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5.
大山上的风,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吹得挖掘机的旗帜猎猎作响。
王大爷的拐杖掉在了地上。
他张着嘴,眼里再也没了趾高气扬。
他身后的十几个村民,像被掐住脖颈的鸭子。
所有的叫嚣谩骂,全部卡在了嗓子眼里。
所有人的目光,盯着那些冰冷坚硬的钢铁巨兽。
为首的工头几步走上前来,黝黑的脸上满是风尘。
他摘下安全帽冲我点点头:
“陈总,设备都到了,前期拆卸方案我们昨晚连夜赶出来了,您看什么时候开始?”
我收起那张巨额罚单,平静地说:
“现在。”
“好嘞!”
工头转身朝身后的工人们一挥手。
“各组注意,按方案A作业,先设警戒线,五百米内所有非施工人员清场!”
“等等!”
王大爷终于反应过来,他踉跄着捡起拐杖,声音颤抖。
“你、你真要拆?”
我看着他,目光淡然得像在看一堆废铁:
“白纸黑字,违建定性,城管的三天期限,今天到期。”
“可是......”
王大爷的嘴唇哆嗦着,发现自己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李叔又凑了上来,这回他眼里的讨好,变成了真真切切的恐慌:
“陈鸣,陈鸣你消消气,这事儿是王大爷做得不对,我们回头就让他去城管队把情况说清楚,说这是误会......”
“误会?”
我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李叔,我昨天签认罚书的时候您在场,我清清楚楚问了,违建一旦查实认领,不存在什么撤销的说法。”
“你们让我负的责任,我全负了。”
“你们要的‘为民除害’,我也除了。”
“现在这样,不是皆大欢喜吗?”
“欢喜个屁!”
刘大娘一瘸一拐的上前来,腿上的纱布还洇着血迹。
她尖叫道:
“你把电梯拆了,我们怎么出去?我这条腿要是废了你赔得起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腿,然后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
“刘大娘,您的腿是在山路上摔的,是在您跟着一起举报我后摔得。”
“请问,这笔账,您怎么有脸算到我头上?”
刘大娘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的表情僵了僵,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嚎:
“哎呀我不活啦!有钱人欺负穷人啦!”
“把我们的路断了,还要死我们这些老婆子啊——”
要是放在从前,我恐怕早就心软妥协了。
但现在,我后退一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110。
“喂?您好,我要报警。”
“我在龙眠村旧山路口,有人阻碍施工,寻衅滋事。”
刘大娘的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村民都呆住了。
他们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我会真的报警。
王大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声音都变了调:
“陈鸣!你这是要赶尽绝!你——”
“我怎么?”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平静地看着他。
“我只是按照你们的意愿办事,配合政府执法,您有什么不满意的?”
王大爷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喘着粗气。
一旁陈大哥倒是回过神来了。
他一把拽住王大爷的胳膊,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
“你倒是说话啊!这铁疙瘩要是真没了,我一天五六趟的怎么走?你赔我腿啊?”
“关我什么事!”
王大爷急了,一把甩开他。
“举报的时候你也有份,你还在旁边帮腔呢!”
“放屁!明明是你——”
两个人当场就咬起来了。
我看着这场闹剧,只觉得疲惫。
五年了,整整五年,我掏心掏肺地对这些人好。
我把全部身家砸进这座大山,到头来才发现,深邃的山沟可以填满,人心却是个无底洞。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声从山路上传来。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三辆黑色的商务车沿着盘山路缓缓驶来。
车身统一印着“盛鸣建材”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6.
村民们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盛鸣建材。
整个省内只要装修过房子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
省内最大的建材供应商,全国建材行业前十强,去年刚在港股上市,市值超过三百亿。
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三辆商务车在警戒线外停下,车门打开,十几个西装革履的人鱼贯而出。
为首的是我的助理,跟在他身后的是公司法务部的律师团队。
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媒体记者——
这是我在签认罚书那天就安排好的。
助理快步走到我面前,递上一个文件夹:
“陈总,您要的宅基地归属确认书已经拟好了。”
“农业农村局的张科长半小时后到,现场办理归公手续。”
“什么归公?”
李叔的耳朵尖,立刻捕捉到了这个词。
我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平静地说:
“我名下在龙眠村的所有宅基地、房屋及附着物,全部无偿归还村集体。”
“陈鸣你疯了!”
王大爷脱口而出。
“那是你家的祖宅!”
