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谢砚辞侧脸看着冷硬,心里却乱作一团。
过了半晌,才沉声吩咐着,“西跨院湿冷,不利于养身子。你们把夫人送去城外庄子上好生休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许私自回府。”
他说着转头看向苏明鸢,“过几骊珠进府,你也不必出席了,我会对外替你称病。阿鸢,这是我能给你最后的体面了。”
苏明鸢扯了扯嘴角,连冷笑都没了力气。
她阖上眼靠在床头,任由侍女替她拢好外衫,全程没再看谢砚辞一眼,仿佛眼前人早已是陌路。
次车马驶离谢府时,谢砚辞站在角门的阴影里,望着车辙延伸的方向久久未动。
他想要去嘱咐下人好生照看苏明鸢,庄子上的吃穿用度、药材补品一概按府中主母份例供给。
可还没开口,骊珠便来拉着他撒娇说要打一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这样大婚时才够体面,也能给他长脸。
谢砚辞垂眸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仰慕依赖,心里那一点点牵挂像被风吹散的薄烟,转眼就没了踪影。
骊珠与谢砚辞大婚前夜,北风呼啸,忽然下起了大雪。
主院房里暖意融融,骊珠打量着正看着窗外出神的谢砚辞,把一盏姜丝茶递到他的手边。
“可是在忧心姐姐?”
谢砚辞这才回神,把玩着骊珠的手指叹了口气,“是啊,阿鸢她若是有你一半柔顺,也不至于闹到这步田地。”
骊珠垂下眼帘,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倒是有个法子,或许能让姐姐放下身段,往后安安分分地留在你身边。”
谢砚辞没细问,只当她是要送些吃食银钱去安抚,便随口应了声“你看着办就好”。
窗外风雪愈急。
城郊庄子的房间修缮不及,屋里的地龙也只烧了半就灭了,寒气顺着窗缝呼呼往里灌。
苏明鸢躺在冷硬的床榻之上,默默等着自己在府外的人前来接应。
房门被轻轻扣响,苏明鸢正疑惑着这不同于自己定下的暗号声音时,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已经被人一把推开。
两道身影裹着浓重酒气钻了进来,正是庄子上的管事刘大和他兄弟刘二。
苏明鸢警惕地坐了起来,“谁准你们进来的!”
刘大搓着手靠近,“大娘子没睡怎么也不给咱们开门?兄弟怕大娘子夜里冷,特地来给大娘子暖和暖和。”
刘二跟着上前一步,脸上堆着不怀好意的笑。
“大娘子就别端着架子了。咱们也是得了吩咐,主院那边说你性子太傲太烈,得让哥俩好好教教你规矩。”
苏明鸢只觉自己的心头像是被人攥紧了猛地一拧。
庄子管事只认谢砚辞的号令,没有他点头默许,骊珠就算再猖狂都伸不出手来。
那两人见她久久不语,只当她是认了命,嬉皮笑脸地对视一眼,便一左一右朝床榻围了过来。
苏明鸢却已经抓了个金钗攥在手中,在刘大俯身凑近的那一瞬,猛地扬手,将钗尖狠狠扎进了他的肩窝。
刘大惨叫一声,捂着肩膀踉跄后退,酒也醒了大半。他恶狠狠地上前,一巴掌扇在苏明鸢的脸上,又抓着她掼向桌边。
看着鲜血顺着苏明鸢的额角流下来,他这才又狞笑着上前试图拉扯她的衣襟。
就在这时。
只听哗啦一声,几名黑衣劲装的暗卫踹破门窗闪身而入,不过三两下便将那兄弟二人制伏在地。
为首者单膝跪地,声音紧绷带着愧色,“小姐,属下来迟,请小姐恕罪!”
