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高考完的那年夏天,我十七岁,你十八岁。
而如今,我二十七岁,你却还是十八岁。
1
「简历很漂亮啊,当过辅导班的老师还在网上直播过课程自己教学。」
「嗯!你还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呢?那能考上老师应该很不容易吧?」
面试的考官冲我笑,一张满是横肉的脸上色气横生,显然早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
而我紧张地揪住自己的衣角,一张素面朝天的脸上因为他的质问而微微泛红,全然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
「嗯!」我短促有力地答应了一声:「我是14级的毕业生,当年您还是我的辅导员呢!」
「是嘛?」张朝阳舔了舔那双厚实的、猩红的嘴唇,发出一声低笑:「那我们这是从师生发展成同事啊!真是好运。」
我愣了一秒,然后在现场其他几位面试官震惊的目光中站起身,冲着张朝阳深深鞠躬:「谢谢张老师!」
「哎,还叫什么张老师啊?以后大家都是同事,叫我张哥就行。」
张朝阳隔着桌子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色眯眯的视线像蛇一样黏在我身上,引得我浑身战栗。
校长的小舅子,教育局长的小叔子。
一个中专毕业的老流氓却因为擅长极了阿谀奉承,这么多年一直仗着自己的身份在学校里横行霸道。
单看眼前就知道了。
学校正规的招聘他当场说谁就是谁,在场的其他人虽然震惊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驳。
我强忍着快要冲出喉咙的呕吐感,继续微笑着恭维:「俗话说一为师终身为父,我还是继续叫您张老师比较舒服,听着也恭敬。」
听到我的话,张朝阳笑得更猥琐了。
他视线在我浑身扫射,而后不加掩饰地猥琐的笑了两声:「小姑娘就是脸皮薄,行,随你吧,叫老师就叫老师。」
「明天早上八点记得来学校报道,别迟到了啊!」
「好的,谢谢张老师!」
我微笑着目送张朝阳离开会议室。
而后在其他老师或嫌弃、或震惊的视线中缓缓挺直了自己的脊梁。
嘴角一弯,微笑瞬间冷淡下来。
张朝阳,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果然还是这样狗改不了吃屎啊!
我真的是要谢谢你。
谢谢你十年来都没改变过自己,也谢谢你刚才恶心人的样子,让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2
我的入职并不顺利。
给我办入职的是位半老徐娘,上下打量我几眼之后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姑娘,你真是张主任以前的学生啊?」
我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表面上却假装不懂地应了一声。
阿姨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将出入证塞到我手上的时候说了一句:「好好工作......注意安全啊!」
我冲她笑了笑,而后按照安排来到了我要管理的班级。
「哎呦,来个美女!」有男生带头吹了声口哨。
我走进去,迎着他们的哄笑声走进去,来到讲台边开始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你们这学期的新导员,我叫许一一。」
「一一,我是二二!」下面有唯恐天下不乱的男生哄笑着应了一句。
我盯着他的脸晃了一下神,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当年那个和我开同样玩笑的少年。
等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听见门外边传来一阵咳嗽的声音。
「咳!什么呢?」张朝阳背着两只手出现在门口:「一一老师虽然年轻但好歹以后是你们的班主任,都给我放尊重点!」
他一说话,教室里刚还嚣张的学生们瞬间都低下头来,安静如鸡。
我转脸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却又在他视线移到我身上的同时露出违心的笑容:「张主任好。」
张朝阳停了停大肚子,挺神气的样子:「这些大专的孩子就是不懂事,你多骂,不用胆子小怕他们,有啥事我给你罩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在我身上来回,而后又摆出一副尊师重教的样子来踱步离开了。
我依旧目送着他离开,转过视线到面前的那帮学生时却发现他们的表情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带着点惧怕,惧怕中藏着一丝厌恶。
对,就是厌恶。
而后还不等我说话,学生当中一个女生站起来就要离开教室。
「哎!你要去哪儿?」我急切地出声阻止她。
谁知道女孩转过脸来,带着浓妆的脸上是比别人更重的厌恶和不耐烦。
抬高了音调,简直就是直接冲我吼:「我要去医院!」
「为什么去医院?」我愣愣地问她。
女孩的脸上划过一丝嘲讽,眼中像是含着烧人的怒火:「不好意思啊老师忘了和你说,我今天请了假要去医院堕胎!」
「什么?!」
3
医院里,我和女生并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好疼啊......」被男人抱着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的女人在呻吟,一张脸上毫无血色,想只死里逃生的女鬼。
张文文不自觉地勾紧了两手指,额角豆大的汗珠滴落下来,砸在她的肩膀上。
到底还是小孩子,不论刚才来的一路上有多逞强,看到眼前这样的场景还是会忍不住地害怕。
我抿着嘴瞥她一眼,想伸出手拍拍她以示安慰,可最后还是忍住了。
手术室里的医生推门走出来喊了一句:「张文文。」而后皱着眉追问道:「未成年啊?有家属陪同吗?」
她年纪小,虽然打扮成熟可还是那种一眼就能会被人看出来地年纪小。
周围因为这句毫不掩饰的疑问,视线也一下子聚集过来。
一时间,气氛安静的可怕。
张文文几乎是下意识地撇过头来看我。
教室里那种愤怒的眼神已经消失不见了,剩下的只有祈求的神色。
我想也没想就站起来:「家属在这儿呢!」
「你是家属?」医生依旧皱着眉。
「嗯,我是她姐姐,」我点头,镇定自如地拉过张文文的手:「亲姐姐。」
「行,进来吧!」医生也没继续为难,招招手示意我们两个进去。
手术室里安静的可怕,只能听见机器不停运转的声音。
张文文躺在手术床上就开始默默地流眼泪。
随着手术工具地进入......
