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送我上学前，舅妈领着表哥来我家，趾高气扬。
「女孩子家的，上学有什么用？不如嫁到我家算了，财礼给你足足两万。」
众人劝我妈把我嫁了，我妈却坚持送我上学。
我出去五年，我妈被嘲笑了五年。
他们说最后还不是便宜了别家，五年了也没见她成了金凤凰。
直到我妈被我接走了。
过年时，我开着豪车送她回来，我妈穿着高奢戴着鸽子蛋钻戒，大乐特乐。
「这钻戒亮吧？我女儿买的！不会还有人没有闺女买的大钻戒吧，不会吧不会吧？」
1
我妈叫陈招娣。
很明显，她从小就是爹不疼娘不爱的那一个。
我妈小时候长得很标致，人又乖巧可人。
正好在城里教书的一对夫妻想要一个女儿。
外婆外公原本是准备把我妈送人的，还能换个好价钱。
但我妈自小就聪明，被送走那天一直哭闹个不停。
对方哄又哄不好，嫌烦，就将我妈又送了回来。
外公外婆咬着牙退回了一只鸭还有二十块钱。
「赔钱货，一点享福的命都没有！」
外公气得牙痒痒。
听我妈后来说起，当初外公都已经做好了把我妈掐死的准备。
但外婆又怀孕了。
外公说，「先别送人了，正好让她照顾一下天庆。」
是的，杨天庆。
我的小舅舅还没出生，外公外婆就请了村里最有文化的人起好了名字。
他们对这个未出世的男孩寄予了厚望。
我妈就这么活了下来。
但可惜，外婆二胎仍然是个女孩。
经过一番波折后，另外两个姨母被外公外婆送走了。
终于在四年后，外婆生下了我的小舅舅。
而我妈小小年纪，就担起了整个家庭重担。
她的首要任务是，要照顾好我的小舅舅。
不仅如此，她要下地活，帮外公外婆减轻负担。
还要帮助外公外婆照看做麻花的生意。
因为这些，我妈小学没上完就回家种地了。
后来做麻花做不下去了，外公外婆在自己家里开了小卖部。
我妈依旧只能在家里帮忙。
她没读过书，最高深的学问也只是能在小卖部里找个零。
而我小舅舅不一样。
他是外公外婆的宝贝疙瘩，要星星不给月亮。
甚至于，外公外婆求着他读书。
虽然小舅舅成绩倒数，甚至小学都留了两次级。
但外婆仍然相信，小舅舅是一家子的希望。
我妈渴望学习，有时候会偷偷翻一下小舅舅的书本。
但还是被外婆发现了。
外公拿着绳子，把我妈掉在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上。
「偷！我叫你偷！你弟弟的东西你也敢碰？！」
我妈哭到昏厥，说她知道错了。
外公外婆嫌教育得不够，绑了一夜才给我妈放下来。
我妈差点死在那天晚上。
子就这么过下去。
外公外婆依旧偏心，但我妈已经很满足了。
至少她没有被卖走，她想。
2
在我妈二十岁那年，小舅舅十六岁。
他辍学已经有三年了。
外公外婆给他定了一门亲事，但彩礼钱不够。
几人一合计，把目光看向了一直当苦力的我妈。
他们给我妈找了门亲事。
对方是邻村的老鳏夫，经常游手好闲，听说以前下过海手里有几个钱。
我妈不愿意，她宁愿一辈子留在家里伺候爸妈。
但容不得我妈拒绝，婚礼都没举办，我妈就被打包送到了邻村。
外公外婆拿了钱，立马将我妈置之脑后，大张旗鼓地给小舅舅办了门亲事。
我妈尝试过回家。
但即使是邻村，也相隔几十公里。
再加上老鳏夫知道我妈的心思，把我妈看得紧。
我妈结婚三年，一次家都没回过。
第二年的时候，我妈怀孕了，生下了我。
我妈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成为了一个母亲。
因为我体弱多病，又是个女孩。
老鳏夫对我妈和我也是动辄打骂。
记忆中的小时候，我看不清老鳏夫的面容。
但我永远能看到我妈小心翼翼地挡在我面前，眼底是说不清的温柔。
「宝珠，妈在这儿呢。」
我心疼我妈，我妈更心疼我。
她将我养到五岁，老天终于开眼了。
老鳏夫喝醉酒掉河里淹死了。
我妈领着我在村里办完了葬礼，就被赶回了外公外婆家。
「爸妈，我跟宝珠商量过了，我们想留在这里。」
那时候舅母怀孕六个月，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我妈当过保姆，过农活，小舅舅又在外头打工。
外婆正好可以享享福。
「那敢情好，留下最好！」
外婆眉开眼笑，一拍大腿。
她立马指挥我妈，「招娣，快去做饭。」
「带瓶，快去地里给你表哥拔点菜。」
是的，我叫带瓶，又叫宝珠。
我是个女孩。
老鳏夫说，反正都是要嫁人的，没有起名字的必要。
所有人都叫我带瓶。