苏明鸢抬手抹去额角淌下的血痕,缓缓站起身。
“无妨,把这两人捆严实带走,我还有话要问他们。”
暗卫应声押着瘫软的刘氏兄弟退到院外。
风雪扑面而来。
苏明鸢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越过茫茫风雪,落向金陵城的方向。
她两世的执念,三年的温存,连同谢砚辞那张深情面具之下的凉薄,都将随这场大雪,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苏明鸢拢紧外衫,转身踏入风雪,再也没有回头。
8
谢府正堂里红绸高挂,满堂宾客推杯换盏。
谢砚辞手里红绸另一端牵着骊珠,恍惚间却看见当年苏明鸢一身嫁衣站在窄小院中的模样。
那时候,谢家还没有这样气派的宅院,苏明鸢一身红衣明艳照人,看得他的心都跳漏了一拍。
司仪高声唱喏,把谢砚辞的思绪拽了回来。
谢砚辞垂眸撩袍跪下,与骊珠并肩行了交拜之礼。可腰背弯下去的那一瞬,心里想的却是等大婚过后便去庄子上把苏明鸢接回来。
就算她性子再倔,在庄子里住了这些时,也该想明白了。往后他们好好过子,从前的事他可以既往不咎。
这念头一起,腔里那股积压多的闷气竟消散了几分。
他抿了抿唇,正要起身,却听身旁传来一声惊呼。
骊珠头上那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压了她一整天,脖颈早已僵得发麻,加上嫁衣裙摆过长,她起身时力道没收住,身子一晃便往旁边歪去。
喜娘慌忙上前去扶,仓促间勾住了骊珠的发髻。那顶沉甸甸的赤金头面应声滑落,叮叮当当散了一地。
堂上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笑声。
“她身上到底挂了多少东西?难怪站都站不稳。”
“恨不得把全副家当都挂在身上,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得了势,当真是上不得台面~”
骊珠跌坐在地,眼眶霎时间红了。她像往常那样惶惶抬眼看向谢砚辞,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此时谢砚辞的眼中却没有丝毫怜惜。他看着满地珠翠,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若是阿鸢,是绝不会在这种场合出岔子的。
可满堂宾客都看着,他总不能任由新妇被人耻笑,落了谢家的脸面。
谢砚辞挤出笑意,抬手把骊珠扶起来,又转身朝着席间拱了拱手。
“诸位见笑了。内子不熟悉咱们江南的规矩,一时失礼。”
他说着示意喜娘和丫鬟上前收拾,“扶夫人去后堂整理妆容,换一套素些的头面过来。”
席间几位衣着体面的掌柜对视一眼。
当中为首的是城南绸缎铺的赵掌柜,也是苏明鸢嫁妆铺子里资历最老的管事,从她母亲手里一路跟到她名下,忠心耿耿几十年。
他今原是代表几家铺子来随礼的,此刻却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朝谢砚辞拱了拱手。
“谢大爷喜得佳人,我等本该道贺。只是方才听宾客们议论,说东家身体不适,今未能出席。”
“老朽多不曾向东家禀报铺中账目,心里实在惦记,不知谢大爷可否告知东家现在何处?”
谢砚辞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阿鸢近在庄子上静养,铺中事务暂由骊珠夫人代管。”
赵掌柜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向骊珠行礼,反而面上隐隐露出一丝不屑。
“请恕老朽直言,既然是小姐的铺子,老朽便只听小姐一人的吩咐。旁人的话,老朽一概不认。”
骊珠刚刚被喜娘搀起来,听见这话,脸色又是一僵,“你这老奴,好不识抬举......”
赵掌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当没听见。
谢砚辞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来,“赵掌柜多虑了。”
“阿鸢离府前亲笔写了转让文书给珠儿添妆。城南绸缎铺、城西粮铺悉数划到珠儿名下,文书即刻便取来给诸位过目。”
他说着便抬手示意管家去取那他签字画押的文书。
可片刻之后,管家却带着一个浑身雪沫的小厮匆匆跑了进来。
“大爷,庄子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