我沉默地移开眼睛不敢再看,只觉得整个过程仿佛度如年,像是酷刑。
「好了,回家以后多注意。」
等到医生的声音再次入耳,我这才惊觉自己的手心儿已经捏红,其中全是汗液。
「出去吧,家属扶着点。」
我上前一步扶住全身都在发抖的张文文,压着嗓子小心翼翼问了一句:「要不在这儿住几天院吧?」
4
张文文拒绝了我的建议。
一个连做手术都没有钱的学生,硬说着要回家。
离开手术室的时候她转身问了一句:「医生,打掉的孩子能给我吗?」
医生紧皱眉头看了我俩一眼:「孩子是不能自己带回去的啊!」
「被的也不行吗?我需要这个孩子给他定罪。」
手术室里安静地仿佛掉针都能听见。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感觉到张文文一双手狠狠用力捏着我的手臂,一股滔天的恨意从她瘦弱的身体里涌出来。
差点将我淹没过去。
紧接着,医生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比刚才温柔了些许:「行,那你跟我同事先出去办个手续吧!」
「我还要做一份亲子鉴定。」张文文轻声回应。
她最后还是住了院。
主要是因为亲子鉴定需要时间而她太需要休息。
在我扶着她走出手术室之后,张文文整个人一软然后就直挺挺地晕在了我怀里。
我在医院守了她一个晚上。
第二天给她准备好了早餐之后又拜托小护士特殊照顾,这才赶去学校上课。
然而学生们今天却异常安静,上课的时候甚至盯着我欲言又止。
我曾经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他们可能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好学生但我知道他们其中的大多数都重情重义。
我将书本倒扣在桌面上:「谁能把我刚才讲过的内容完整复述一遍,我就告诉他......文文的情况。」
「文文还好吗?」
「她怎么样了啊?在哪家医院?」
大家七嘴八舌,像是被捅了马蜂窝一样乱。
等他们把想问的话都问了一遍,我才重复道:「刚才的内容......」
「草!刚才她讲啥来着?」
「妈的,你会不?你为什么不会?你刚才那一脸认真,你听什么来着呢?」
5
虽然最后他们也没说出来我到底讲了个什么东西。
可我还是把张文文的情况大概说给了他们听。
「所以文文就是太虚弱了,还需要在医院多住一段时间。」
我站在讲台之上看着他们的表情渐渐温和,心里莫名就生出一股骄傲劲儿。
「那她住在哪家医院啊?」下面有文文的小姐妹打听。
「市中心医院,不过这段时间大家最好不要去看文文,医生说了她要静养。」
我的课到时间了,等退出教室的时候却听见那几个靠墙坐着的女同学在商量要给张文文送点钱。
「妈的,刚才忘了问二二,也不知道文文住一天医院要花多少钱。」
「我手上还有点,两百块够她住一个晚上了?」
「不够吧,刚掉了孩子怎么不得在医院把身子养好再回来啊?还得买点营养品。」
「二二也真是的,最重要的事竟然不说清楚。文文是咱们的姐们儿,让她一个人垫医药费算怎么回事啊?」
「不过她人还挺好的啊,我看她那脸上黑眼圈都出来了,该不会是在医院待了一晚上吧?」
「怎么可能?你见过那么好的老师吗?」
「没有。」
「没见过。」
我随手摸了把脸,倒不是因为这帮小家伙认识第一天就给我起外号而是因为我的黑眼圈。
就熬了一宿,黑眼圈竟然这么明显的吗?