只有我妈，在某次赶集回来的时候。
她小心翼翼地将包了三层的塑料戒指翻出来，放到我手心。
「我看别的小孩都喜欢这些玩具，别人有的你也有。」
「小孩啊，妈给你起个名字。」
「就叫宝珠，你看咋样？」
那时候我年纪小小的，只感觉我妈很开心。
我捧着塑料戒指，咿咿呀呀地应了。
「......妈、妈。」
我妈愣了一瞬，笑得比偷偷塞给我的糖还甜。
3
外婆家的小卖铺早就不了。
我和我妈就住在外婆家的院子外的柴火屋里。
五岁的小孩能够模糊地区分清楚好恶了。
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外公外婆对我和我妈并不是很喜欢。
但我却能看出我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是一种到家的安定的感觉。
我妈开心，我也跟着开心，所以我也愿意叫他们一声外公外婆。
但他们并不把我妈和我当人。
早上天蒙蒙亮，我妈就要起来给一家子做饭。
送我表哥去上学后，还要照顾怀了孕的舅妈。
当然，家里的地还要我妈照看。
上街赶集卖点青菜果子也要靠我妈。
我妈每天兴致勃勃地赶集，再兴致勃勃地带着给我的礼物回来。
有时候她会跟我细细数着今天卖了多少钱，然后教我如何打算盘。
「宝珠，其他的不会，这个是一定要会的。」
「等你学会了这个，就可以赚大钱了。」
「真的吗？」
我崇拜地看着妈，我妈郑重地点着头。
「那我赚了钱一定要给妈妈花。」
有时候她会给我买几颗糖果馅饼。
但大部分的时候，这些东西都被眼见的舅母截走。
然后全部塞给表哥吃。
后来我妈学会了，将馅饼包裹三四层塞到自己怀里，带回来给我。
那时候小，我只顾着吃永远温热的馅饼。
有时候她会讲一讲她在县城的书馆看到的书籍内容。
她不认得字，但在慢慢的学。
我能看到我妈在描述这些的时候，眼中闪烁的光芒。
和我妈在家里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此刻的她是闪着光芒的。
我妈永远不会知道。
她在很早以前，就用她的坚韧感染了她的女儿。
我张口问我妈，我能不能去上学。
我妈愣了一下，眼睛唰时间亮了。
「对啊宝珠，我怎么忘记了送你去上学呢？」
「你妈我恨就恨在自己小学都没上完，不能教你。」
「但你放心，妈一定让你有学上。」
我坚定地点头。
村子里只有一所小学，对年龄的规定也不是很严格。
有些时候农忙时期，家长甚至会把家里四岁小孩送到学校。
但我妈和我都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
我没有户口。
当初因为我是个女孩，老鳏夫直接冷了脸。
连名字都懒得给我起，又怎么会给我上户口呢？
所以到现在，我还是黑户。
我只能旁听上课，我不能入学。
我妈急得也不去赶集了，天天在村子里打听怎么帮我上户口。
最后问出了结果，要带着证明去县城办理。
我妈二话不说就赶去了县城。
4
我妈对我的事情上心起来，就对舅母和外婆不够上心了。
其实在我看来还是上心的。
只不过跟以前相比，我妈把重心放在了我的身上而已。
外婆把我妈当苦力，我妈咬咬牙就算了。
但外婆看不惯我妈还要供着我上学。
「招娣，一个女娃子读那么多书什么，反正将来都是要嫁人的。」
舅妈嗑着瓜子，躺在被窝里附和。
「就是说啊大姐，家里有个旺泰上学就行了，让个女孩上学不是白搭。」
「有这闲钱，还不如孝敬咱爸妈。」
我妈听话了一辈子。
但自己被欺负就算了，见不得自己的闺女被欺负。
顿时就挺直了腰杆。
「妈，秀莲这就是你们不懂了。」
「我这不是没读过书嘛，想让我家宝珠多读点书，将来少吃亏。」
「而且，现在国家可是规定孩子就应该上学，那就是什么‘义务’！」
「这是免费的，不要钱的。」
两人见说不过我妈，鄙夷地「啧」了一声。
「去了几趟县城，你还成知识分子了？」
「我可不管你胡诌什么，总之这钱你一分钱也别想从家里拿。」
「而且，带瓶再怎么说也是住在家里，平常有什么活少不了她来！」
外婆的话说得这么明白了，我妈就算再蠢也明白过来了。
他们还想要多得一个免费劳动力。
我妈就差撂下手里的活计了。
「不行！」
「宝珠身体不好，不能活。」
「况且她还要上学，这些也轮不到她来。」
舅妈故作安慰地拍了拍外婆的肩膀，阴阳怪气的调调拿捏得刚刚好。
「哎哟妈，你可别再说大姐了。」
「带瓶可是大姐的心肝宝贝呢，后可是要上户口的，哪轮得着咱们管？」