“对。”
我合上文件夹。
“我爸没了,我妈现在在市里的疗养院,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我今天回来,只是为了带走我爸的骨灰。”
“这块地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但他们当然不满意。
他们要的不是这个结局。
他们要的是我跪下来求他们,乖乖答应他们的条件,把电梯白送给他们用。
然后再乖乖掏钱维护,继续当那个任劳任怨、任骂任欺的老实人陈鸣。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那个老实人有一天会真的站起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张科长很快到了。
农业农村局的工作人员在全体村民的注视下,现场办理了宅基地归公手续。我
签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王大爷终于撑不住了,他踉跄着走上前来,第一次用近乎哀求的声音对我说:
“小陈啊,你看你,这么大的老板,何必跟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一般见识呢......这电梯,这电梯你就别拆了行不行?算我求你了......”
张了张嘴,似乎还想打感情牌。
我打断了他:
“王大爷,您儿子王建军,现在在哪上班您知道吗?”
王大爷一愣。
“他在盛鸣建材做仓库管理员,五险一金,月薪八千。”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这份工作,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我才给安排的。”
“您女儿当时跪在我面前,说您儿子游手好闲了大半辈子,再不找个正经活儿就废了。我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答应了。”
王大爷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您举报我的时候,想过您儿子的饭碗是谁给的吗?”
我看着他,满心的疲惫。
“您大概没想过。因为您觉得我是冤大头,我的便宜不占白不占。但现在我告诉您,从今天起,盛鸣建材不养白眼狼的家属。”
“王建军的辞退通知,今天下午就会发到他手里。”
“你!”王大爷的脸瞬间惨白,他捂住口,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那儿媳妇抱着孩子就在人群里,听到这话,怀里的婴儿都不要了,尖叫着冲上来:
“陈鸣你敢动我男人试试!我爸犯糊涂关我们什么事!”
她怀里的孩子被吓醒了,哇哇大哭。
我看着这个场面,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五年前,电梯落成那天,我站在轿厢里,看着悬崖峭壁从眼前掠过。
那时候我想,我终于可以告慰我爸的在天之灵了。
他当年如果能坐上这个电梯,就不会从那片山崖上滚下去,就不会在冰冷的碎石堆里孤独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时候村民们站在山脚下,一个个含着眼泪朝我挥手,嘴里说着感谢的话语。
那些眼泪是真的。
如今的翻脸不认人,也是真的。
“陈总,时间差不多了。”
助理在身后轻声提醒。
7.
我回过神,点了点头。
拆迁队的工头会意,拿起对讲机开始下达最后的清场指令。
警戒线被拉起,黄色围挡一面面竖起来。
村民们被施工人员请到了警戒线之外。
那些望向里面的眼神里有懊悔,有不甘,有愤怒。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乞求。
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后悔。
那只是对便利生活的贪恋,突然被剥夺后的本能反应。
就像他们曾经过山路摔断腿,也只是抹一把眼泪继续爬起来,从来不会去想为什么没有人修一条平坦的路。
我转身走进了轿厢。
“陈总,请等一下。”
张科长突然叫住了我,他快步上前,身旁还跟着一个拿文件袋的科员。
“我们也搭一趟。有些手续上的细节,路上跟您确认一下。”
我点点头,按下了上行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拢。
就在门即将完全关闭的瞬间,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声。
“你不能走!”
是刘大娘。
她扑到围挡上,拼命拍打着铁皮:
“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啊!这山路我们真的走不了啊!你行行好吧陈鸣——”
她的声音被电梯上升的轰鸣吞没了。
轿厢里很安静。
张科长站在我身旁,透过玻璃幕墙看着脚下的山村越来越小。
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说:
“陈总,说实话,您这电梯,我第一次见的时候,觉得很了不起。”
“谢谢。”
我说。
“不。”
他摇摇头。
“我的意思是——这五年,您辛苦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五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辛苦了”。
大部分人说“你疯了”,少部分人说“你真好”。
更多的人说的是“反正你有钱,多做点好事怎么了”。
从来没有人说过,你辛苦了。
我别过脸,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脚下那片熟悉的土地正在缓缓远离,那些曾经熟悉的、后来又变得陌生的面孔,全部化成了模糊的黑点。
电梯停在五百米的山顶。
我走出来,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松脂的气息。
山脚下,拆除工作已经开始了。
挖掘机的轰鸣声隔着五百米的距离传上来,依然震耳欲聋。
黄色的施工围挡将整个山脚围得严严实实,工人们戴着安全帽穿梭其中,按照拆卸方案一步步作业。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动起来。
是陈大哥。
他推开身边的人,疯了似的冲向围挡,趁施工人员不备,一个矮身就要往里面钻。
“拦住他!”工头大喊。
两个工人眼疾手快地架住了他。
陈大哥拼命挣扎,嘴里歇斯底里地喊着:
“不能拆!你们不能拆!这是我们村的东西!这是我们的电梯!”
