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林南栀整整两天没出房门。
林家却没有取消报到。
他们不敢。
如果林南栀放弃，就等于承认这份资格来路有问题。
林既白比谁都清楚，军队招录不是普通单位面试。材料进了系统，岗位确认后临时反悔，一查就会查到登录记录。
所以第三天清晨，他亲自开车送林南栀去西南第七训练基地。
我也去了。
不过我坐的是大巴。
从市区到基地三个小时，车窗外山影一层压一层，空气里都是湿的泥土味。
很熟悉。
像我长大的地方。
基地大门前站着两排哨兵，灰色高墙上没有花哨标语，只有一行字。
服从，真实，担当。
我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林家的车已经到了。
林南栀穿着崭新的迷彩服，头发扎得松松垮垮，脚上的作战靴净得能照人。
林既白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沓材料，正跟报到台前的教官说话。
“我们南栀是功勋招录对象，前期材料都通过了。她身体有点弱，希望基地能照顾一下。”
负责报到的女教官抬眼看他。
“作战岗没有照顾。”
林既白噎了一下，很快又恢复笑容。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当年救援后留下过心理阴影，很多细节不太愿意回忆。”
教官没接话，只翻材料。
“原件呢？”
林既白递上一个文件夹。
“功勋证书暂时在家里保险柜，今天带了公证复印件。编号和系统一致。”
教官皱眉。
“终审要看原件，还要调取事件记录。先做预报到，后面统一复核。”
林南栀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以为这关过去了。
身后几个同样来报到的人已经开始小声议论。
“功勋招录啊，厉害。”
“看着挺柔弱，没想到救过人。”
“人不可貌相。”
林南栀听见了，脸上又有了点血色。
她最喜欢这种感觉。
不需要真的做什么，只要站在那里，就有人替她把光环戴好。
我走过去，把自己的身份证、功勋章原件、救援队证明、当年用过的破背包放在桌上。
“教官，我申请复核。”
4
林南栀猛地回头。
林既白眼神一沉。
“你怎么进来的？”
我没理他，看着教官。
“系统里的功勋编号属于我。档案照片被替换了。”
周围一瞬间安静。
女教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南栀。
“你叫什么？”
“林砚。”
林南栀立刻哭出声。
“姐姐，你一定要在这里闹吗？”
林既白挡到她面前，语气严厉。
“教官，她是我妹妹，最近精神状态不稳定。因为嫉妒南栀拿到招录资格，偷了家里一些旧材料来捣乱。”
我从背包夹层里拿出一张塑封照片。
照片里，暴雨后的临时救援点一片狼藉，我坐在担架旁，左肩缠着绷带，右手全是血。
“这是当年现场照片。”
林既白动作快得惊人。
他一把抽走照片，撕成两半。
我愣了一下。
他已经抬脚踩上去。
“伪造得挺像。”
我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那是我养父拍的。
仅剩的一张原始照片。
我伸手去抢，林既白反手扣住我的手腕。
“够了，林砚。”
他低声警告。
“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用另一只手去摸手机。
里面有他昨晚威胁我的录音。
可林南栀突然尖叫一声，往前摔倒。
林既白松开我去扶她时，顺势撞掉我的手机。
屏幕砸在水泥地上，裂开蛛网，彻底黑了。
报到台一片混乱。
林南栀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不是亲生的，可我真的没有抢你的东西。哥哥只是帮我整理材料，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既白脸上也有怒意。
“教官，你看到了。她提前准备录音设备，伪造照片，还故意在报到现场制造冲突。我们林家可以配合调查，但不能让她影响南栀入营。”
旁边几个报到新生的家属开始窃窃私语。
“豪门真假千金那套？”
“妹妹都哭成这样了，姐姐还闹，怪吓人的。”
“不过功勋这种东西也敢抢？胆子太大了。”
我蹲下去，把照片碎片捡起来。
泥水沾在塑封边缘，照片里的我只剩半张脸。
左肩那团血迹还在。
我抬头看向女教官。
“我可以现在验伤。档案里记录我左肩被落石砸伤，右手虎口绳索切割伤，膝盖有陈旧性韧带损伤。”
林既白冷笑。
“伤疤谁没有？你从小在山里跑，摔出几道疤也能冒充功勋？”
我说：“那就调原始救援记录。”
“调啊。”他一点不慌，“调取需要时间。可南栀今天要报到，你凭空几句话，就想拦住一个已经通过预审的招录对象？”
他看向教官。
“流程不能因为她一个人停摆吧？”
女教官沉默了。
我知道，她必须讲程序。
系统里现在的照片是林南栀。
前期材料显示林南栀。
林家出具的证明也盖了章。
而我手里的关键证据，刚刚被林既白当众毁掉。
就在这时，基地门外有人喊了一声。
“等等！”
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急匆匆跑进来，额头都是汗。
他腿有点跛，左膝弯曲时不太自然。