「大姐嫁了人就是不一样，嘴皮子都灵光了，什么国家什么世界，带瓶娇贵着呢。」
外婆婆听到这里，气得直接扔掉了手里的瓜子。
「陈招娣你是个驴脑子啊？！给一个拖油瓶上什么户口？」
「随便找个人把她送出去，还能给了几百块钱。」
「你给她上户口，不要钱啊？！」
「不要钱！」
我妈气得把正在洗的衣服狠狠摔到扔到盆子里。
「我再说一遍，我闺女叫宝珠，陈宝珠！我就是要给她上户口！」
「我管你们同意不同意，我闺女不仅要上户口，还要上大学，赚大钱！」
对面两人被我妈突然的气势吓得闭上了嘴。
我妈窝着一肚子火去小学接我。
5
我妈接放学的我回家，家里的气氛异常诡异。
外婆看见我妈回来，鼻子仿佛挂在脑袋上一般冷哼一声。
我妈护着我，看都没看外婆。
打开我们的屋子，我妈直接愣在了门口。
这个房间原本是放柴火的屋子，挺大的。
我妈回来后，将这里收拾得净净的。
她还自己学了砌墙，在屋子西北角砌了一个圈，专门放木柴。
剩下的地方是我和我妈住的地方。
可现在，房间内被胡乱堆了一堆木柴，甚至有些直接扔到了床上。
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看我的样子，外婆轻嗤一声。
「陈招娣，今天下午有人联系我要不要将带瓶送人，我跟人说好了。」
「你带着带瓶去见一见人家，看人家满意不满意。」
我虽然不懂外婆说见一见是去见谁。
但肉眼可见的，我看到我妈身形晃了晃。
我挡在我妈面前。
「我妈不去！」
外婆顿时瞪圆了眼睛，抽起了一火柴棍就要朝我身上打。
「你这赔钱货，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
她还没打到我身上，我妈就挡在了我面前。
我清晰地听到「咚」的一声。
那是比我的手臂还要粗的木棍打在我妈身上发出的声音。
我好像看到了曾经的无数次，老鳏夫拿着椅子凳子朝我们砸过来的场景。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不屑地笑笑。
「还挺重感情的哈，以后还不是要嫁出去？」
「招娣，我也是当妈的，妈劝你一句。」
「一会跟我去见见那人，问个好价钱，咱还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不是？」
靠在门框边上看笑话的舅母嘻嘻哈哈地附和。
「是啊大姐，吗因为这点小事跟咱们一家人闹得不愉快？」
「因为你耽误了这么长时间，你赶紧下个准话，妈还等着吃晚饭呢。」
外婆满意地点着头。
「可不是嘛，就因为你下午不活，现在家里一点饭也没有。」
「你让旺泰上学回来饿着？快点起来，去见一见！」
我妈没吭声，闷着头将我转了身，上下摸索了一遍。
「宝珠，没打到你吧。」
我噙着泪水摇摇头，「妈，你被打到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我妈在自己家被这样对待。
也是第一次见到痛彻心扉的恶。
这一刻我才明白，我妈回到外婆家那所谓的笑的背后有多牵强。
我妈扯着笑意，「妈没事，不疼的。」
「陈招娣！」
我妈不理会外婆，外婆脸拉得跟驴脸一样长。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我给你这个赔钱货找了个这么好的人家，你还不满意？！」
「你不要忘记了，你现在还住在哪里？！」
「是，我嫁出去了，就是泼出去的水，我不应该住在这里。」
我妈咬着牙站直了身体。
「可是妈，我以前不说，不代表着我的明白。」
「你要把宝珠送出去，还不是因为那户人家给的钱多，你要补贴给天庆生孩子。」
外婆被戳穿后，脸色涨红。
「你、你......」
「既然你也说了，从今天开始我和宝珠就不住这里了。」
「还有，家里的房子和土地也有我的份，当初结婚的时候没分给我，现在早点给我。」
我妈直接带着我进屋收拾东西，我也跟着帮忙。
只有外婆气炸了。
「陈招娣你个千刀的！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什么你的份？！哪来的你的份？这都是留给天庆和旺泰的！」
「我供你吃喝这么多年，我还没问你要养老钱，你倒是先问我要钱了？」
「我今天的话就放到这儿了，你要么把这个拖油瓶给我送走，要么就滚蛋！」
我妈死死地忍着泪水，默默地收拾着东西。
第二章
6
舅妈嗑着瓜子讽刺地笑着。
「活该！」
表哥陈旺泰听到动静从屋内探出脑袋。
