一次见的时候,觉得很了不起。”
“谢谢。”
我说。
“不。”
他摇摇头。
“我的意思是——这五年,您辛苦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五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辛苦了”。
大部分人说“你疯了”,少部分人说“你真好”。
更多的人说的是“反正你有钱,多做点好事怎么了”。
从来没有人说过,你辛苦了。
我别过脸,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脚下那片熟悉的土地正在缓缓远离,那些曾经熟悉的、后来又变得陌生的面孔,全部化成了模糊的黑点。
电梯停在五百米的山顶。
我走出来,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松脂的气息。
山脚下,拆除工作已经开始了。
挖掘机的轰鸣声隔着五百米的距离传上来,依然震耳欲聋。
黄色的施工围挡将整个山脚围得严严实实,工人们戴着安全帽穿梭其中,按照拆卸方案一步步作业。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动起来。
是陈大哥。
他推开身边的人,疯了似的冲向围挡,趁施工人员不备,一个矮身就要往里面钻。
“拦住他!”工头大喊。
两个工人眼疾手快地架住了他。
陈大哥拼命挣扎,嘴里歇斯底里地喊着:
“不能拆!你们不能拆!这是我们村的东西!这是我们的电梯!”
“你们的电梯?”
工头诧异地看着他。
“这电梯的所有权是陈鸣先生的,他是出资人、建造人,所有材料、设备、人工费用都是他出的。你说这是你们村的?”
“他建的怎么了!”
陈大哥梗着脖子。
“他是我们村的人!他建在我们村口就是村里的!”
8.
工头摇摇头,正要说话,我的助理举着手机冷冷地开口了:
“陈先生,您再阻碍施工,我们就要采取法律手段了。”
陈大哥看到助理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录音画面,脸色一僵。
但他很快又换了一副嘴脸,腿一软直接赖在地上,抱着施工围挡的立柱大喊:
“我看谁敢动我!今儿我就躺这儿了,有本事你们从我身上碾过去!”
旁边的人纷纷后退,给他让出一片空地。
他又开始了。
这个无赖。
看到助理汇报的消息后,我退掉微信,给工头打了个电话:
“有什么事,直接报警处理就行,其他的我担责。”
果然,不到五分钟,警笛声就从山路上传了过来。
一辆警车停在警戒线外,两个民警走下来。
是之前来开罚单的民警。
一看到前因后果,民警叹了口气,蹲下身去劝陈大哥:
“老陈,别闹了。”
“这电梯定性违建是城管局盖了章的,人家陈老板也签了认罚书。”你
“现在闹,除了给自己添麻烦,什么用都没有。”
“我不信!”
陈大哥红着眼睛。
“我不管什么违建不违建!我只知道没了这玩意儿我这腿走不了山路!”
民警的声音严肃起来。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阻碍合法施工、寻衅滋事是要拘留的。你自己掂量。”
陈大哥愣了愣,脸上只剩下深深的茫然。
他被民警搀了起来。
拆除工作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施工人员先是拆除了电梯的外部防护结构。
然后启动了他们临时搭建的户外高空作业装置。
那种专门的升降机沿着山壁缓缓上升。
工人们系着安全绳,在几百米的高空作业,拆卸电梯的轨道和支架。
每拆掉一段,那个曾经屹立了五年的钢铁巨人就矮下去一截。
山脚下的村民静静地看着,再也没有人闹。
也许是认命了,明白闹也没用了。
傍晚的时候,我通过助理发来的照片,看到最后一截导轨,被吊车缓缓卸下来。
张科长也办完了所有手续,乘车离开了。
我又回到了山边,这次是在山顶望着下面。
夜幕降临的时候,拆除工作进入收尾阶段。
那座曾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户外电梯。
如今只剩下一些零散的钢架,和满地的建筑材料。
工人们开着探照灯连夜作业,准备在天亮前完成最后的清理工作。
我在现场守到了凌晨。
凌晨两点,最后一块电梯轿厢的钢板,被吊车稳稳地放在运输卡车上。
工头摘下安全帽,擦了把汗,走到我面前:
“陈总,主设备全部拆除完毕。”
“明天开始清理地面基座、回填土方,大概还需要三天。”
“辛苦了。”
我说。
“应该的。”
工头犹豫了一下。
“陈总,说实话,我拆迁这么多年,没见过哪个甲方像您这么平静的。几千万的设备,说拆就拆,您不难过吗?”
我看向那片已经变得光秃秃的山崖。
月光下,山壁上还能看到螺栓孔洞的痕迹,像一道浅浅的疤。
“不拆,它早晚也会被锈蚀、被老化、被时间带走。”
我笑了笑。
“至少现在,它走得体面。”
工头沉默了一会儿,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指挥作业去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山脚下。
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于是我转身离开。
天亮之前,运输车队整装待发。
我坐进商务车的后座,助理递给我一杯热咖啡。
“陈总,总部那边的会议安排在上午十点。”
“李大江那块地的设计方案也送过来了,您过目。”
他例行公事地汇报着工作安排,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高效。
我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又合上了。
汽车缓缓驶离了龙眠村。
后视镜里,那座沉睡的大山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深蓝色的天光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知道,很多年后,也许会有人偶然提起那个曾经有过一座大电梯的村子。
当然,更有可能的是,谁也不会再提起了。
巍峨的大山会将所有痕迹吞没。
风会吹走最后一块碎石。
雨水会冲刷掉所有螺栓的锈迹。
野草会疯长出来,绿茵会重新铺满那片山崖下的空地。
就像当年那条出山的小路一样,一切都会回到最初的模样。
贫穷,封闭,与世隔绝。
那是龙眠村最初的命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