我看见他的瞬间，呼吸停住。
贺峥。
当年那支巡逻小队的老班长。
也是我从山洪里背出来的那名重伤战士。
他退役后一直在找我，可那次任务涉及边境巡逻，公开资料被隐去大半，我们断了联系。
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贺峥走到报到台前，站直，声音发哑。
“教官，我能证明。救我的人是她。”
第四章
贺峥指着我：
“是林砚，不是那个穿新靴子的姑娘。”
林南栀脸色瞬间白了。
林既白却只顿了半秒，就笑了。
“这位同志，你是谁？”
“贺峥，原西南边防某巡逻分队班长。”
“证件呢？”
贺峥从兜里掏出退役证。
林既白看了一眼，语气讥讽。
“退役证也能证明你没被她收买？你说她救你，就她救你？证据呢？”
贺峥脸上的肌肉绷紧。
“那晚山洪，所有人都看见了。”
“所有人在哪？”林既白步步紧，“现在只有你一个人。谁知道你是不是她找来演戏的？”
他转向周围人。
“各位也看到了，她为了抢南栀的名额，连所谓被救战士都请来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真能演啊。”
“太可怕了。”
“基地应该报警吧？”
贺峥气得脖子青筋暴起。
“你放屁！”
女教官一拍桌子。
“安静！”
她看向我们三个人，脸色很冷。
“林南栀先办理预报到，参加入营筛选。林砚留下接受调查，贺峥同志的身份我们会联系原单位核实。三天后进行功勋终审。”
林既白唇角微微扬起。
他赢了这一局。
林南栀被他扶着往里走。
经过我身边时，她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
“姐姐，你斗不过我们的。”
我看着她崭新的靴子踩过泥水。
没说话。
因为她不知道，真正要命的不是报到台。
是报到台后面的训练场。
4
我被带进基地保卫室。
屋子不大，墙上挂着纪律条例，桌面净得没有一张多余的纸。
女教官秦霜坐在我对面。
她翻着我的临时材料，语气没有偏向谁。
“你说功勋是你的。现在能提供的直接证据，有功勋章原件、身份证、救援队证明，以及身体旧伤。”
“对。”
“但系统预审对象是林南栀，上传材料也指向她。你哥哥和林家出具了说明，说你近期和她存在家庭矛盾。”
我笑了一下。
“所以我是真的，也得先被当成假的。”
秦霜抬眼看我。
“这里不是看谁哭得惨的地方。我们看证据。”
“那就查。”
“已经联系上级调取原始记录。但涉及边境救援和巡逻小队档案，需要时间。最快三天。”
三天。
足够林既白活动关系。
也足够林南栀在训练场上露出马脚。
秦霜合上文件。
“在结果出来前，你不能正式入营。但你可以作为复核对象留在基地，接受体能和技能验证。”
我点头。
“可以。”
她似乎有些意外。
“大多数人听到作战岗训练，第一反应是退。”
我看着自己右手虎口那道白色旧疤。
“我不是来退的。”
下午五点，我被安排进临时宿舍。
隔壁就是预备队女生宿舍。
墙很薄。
林南栀的哭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哥哥，我不想待在这里......他们让我明天五点，还要负重跑。我跑不了的......”
林既白声音压得很低，却仍能听见。
“忍三天。只要终审前我把手续转回文职，你就不用继续训练。”
“可是那个教官好凶......”
“南栀，别怕。你只要说自己救援后有创伤反应，很多细节记不清，体能下降也正常。”
我坐在床边，慢慢缠着手上的绷带。
真周全。
连借口都替她编好了。
林南栀抽泣着问：“如果姐姐真的拿出证据呢？”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林既白说：“她的照片、录音、手机都没了。贺峥那边我会处理。至于功勋章原件，就说她从家里偷的。”
“那爸妈呢？”
“爸妈只会站在你这边。”
我低头笑了笑。
是啊。
所有人都站在她那边。
林家，亲戚，朋友，甚至我的亲生父母。
可训练场不会。
泥潭不会。
负重包不会。
它们不认识林南栀，也不吃她的眼泪。
第二天凌晨四点五十，哨响。
我换好训练服出门时，林南栀还在宿舍里手忙脚乱地系鞋带。
秦霜站在场上，手里拿着秒表。
“功勋招录对象，出列。”
林南栀被人推了一下，踉跄着站出来。
我也站了出去。
秦霜看了我们一眼。
“今天第一项，五公里轻装跑。复核对象同步参加。”
林南栀脸都绿了。
“教官，我昨天没睡好......”
秦霜面无表情。
“山洪那晚，你档案里写着连续救援二十四小时。没睡好，不构成理由。”
哨声响起。
所有人冲出去。
林南栀起初还想维持姿态，跑了不到八百米，呼吸就乱了。
一公里时，她开始捂肚子。
两公里时，她扶着路边呕。
我从她身边跑过。
她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怨毒。
我没有停。
五公里结束，我额头都是汗，旧伤处隐隐发疼，但呼吸还稳。
林南栀被两个女兵扶回来，脸白得像纸。
秦霜低头看秒表。
“林南栀，三十八分四十二秒。”
她翻开档案。
“山洪救援记录显示，你曾背负重伤人员快速转移一千八百米。现在空身五公里都过不了及格线。”
林南栀哭着说：“我那天是靠意志力......”
秦霜抬眸。
“那今天，你的意志力去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