他刚刚被我妈接回来的时候，还亲热地叫着姑姑。
现在他的手里拿着石子，一下又一下地砸到了我的我妈的背上。
「活该！」
我瞪了他一眼，陈旺泰来了劲。
「瞪什么瞪！赔钱货，滚出我家！」
他拿着石子朝我砸过来。
舅母和外婆还高兴地鼓起了掌。
「好孩子，有本事！」
我立马就溜了出来，随手捡起院子里的小石头砸到他脑袋上。
可恨我的力气太小，并没有让他受伤。
但外婆和舅母立马急了。
「你这赔钱货，翻了天了是不是？！」
「给我过来！我今天非把你送走不可！」
外婆扯着我的胳膊就要把我拽过来。
我反身扑到我妈腿边，死死地抱着我妈的腿。
「妈，我不想走，我就要跟着你！」
外婆气得又要拿起棍子。
我妈挡在我前面。
「打我可以，动我闺女不行！」
「你们要再闹，我跟你们同归于尽！」
「行，算你狠！」
外婆气哼哼地将棍子扔到一旁。
她冷冷地看了我妈一眼。
「行啊，你要走，就给我滚，我也不拦着你，从今以后你都别进这个家门。」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
「大姐，有些话说出来可是不利于家庭和睦的。」
「你还是早点跟妈道个歉，不然以后可有你受的了。」
说完，舅妈就拽着陈旺泰乐呵呵地走了。
留下我妈收拾东西。
我偷偷牵起我妈的手。
「妈，还有宝珠呢。」
「好，宝珠乖。」
我妈将被摔倒在地上的塑料戒指擦了又擦，放到我的手心。
我妈在这边收拾着东西，外婆和舅母一直在屋内聊着天。
屋内是不时传来两人哈哈大笑的声音。
「......她啊从小就是个赔钱命......」
「......生个闺女也不咋地，还是个赔钱命......」
她们还以为我妈只是在说着玩。
她们的声音没有一点收敛。
很显然就是故意让我妈听到的。
我妈一直沉默地听着。
直到收拾完行李，我妈让我在门外看着行李等着她。
她转身又回去了。
我好奇地探了个脑袋。
看着我妈打开鸡笼鸭笼还有猪圈，二话不说就赶着这些牲畜出门。
我匆忙腾出地方，又看着我妈冲进了厨房。
我妈拿了一篮筐的鸡蛋，用力地砸到了第一个出来的舅母脸上。
然后是外婆，最后是我表哥陈旺泰。
砸到表哥身上的鸡蛋最多。
我妈一边砸，一边哈哈大笑。
「活该，活该！」
一时间家里鸡犬不宁的，我妈的行动还没有结束。
她拿着铁锹铲着猪粪，直接向每个屋子里泼。
直到周围邻居听到动静赶了过来，我妈立马丢了铁锹尖叫着落荒而逃。
「救命啊，我妈嫌弃我活不行，要卖了我家闺女！」
「不给卖就要赶我离开家门！」
外婆舅母本来不及解释，邻居就捏着鼻子朝她们指指点点。
「我天天看着招娣起早贪黑的，就这还要赶招娣走。」
「是啊，谁不知道这家心可狠了，当年可是卖了三个亲闺女！」
「这小妮才五岁，多可爱，这外婆是怎么能狠得下心的。」
「活该，这家人迟早遭！」
邻居的指责让外婆和舅母本抬不起头。
没一会我家的门就被关上了。
我妈带着我离开外婆家，直奔县城。
我妈拿出了所有的钱，在一所小学附近买了房子。
那个时候学区房的概念还没有被人完全熟知，我妈只想方便我以后上学。
我妈这辈子第一次离开农村生活。
但她有韧劲，又有活力。
很快就适应了这个全新的世界。
她凭借着以前在我家管理过小卖铺的经验，应聘了一个超市收银员。
7
同时，我妈并没有放弃对家产的争夺。
虽然只有几亩地和一些不值钱的玩意，但我妈据理力争。
我妈说。
「是我们的就是我们的，我们一分也不让给别人！」
我妈气势汹汹，每天晚上通宵翻着相关的法律知识。
小舅舅听说了分家产的事，却仍然没有回家给两人撑腰。
外公又早就死了。
剩下的两个女人最终还是没有过我妈。
我妈拿起了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最终大获全胜。
我依然记得，那天是难得的一个晴天。
我妈画了人生中第一次的妆，穿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高跟鞋。
穿的是那一年买的第一件新衣服——她原本是准备留在过年的时候穿的。
她拿过我的书包，语气十分随意。
「宝珠，马上过年了，妈带你买一套新衣。」
那天，我妈把钱全部用在我身上。
直到花完了她出门带在身上的钱，我们才回家。
我妈穿不惯高跟鞋，走到一半直接脱了鞋踩在冰凉的地面。
我也跟着脱了鞋。
我妈连忙要拦着。
「宝珠啊，你可千万别像你妈一样活得这么狼狈。」
我坚定地摇头。
「妈，你很棒，你是世界第一棒。」