“你们的电梯?”
工头诧异地看着他。
“这电梯的所有权是陈鸣先生的,他是出资人、建造人,所有材料、设备、人工费用都是他出的。你说这是你们村的?”
“他建的怎么了!”
陈大哥梗着脖子。
“他是我们村的人!他建在我们村口就是村里的!”
8.
工头摇摇头,正要说话,我的助理举着手机冷冷地开口了:
“陈先生,您再阻碍施工,我们就要采取法律手段了。”
陈大哥看到助理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录音画面,脸色一僵。
但他很快又换了一副嘴脸,腿一软直接赖在地上,抱着施工围挡的立柱大喊:
“我看谁敢动我!今儿我就躺这儿了,有本事你们从我身上碾过去!”
旁边的人纷纷后退,给他让出一片空地。
他又开始了。
这个无赖。
看到助理汇报的消息后,我退掉微信,给工头打了个电话:
“有什么事,直接报警处理就行,其他的我担责。”
果然,不到五分钟,警笛声就从山路上传了过来。
一辆警车停在警戒线外,两个民警走下来。
是之前来开罚单的民警。
一看到前因后果,民警叹了口气,蹲下身去劝陈大哥:
“老陈,别闹了。”
“这电梯定性违建是城管局盖了章的,人家陈老板也签了认罚书。”你
“现在闹,除了给自己添麻烦,什么用都没有。”
“我不信!”
陈大哥红着眼睛。
“我不管什么违建不违建!我只知道没了这玩意儿我这腿走不了山路!”
民警的声音严肃起来。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阻碍合法施工、寻衅滋事是要拘留的。你自己掂量。”
陈大哥愣了愣,脸上只剩下深深的茫然。
他被民警搀了起来。
拆除工作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施工人员先是拆除了电梯的外部防护结构。
然后启动了他们临时搭建的户外高空作业装置。
那种专门的升降机沿着山壁缓缓上升。
工人们系着安全绳,在几百米的高空作业,拆卸电梯的轨道和支架。
每拆掉一段,那个曾经屹立了五年的钢铁巨人就矮下去一截。
山脚下的村民静静地看着,再也没有人闹。
也许是认命了,明白闹也没用了。
傍晚的时候,我通过助理发来的照片,看到最后一截导轨,被吊车缓缓卸下来。
张科长也办完了所有手续,乘车离开了。
我又回到了山边,这次是在山顶望着下面。
夜幕降临的时候,拆除工作进入收尾阶段。
那座曾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户外电梯。
如今只剩下一些零散的钢架,和满地的建筑材料。
工人们开着探照灯连夜作业,准备在天亮前完成最后的清理工作。
我在现场守到了凌晨。
凌晨两点,最后一块电梯轿厢的钢板,被吊车稳稳地放在运输卡车上。
工头摘下安全帽,擦了把汗,走到我面前:
“陈总,主设备全部拆除完毕。”
“明天开始清理地面基座、回填土方,大概还需要三天。”
“辛苦了。”
我说。
“应该的。”
工头犹豫了一下。
“陈总,说实话,我拆迁这么多年,没见过哪个甲方像您这么平静的。几千万的设备,说拆就拆,您不难过吗?”
我看向那片已经变得光秃秃的山崖。
月光下,山壁上还能看到螺栓孔洞的痕迹,像一道浅浅的疤。
“不拆,它早晚也会被锈蚀、被老化、被时间带走。”
我笑了笑。
“至少现在,它走得体面。”
工头沉默了一会儿,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指挥作业去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山脚下。
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于是我转身离开。
天亮之前,运输车队整装待发。
我坐进商务车的后座,助理递给我一杯热咖啡。
“陈总,总部那边的会议安排在上午十点。”
“李大江那块地的设计方案也送过来了,您过目。”
他例行公事地汇报着工作安排,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高效。
我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又合上了。
汽车缓缓驶离了龙眠村。
后视镜里,那座沉睡的大山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深蓝色的天光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知道,很多年后,也许会有人偶然提起那个曾经有过一座大电梯的村子。
当然,更有可能的是,谁也不会再提起了。
巍峨的大山会将所有痕迹吞没。
风会吹走最后一块碎石。
雨水会冲刷掉所有螺栓的锈迹。
野草会疯长出来,绿茵会重新铺满那片山崖下的空地。
就像当年那条出山的小路一样,一切都会回到最初的模样。
贫穷,封闭,与世隔绝。
那是龙眠村最初的命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