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刚来江南第三天就开始下雨。
大雨连着泼了半个月,河水暴涨,冲垮了下游数个村子。
满身泥水的灾民涌进县城,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沈云舟带着衙役扛沙袋去守堤坝,连着五天没沾过家里的床沿。
县衙里乱成一团。
负责管账的钱主簿借口眼疾犯了,把赈灾粮册、库银账簿和灾民名册全搅和在一起,往桌上一推,两手一摊就准备回家躲清闲。
我跨进后堂时,钱主簿正歪在太师椅上装瞎。
我自幼不受母亲待见,为了挣条后路,经常偷偷跟着府里的老账房学算账,也算练过几年。
我没跟他废话,直接将那堆烂账抱过来,顺手抓起桌上的算盘。
算珠拨得噼啪作响,不过半个时辰,我就把库存、支出和灾民人数分得清清楚楚。
我捏着其中一本粮册,走到钱主簿面前,把账本拍在他口:
「主簿大人,城西米铺的糙米市价十五文一斗,您这账上记的却是五十文,多出来的三十五文,是被雨水泡发了,还是进了大人的私人口袋?」
钱主簿惊得睁开眼,结结巴巴还想抵赖。
我直接派人把这本账册趁黑送去堤坝。
沈云舟接到信便骑马赶回,二话不说就把钱主簿和两个经手的书吏押进大牢,连夜审问,硬是追回了一批粮食和上千两白银。
人救下来了,但灾民实在太多,追回来的粮食依然捉襟见肘。
我脆打开那几只从京城带出来的木箱,把母亲塞给我的那些做工粗糙的头面、过时的首饰全倒在桌上。
青禾扑上去死死护住:
「夫人,这可是您的嫁妆,当了以后连个体面都没有了!」
我被她逗笑了,扯过一镏金簪子掂了掂:
「这簪子留在箱子里就是块死疙瘩,拿去当铺换成米粮、药材,它就是几百条人命,去,全当了。」
首饰换成了御寒的粗布和米粮。
沈云舟在前头修堤疏河,我就带着城里大户人家的妇人们在后头支起大锅熬粥、缝补棉被,把老弱妇孺安置在空置的庙宇里。
有几个地痞混在灾民里,一天排四五次队蹭吃蹭喝。
我让人劈了木板裁成小牌,烫上县衙的大印,按户口人头分发。
凭牌领粮,认牌不认人。
这规矩一立,再没人敢浑水摸鱼。
大半个月后,水患终于平息。
灾民陆续返乡,县城恢复了生气。
那天清晨,我刚推开院门,就看见门口堆满了百姓自发送来的东西。
有自家种的青菜,有刚下的鸡蛋,最中间放着的,是一匹崭新、未经任何裁剪的细棉布。
我走过去,伸手摸着那匹布。
布料柔软平整,没有半点拼接的痕迹。
我忽然明白,真正属于我的第一匹完整布料,本不需要靠母亲施舍。
这是自己的双手和本事,清清白白挣回来的。
4
一年后。
县里的粮仓已经囤得冒尖,赋税账册清清楚楚,连街头偷鸡摸狗的闲汉都少了小半。
知府大人前几特意派人送来口信,说今年的考课定要给沈云舟报个上上等,举荐的折子已经递往京城。
沈云舟这几走路都轻快不少,连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看着都顺眼了些。
偏偏这时,京城送来一封家书,外加一肚子乌七八糟的闲话。
信差在门房喝茶时,把京城的新鲜事倒了个净。
我那位嫡姐终于如愿以偿,十里红妆嫁进了昌平侯府。
听说迎亲那,嫁妆箱子从街头排到巷尾,满京城都在议论世子夫人的风光。
可惜,里子远不如面子好看。
青禾出去采买,顺道跟南来北往的客商打听了几句。
回来便撇着嘴笑。
侯府世子爷是个风流成性的主,不仅后院里莺莺燕燕闹作一团,还在外头的赌坊欠了一屁股烂账。
许若宁为了端着当家主母的架子,只能咬牙拿自己的嫁妆去填那个无底洞。
我拆开母亲寄来的家书。
整整三页纸,连半句「你在江南吃得饱吗」都没提,开篇就是颐指气使的命令。
她让我叫沈云舟懂点规矩,赶紧利用职务之便,替侯府在江南低价强买几百亩官田,再疏通一下盐运的关卡。
最后还轻描淡写地要求从赈灾款里挪借三万两银子,给侯府周转一二。
信末,母亲理直气壮地写着:
「娘家与侯府的荣辱,就是你的脸面,你姐姐若是在婆家受了委屈,你一个外任小官的妻子,在外面也抬不起头。」
沈云舟正端着茶碗喝水,顺着我的手扫了两眼信纸,一口茶险些全喷在桌上。
他气得直乐,把茶碗重重一搁:
「岳母大人倒是真敢张嘴,低价强买官田、私通盐运、挪用赈灾银,这三条加起来,够把咱们家抄个底朝天,再拉去市曹砍上好几回了!」
话虽如此,他发完牢,却没有直接把信撕了,而是转头看我,语气放软:
「这到底是你的娘家,我若直接驳回去,怕你以后难做,怎么回,全凭你定,你若不想写,我来做这个恶人。」
我看着他那副准备替我挨骂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替他们背黑锅,他们也配?」
我夹起那封家书,随手扔进脚边的火盆。
火苗窜起,转眼就把那三页纸烧成了灰。
我摊开宣纸,亲自研墨,提笔给母亲回信。
我没写一句废话,直接将本朝律法里关于侵吞官田、私贩私盐和贪墨赈灾款的刑罚,一五一十抄了上去。
每一条后面,都贴心地标注了是该流放三千里,还是秋后问斩。
写完这些,我在信尾加上最后一段:
「母亲大概是贵人多忘事,当年离京前,您着我签下文书,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婚后贫富与娘家无关,生死互不相求,既然当初娘家连几两银子的嫁妆都要克扣,如今又何必来索要我丈夫拿命换来的前程?」
沈云舟凑过来,盯着回信看了半晌,痛快地笑出声。
「夫人这字写得越发筋骨挺拔了。」
他拿起笔,在信尾改了个词。
我凑过去一看,他把「索要」改成了「妄想」。
改完,他从抽屉里翻出县丞的官印,端端正正地盖在信纸末尾,随即唤来衙役:
「走加急驿递,给京城昌平侯府送去,记得要个回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