「我会跟你一样棒的。」
我妈愣了一下，敲着我的脑袋哈哈大笑。
很快，我上了初中。
我妈在县城活得如鱼得水。
听说村子里的同乡人说，舅母的二胎并没有保住。
听说是表哥陈旺泰顽劣，玩起了农药。
不小心弄到了吃饭的锅里，外婆也没注意。
一家人都吃了饭后，白眼一翻口吐白沫。
要不是正好邻居来外婆家，几人可能就这么躺到第二天早上。
后来几人都被救了回来，但舅母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没保住。
小舅舅听到消息后匆匆赶了回来。
在医院当场给了舅母一巴掌，指着外婆的脑袋破口大骂。
但自己的亲儿子一点也没舍得说一句话。
因为这事，小舅舅花了不少钱。
他回家后就留在了家乡，也没有再回去继续打工。
不久后我升上初中，学校离家又远了。
我妈皱着眉头想要在学校附近重新租个房子，陪着我上学。
不过不用她纠结了，房地产行业爆火了。
以前在小学旁边的房子算是个学区房。
我妈二话没说就高价卖了出去，又在我初中学校附近买了新房。
我妈抓住了时机，加入了房地产行业。
她上完班接我放学，晚上就陪着我学到十点。
甚至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喝水，都能看到我妈挑灯夜战地看相关书籍。
她善于利用时机，成功在房地产行业占据了一席之地。
我妈很忙很累，但她还是坚持来接我回家。
初中的时候，我慢慢长开，成绩又一骑绝尘。
某天放学，我妈还没到。
学校附近的黄毛堵住我的去路，撩着头发说喜欢我。
我的话还没说出口，下一秒我妈就死亡凝视站在他身边。
「你刚刚对我闺女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黄毛被吓得落荒而逃。
那天晚上，我妈借着给我送宵夜送牛的理由看我。
问了我五次，有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我说没有。
「妈，你放心，我现在只想陪着你。」
我妈满意地揉着我的脑袋，让我早点睡。
隔了一周，我听说学校附近的一整条小吃街被人包下了，正在被整顿。
此后长年混杂着各种小混混的小吃街上，再也看不到一个小混混。
后来我才知道，这条街被我妈全包下了。
只是为了保护她闺女的成长。
8
我的高中学校偏僻，我妈依旧将我家搬了过去。
这在外婆眼中，就是混得不咋地。
她不止一次在村子里宣传我妈是个赔钱货，没享福命的贱种。
我高三这一年，舅母突然带着表哥陈旺泰来到了我家。
舅母趾高气扬的，一屁股坐在了我妈精心挑选的沙发上。
「大姐，这些年过得挺不好的吧？」
「你看看你们家这才几平米，一个月租金花你们母女俩不少钱吧？」
我妈冷着脸轰人。
「怎么？谁抢你们屎了，让你饿得找到我这儿？」
舅母被这话气得脸色黝黑。
她平复好情绪，才继续说道。
「大姐，你看看你，做着这么低贱的工作，辛辛苦苦一个月拿不到多少钱？」
「宝珠上学要不少钱吧？还有孩子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
「我们家的事不用你心。」
我妈不想搭理她，直接下了逐客令。
舅妈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才亮出她的目的。
「大姐，我实话也跟你说了吧，旺泰看上他表妹了。」
「你看俩孩子也一般大，宝珠也勉强能配得上旺泰，咱妈也同意这件亲事。」
「我来跟你商量一下，俩孩子的亲事。」
「你们算老几？！」
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家宝珠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你也配去想？」
「就你儿子那破烂样，又是辍学又是当混混，路过的狗都看不上，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告诉你李秀莲，看在我今天心情好，你马上给我滚出我家。」
「但凡你再出现在我闺女面前，我让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妈说话跟机关枪似的突突地发飙脏话。
舅母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拿起桌上的水杯狠狠砸在了地上。
