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下午,学校论坛彻底。
热帖标题一个比一个恶心。
“配型成功女生临时报警,白血病学姐恐失唯一生机。”
“青协新人拿公益证明时很积极,救人时秒变贫血公主。”
“只是抽点骨髓,真的会死人吗?”
评论区热闹得像菜市场。
“她男朋友都求她了,她还报警,冷血。”
“白清妍可是学校门面啊,她要是没了,这女的晚上睡得着?”
“我也贫血,照样献过血,别拿病当借口。”
“建议公开她照片,别让这种人混志愿圈。”
唐柚给我发消息。
她是我室友,平时胆子小。
“栀眠,要不你跟学长好好谈谈?献血配型确实是好事,闹到警方那边,对你名声不好。”
我看了很久。
回她:“如果有人把你的血样偷偷拿去检测,再让你补签同意书,你愿意吗?”
唐柚没回。
几分钟后,她发来一句:“可清妍学姐真的很可怜。”
我关掉聊天框。
很多人分不清可怜和有权利。
可怜不是通行证。
更不是抽我骨髓的许可证。
傍晚,郝敏老师赶到医院。
她看完我保存的东西,脸色越来越沉。
“青协活动审批里,没有造血细胞筛查。”
我问:“那谁能接触学生名单和身份证复印件?”
郝敏沉默片刻。
“会长。也就是谢云峥。”
她立刻联系学院和学校法务。
罗警官那边也封存了当天献血车的登记表、剩余血样流转单和医院系统记录。
邱文柏一直说是误会。
“学生可能签了太多文件记不清。”
“配型只是初筛,公益里常见。”
“我们没有进行任何侵入性作。”
我听着他辩,心里没有波动。
上一世,他们也是这样。
每一步都说只是流程。
直到我躺进ICU,他们还在说我本人体质特殊。
夜里九点,护士长亲自过来叮嘱我。
“没有你本人签字,我们不会安排转运。你放心。”
我点头。
但我一点也不放心。
上一世,我就是晚上被带走的。
不是从正门。
是医院后门。
那辆车没有正规转运单,车身上贴着某健康管理中心的标。
谢云峥说:“附属二院人多眼杂,去机构做个检查,很快回来。”
我那时被他哄得晕头转向。
等我发现不对,手机已经被收走。
想到这里,我打开定位共享,把位置发给罗警官和郝敏老师。
又去护士站备案。
“如果有人说要带我转院、体检、复查,请一定先问我本人。我要当着监控说同意才算。”
护士长看我的眼神有点心疼。
“好。”
十点半,病区逐渐安静。
谢云峥消失了一下午。
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十一点零七分,门被推开。
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走进来,前挂着“血液中心协作人员”的牌子。
他手里拿着一份转运单。
“林栀眠是吧?上级中心安排你去做复核检查。”
我看着那张脸,浑身血液都冷了。
上一世就是他。
他把我推进车里时,嫌我哭得烦,还说:“小姑娘命好,救了人还有钱拿。”
我垂下眼,装出害怕的样子。
“现在吗?我男朋友呢?”
男人说:“他在楼下等你。”
话音刚落,谢云峥从他身后走出来。
他穿着白衬衫,眉眼疲惫,看上去像一个被我折磨了一整天的好人。
“栀眠,别闹了。”
“去做完复核,事情就结束。”
我缩在床上:“我不去。”
他走近,声音压得很低。
“宋家会补偿你。二十万,外加实习推荐。你不是一直想减轻家里负担吗?”
我看着他,心脏一阵阵发冷。
原来我的命,在他们那里已经标好了价。
我问:“如果我还是不同意呢?”
谢云峥的表情淡了。
“你已经签过同意书。”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
“栀眠,不要我把事情做难看。”
我盯着最下面的签名。
歪歪扭扭三个字,仿得很像。
可惜不是我的。
我伸手去拿。
谢云峥以为我妥协了,把纸递过来。
下一秒,我按下床头呼叫铃。
走廊另一头,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蓝衣男人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走。
谢云峥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林栀眠!”