「陈招娣，你什么态度？！」
舅妈尖声叫道，引得周围的邻居都探出头来。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我儿子看上你女儿是她的福气！」
「我家旺泰又帅又高，追他的姑娘能从村头排到村尾！」
「你女儿就跟你一样，是个赔钱货！我家旺泰要不是看上了，你以为我会看得上她？」
舅妈越说越来劲，唾沫横飞。
陈旺泰也不甘示弱，魁梧的身材挡在我家家门面前。
「姑姑，我也跟你交个底。」
「我已经同意了这门婚事，你的意见也没那么重要。」
「女孩子家的，上学有什么用？彩礼我家会给两万，表妹也只值得这个价钱。」
「姑姑我相信你能分得清大局的，你识趣点还是别闹了。」
我妈气笑了。
「两万块？我打发叫花子都不是这个价钱。」
「丑得跟个猴子一样，尖嘴猴腮的，你也配看得上我家宝珠？」
「要不我给介绍一家整容医院？报我的名字还能给你打八折。」
「陈招娣！」
「姑姑！」
「叫什么叫？！你姑在此！」
我妈双手叉着腰，气势一点也不弱。
「我告诉你李秀莲，你可别想再打我家宝珠的主意。」
「你和你儿子有多远滚多远。」
舅妈和陈旺泰被气走了。
9
等我妈接我放学回家，家里早就收拾得一二净了。
我妈没跟我提一句这件事。
想来我妈是怕打扰我学习，但我还是知道了。
我妈不会隐藏情绪，我能感受到她眼底的烦躁。
我找了个借口，去保安室要了监控视频。
冷着脸看了舅母和表哥撒泼打闹的全程。
真是非要作死啊。
我私底下联系了我妈的助理，调查一番得知。
表哥不久之前因为强暴同学被开除了，同时他的名声也烂掉了。
但对面的女孩因为名声问题，不愿意闹大。
所以也没有报警。
陈旺泰就这么捡了一个大漏，没被人报警处理。
但舅母和外婆竟然还在村子里四处宣扬。
「什么啊，都是那个小贱蹄子勾引我家旺泰，毁了我家旺泰！」
「那女生一看就是个蹄子，都不知道被多少人玩过了，竟然污蔑我家旺泰！」
「我家旺泰器宇轩昂，任谁看见不夸赞一句？」
村里的人就这么看着她们胡扯，背地里再吐槽两句。
但那女生的名声是彻底地烂了。
舅母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很显然她急了。
照这样发展下去，陈旺泰迟早连一个媳妇都娶不到。
几人兜兜转转，又想到了我。
我妈也是知道内情的，也不愿意把事情闹大。
毕竟事情一闹大，将再次伤害到那个女生。
当然，最关键的是我妈不想打扰我学习。
我妈将这事瞒了下来，连我的学校地址都没透露半分。
她准备徐徐图之。
但舅母这群人是群不要脸的。
竟然趁着我不在家，跑到我家小区挂着横幅污蔑我妈是个白眼狼。
说外婆把她辛辛苦苦养大，她十几年不回家一次。
外婆想见外孙女，我妈也拦着不让见。
小区里的人和我家不熟。
没过两天小区里的人见到我妈就指指点点，说我妈是个白眼狼。
我气得牙痒痒，让我妈的助理找个人跟舅母暗示一下。
说我在哪个学校，我有意向见他们。
让他们找个理由来找我。
周一升国旗时间，我像往常一样作为代表去广播站准备发言。
正在此刻舅母带着表哥闯进了校园。
两人报了我的名字，急匆匆地说我外婆出事了，要叫我回家见最后一面。
得益于我妈又买了学校附近的一条街，保安都认识我。
两人被放进了学校，抓住一个人就是问。
「陈宝珠在哪里？」
两人的表情太过凶狠了。
被抓住的学生被吓了一大跳，哆哆嗦嗦地给两人指了方向。
两人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熟练我的稿件。
广播站里没人，两人二话不说就冲了进来。
我警惕地后退一步，顺手按了录音和广播按钮。
舅母却满脸堆笑了起来。
「宝珠啊，你外婆最近可想你了，让我带你回家跟她见一面。」
「快跟舅母回家，舅妈带你去见你外婆。」
这找的什么破理由。
我宁愿相信世界爆炸，也绝对不相信外婆会想我。
但舅母显然不这么认为，她甚至还扯出了一个自认为很温柔的笑意。
「宝珠，跟舅母一起回老家见见外婆吧。」
「我们可是专门按照你的提醒来找你的，你总不能现在要变卦了。」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我冷着脸，将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
正准备拨打电话，却被陈旺泰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捏得我生疼。
「表妹，你就回去看看吧，老人家年纪大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你上大学。」
「你既然找我们了，说明你也想回去见见老人家，不是吗？」
陈旺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陈旺泰，把你的脏手给我松开！」
我咬牙切齿地说道。
「旺泰，别吓着孩子，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宝珠的。」
「这可是宝珠给我们透露的地址，宝珠肯定不会变卦的。」
舅母在一旁说道。
「是吧，宝珠？」
10
舅母上来拉着我。
我挣扎着，但奈何男女力量悬殊，我挣脱不开陈旺泰的束缚。
我直接一巴掌扇到了陈旺泰脸上。
面前的两人脸色瞬间拉了下来。
陈旺泰舌尖抵着上颚，邪笑地望着我，眼神凶狠。
「你他妈跟我装什么陈宝珠，你勾引我来你还立上牌坊了？」
「真是跟你妈一样的贱货。」
提到我妈，我瞬间冷静下来了。
这些年我家和外婆家不说井水不犯河水，总归是老死不相往来。
因为当年的事情，舅母将滑胎的事情怪到我妈头上。
那之后他们到处宣扬我妈的坏话。
可惜村子里就算消息不灵通，彼此之间也算知知底。
大家并没有相信外婆一家恶毒的鬼话。
他们自讨没趣，也就逐渐消了这个心思。
但这些年他们看起来安静了，私底下却总是用一些小打小闹的手段来欺负我妈。
主打的就是一个让人崩溃，却又拿他们没办法。
正如现在，这些话在别人看来也只是亲戚之间的争吵，并不能拿陈旺泰如何。
我大脑飞速旋转，已经想好了对策。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带着略微的讨好。
「舅妈，表哥，外婆的事至关重要，要不我先给班主任请个假，再跟你们回去？」
「呵，又跟我装，你们母女俩真是一样的惹人烦！」
两人急切地扫了我一眼，眼中带着势在必得的自信。
陈旺泰跟舅母对视一眼，后者诡异地笑了笑，关上了广播站的门。
「旺泰，这次一定要把握好。」
「放心吧妈。」
舅母一出门，陈旺泰就邪笑着来攥着我的手腕，拉近我和他的距离。
恶臭的气味喷洒在我脸上。
「宝珠，这么多年没见，你长得越发好看了。」
我皮笑肉不笑地应了，「谢谢表哥的夸赞。」
「我看表哥也不着急，这次单独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咯咯。」
陈旺泰胡乱地凑到我面前嗅着，差点没把我恶心吐了。
「当然有事了，宝珠。」
「你还不知道吧，你妈和已经商量好了，把你嫁给我。」
「你妈连彩礼钱都已经收了，你只用乖乖听话，跟我回家结婚就行了。」
我妈把我嫁给他？
绝对不可能！
我故作镇静，脸上带着少女的羞涩。
「可、可是表哥，我们是兄妹啊，近亲不能结婚的。」
「谁在乎？！」
陈旺泰猛地撕扯着我的校服，眼底是不加掩饰的。
「只要我上了你，你就是我的！」
「谁管他能不能结婚？谁规定的让谁来跟我说！」
陈旺泰用足了力气，露出的大片肌肤，让他瞬间眼红。
「宝珠啊，哥哥一定会好好疼你——」
「砰——」
还等他说完话，我拿起手边的话筒就砸到了他的脑袋上。
陈旺泰的额头瞬间鲜血直流。
「你个小贱人，别以为你长得漂亮，老子就不会打你！」
陈旺泰气得双目通红，挣扎着就要来打我，被我捞起手边的东西再次砸了过去。
下一秒，广播站的门被踹开。
男老师带着一群学生一脚踹开陈旺泰。
下一秒有人的外套挡在了我的头上。
黑暗中，我努力地挤着自己的泪水，晃着身体模仿着抽泣的模样。
在其他人的眼中，我被吓得慌了神。
被激起保护欲让愤懑的学生耍着拳头，拳拳带风地砸到了陈旺泰身上。
11
半个小时后，警察局。
我妈满脸的焦急地将我拥入怀中，哭得上气接不上下气。
我妈抱着我哭得更凶了。
「宝珠，你没事吧？那个畜生没碰到你吧？！」
「没有，妈，我很好。」
一旁的民警连忙安慰。
「这位家长，请你冷静一下，你的孩子现在状态很好。」
「陈旺泰已经做好笔录了，加上有证人和录音为证据，他的罪很快就能定下来。」
我妈听完民警的介绍，有些复杂地抱住我。
「宝珠，妈妈很感谢你。」
「但这些事应该是妈妈来做的，你只用好好长大就行了。」
我回抱住我妈，轻拍着我妈的后背。
「妈，我们是母女，不分彼此的。」
......