病房门被从外面推开。
有人冷声道:“放开她。”
第四章
4
罗警官站在门口,身后是两名民警和医院保安。
谢云峥的手还攥着我腕骨。
他像被烫到一样松开。
蓝衣男人想从另一侧溜,被保安堵住。
罗警官看向他牌。
“哪个血液中心?工号多少?转运手续给我看。”
男人嘴唇发抖,半天说不出完整编号。
护士长从后面赶来,直接指出:“我们病区今晚没有转运安排,也没有收到上级中心通知。”
谢云峥立刻辩解:“警官,是我联系的第三方机构,想让她做个更详细的检查。”
“谁授权的?”罗警官问。
他看我一眼:“她之前同意过。”
我举起刚才从他手里抽来的文件。
“警官,这是他拿来的所谓同意书。我要求封存,做笔迹鉴定。”
罗警官接过去,放进证物袋。
谢云峥脸色一点点白了。
我继续说:“他刚才提出二十万补偿和实习推荐,让我配合检查。录音在我手机里。”
谢云峥猛地抬头。
“你一直在录?”
我看着他:“不然呢?等你再送我去死一次?”
他听见“再”字,眼神闪了一下。
但很快,他怒了。
“林栀眠,你能不能别把所有人想得那么坏?”
“我承认,我确实希望你帮清妍。可那是救命!”
“你现在不是好好站在这里吗?”
我笑不出来。
上一世,我也听过这句话。
在我术后第一次休克醒来时,他隔着玻璃跟医生说:“她现在不是还活着吗?”
只要没咽气,他们就觉得不算伤害。
罗警官没有给他继续表演的机会。
蓝衣男人被带走核查身份。
谢云峥也被要求配合调查。
他离开前,忽然回头。
“栀眠,你真要毁了我?”
我反问:“是我让你伪造签名的吗?”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只是想救人。”
“你救人之前,先学会别害人。”
凌晨两点,医院会议室灯还亮着。
郝敏老师、医院医务处、警方都在。
邱文柏被叫来时,脸色很难看。
罗警官把转运单拍在桌上。
“这份转运单上盖的章,经初步核验是假章。”
“协作人员也不是任何正规血液中心员工。”
邱文柏立刻撇清:“我不知道这件事。”
我看着他:“那我系统里的血红蛋白数据是谁改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
医院信息科的人调出后台志。
我的入学体检记录上传后,血红蛋白数值被人工修改过。
作账号,正是邱文柏。
他额头冒汗,仍嘴硬。
“可能是录入错误。”
郝敏老师冷声问:“那献血车那天,多抽的‘健康档案留样’,为什么进入了你们血液科实验室?”
邱文柏不说话了。
接着,警方调出谢云峥手机里的部分聊天记录。
他和一个备注“蒋阿姨”的人聊得很密。
“她贫血,报告有点麻烦。”
“邱医生那边能处理,别让她看到正式名。”
“只要最终确认做完,后面就按流程推进。”
“钱不是问题,清妍不能等。”
蒋阿姨,就是白清妍的母亲蒋岚。
谢云峥还给邱文柏发过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学生证照片、青协入会表。
以及几张我的签名样本。
那一刻,郝敏老师的脸都白了。
“这些材料,是你以青协会长身份收集的?”
谢云峥低着头不说话。
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可笑。
上一世我临死前,还在想他会不会愧疚。
现在看来,他从头到尾都清醒。
清醒地选我。
因为我好骗。
因为我贫穷。
因为我爱他。
因为他笃定,我会为了他的前途让步。
天快亮时,罗警官告诉我:“目前已经不是普通。涉及伪造文书、侵犯个人信息、违规采集检测样本等问题。你保护好自己,后续我们会继续查。”
我点头。
病房外,白清妍的母亲蒋岚赶来了。
她穿着精致,眼睛红肿,却一点不狼狈。
看见我,她直直走过来。
“林同学,我们谈谈。”
我说:“跟我的律师谈。”
她脸色沉了沉。
“你还年轻,不懂人命关天。”
我抬头。
“我懂。”
“我死过一次。”
当然,她听不懂。
但我记得。
上一世,我的命在她眼里,连她女儿的一次治疗机会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