陈旺泰被定了罪，舅母简直被气疯了。
不到一个小时，外婆、小舅舅、舅母，一家子全部都堵在了警局。
「你们放开我！放开！」
舅母尖着嗓子，歇斯底里地挣扎着。
「警察同志，你们可要好好查查，肯定是这贱人撒谎！」
「我和旺泰去学校找她，就是她故意找人叫我们去的，她就是故意的！」
外婆抹着眼泪。
「警察同志，我家孙子从小就乖巧，这事肯定是误会了。」
「你们不要相信那个小贱人的话，她从小就跟我家旺泰不对付，故意编造的谎话。」
「警察同志，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小舅舅在一旁煽风点火。
「是啊警察同志，我儿子的品行我最了解，麻烦你行行好，把他放出来。」
三人打配合打得毫不默契，就是苦了警察局里的警察。
「吵什么吵？！」
警察被吵得脑仁疼，他拍了下桌子，让一室寂静。
「这里是警察局，不是菜市场。」
「证据确凿，陈旺泰的罪是跑不掉的，你们这些家属也别想着找关系把他捞出来。」
「警察办案都是秉公执法，抓人是讲究证据的，有没有抓错自然会查清楚。」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家长是怎么想的。」
「欺负同学还有理了？」
警察望向我，「陈宝珠是吧？你不用怕他们。」
「你是个好孩子，以后要是再有人欺负你，记得报警。」
我乖巧地应下。
几人恶狠狠地瞪着我，我妈立马挡在我面前。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睛给挖掉！」
「宝珠，你别怕，有妈妈在。」
「小贱人你们给我等着！两个赔钱货，我看你们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外婆他们一家子气得不行，却又无可奈何。
撂下狠话，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这狠话对我和我妈没有一点伤力。
陈旺泰最后被判处了五年。
而我高考结束，顺利毕业。
整个暑假，不乏外婆和舅妈来挑事的情况。
比如说找记者污蔑，但都被我妈手段强硬地打脸。
外婆被气得一下中了风，后半辈子只能躺在了床上。
我奔赴外地上大学。
我在学校附近买了一栋小别墅，正在找人装修。
别怀疑，这是我自己赚的钱。
可能继承了我妈灵活的大脑，我小小年纪就会赚钱。
借着互联网的东风，早早地当起了博主。
我妈一直知道，且很支持。
毕业的时候，我已经攒了一套首付的钱了。
半年后，在老家收拾妥当的我妈也赶了过来。
我妈直接将积攒起来的大半产业搬了过来，准备和我一起定居在这里。
我问我妈是否后悔。
我妈的回答和当初的我一样坚定。
「能护着我闺女，是值得我骄傲一辈子的事。」
12
五年后，我正式步入工作已经一年了。
同时，陈旺泰出狱了。
我妈和我的观点一致，不给他们一家留活路。
在这五年期间。
外婆因为中风，一直躺在床上。
小舅舅依旧是对一切漠不关心，舅妈就挑起了大任。
她没几天，就开始对外婆反感了起来。
她嫌弃外婆经常漏尿，时不时流口水，还有满屋子的恶臭味道。
舅母十分崩溃，开始动辄跟小舅舅吵架。
小舅舅本就不关心其他人的死活，只顾着自己快乐。
加上家里有个黄脸婆，他直接住到了外面。
慢慢地，染上了吃喝嫖赌。
没等外婆去世，家里的钱就被小舅舅败坏光了。
直到要债的上门要老家房子的产权，外婆直接被当场气死了。
小舅舅早就不知道逃到哪里了，舅母只能自己举办了葬礼。
现在陈旺泰出狱，气得想要找我报仇。
但却甚至连车票钱都出不起。
他只能去偷去抢，然后再次进了局子。
周而复始下去，直到后来他踩到了红线，进去后再也没出来过。
后来国家去缅北带回我国公民，我曾在公告上见过小舅舅的照片。
上面写着，诈骗犯，已被枪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