事实证明我的黑眼圈真的很明显。
因为当我迎面和张朝阳撞上的时候,他就忍不住满脸关心地问:「一一你这是怎么了啊?」
「第二天上班就把自己搞出黑眼圈了啊?呦呦呦,真让人心疼。」
他说话的同时伸出手来抓住了我,油腻腻满是肥肉和汗液的手掌在我素白的皮肤上留下捏痕。
第二章
6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躲开他的手。
甚至就连嘴边的笑容都差点碎掉。
万幸,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您好,请问是许一一......」
话没说完,对面就响起张文文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都饿了。」
我转过头去,压低了声音:「早饭不是给你放在小桌子上了吗?」
「可是现在都已经中午了哎,你不是有午休时间吗?不过来看我?」
她语气很傲娇,可听在我耳朵里却带着点撒娇的意思。
我脸上的表情都跟着变得柔和下来:「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过去。」
「麻辣烫。」
「不行,你吃不了辣的。」我摇头拒绝。
「那随便你吧,给我买点好吃的就行。」
我答应了一声,挂断电话转过头的时候才发现张朝阳竟然一直在看着我。
他的表情介乎于暧昧和期待之中,眼看着我看他,他甚至还舔舔嘴唇笑了出来:「一一有男朋友了啊?」
听不出来遗憾的味道,甚至还有些别样的兴奋。
我勾起唇角,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啊,刚在一起没多长时间,正在热恋期呢!主任见笑了。」
「不见笑,不见笑,挺好的。你这个年纪啊就应该找个男朋友好好谈场恋爱但是那个吧......」
张朝阳停顿了一下:「那方面还是要注意一下啊,毕竟现在你刚上班,要是万一怀孕就不好了。」
7
听起来像是长辈特意的叮嘱。
如果我们两个都是同性或者关系很好的同事,这样的话题我都能接受。
可我们不是。
更何况他满脸猥琐,还一副为我着想的模样。
我恶心地连笑都扬不起来,脸部抽搐,突然想吐:「嗯,我知道的。」
「我们还没有那么快结婚,当然也不会要孩子。」
「那就好。」张朝阳借机又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绕过我离开了办公室。
我走进办公室准备收拾自己的东西,就听见位置在我旁边的一位女老师冷笑一声,声音很大地跟另外一个老师说话:「现在这小姑娘啊!」
「一个个的就是会勾引人。」
我收拾东西的手一顿,假装没听见地站起身,前脚刚准备走却被她结结实实撞了一下。
小腹磕在桌角上,疼得我下意识皱起眉头,回头看她。
可谁能想到那女人比我反应还大。
她抬眼瞪我,脸上写满了讨厌和不服:「走路不会看着点啊?」
我不明白自己是哪里惹到了她。
可在她质问我的那一刻,我却退一步选择了沉默。
「因为她讨厌你呗!」躺在病床上的张文文吃着盖浇饭,语气随意地说道。
我坐在一边给她削苹果:「我又没做什么,她嘛讨厌我?」
「你不知道吗?那贱女人是张朝阳的情妇。」
张文文盯着我的眼睛补充道,
「正牌的。」
8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情妇还有正不正牌这么一说。
看到我很惊讶的样子,张文文不屑地笑了:「你真是张朝阳原来的学生吗?」
「怎么总是一副什么也不懂的傻白甜模样?」
我削苹果的手硬生生削歪了。
「当然是了。」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却垂下眼帘,掩盖住了自己所有的情绪。
「那你还不知道张朝阳是什么样的人吗?」
张文文的语气与其说是不屑,更多的却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厌恶和烦躁。
那种咬着后槽牙都觉得不解恨的恨意,像是恨不得能直接手撕了对方。
我察觉到了不对劲,将削好的苹果递到她手上:「你很了解他吗?」
张文文不说话了,满是厌恶的表情甚至扭曲了一下。
「孩子......也是他的,对吗?」
病房里安静的有一瞬间让我觉得自己面前的人好想死掉了。
她安静地一句话都没有,奇怪的沉默着,像是很排斥讨论起这个话题。
她捏紧了苹果,而后过了几秒钟又缓缓松开了。
张文文扭头去看窗外,过了很久才淡淡地说道:「不是他的。」
「但这孩子的到来还真是拜他所赐。」
我张了张嘴,只觉得喉间一紧,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张朝阳自己享受的同时还和他那两个连襟拉皮条,我这孩子就是那位局长的。」
我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控制不住地浑身在抖。
事实的恶劣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那你留下那个孩子,还做了亲子鉴定是想......」
张文文转过脸,盯着我看的时候眼神里一丝情绪都没有。
「我要报复他们。」
「我要让他们都给我身败名裂!」
9
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想法。
我要让那些曾经伤害过我、伤害过我所爱的人身败名裂。
不,不只是身败名裂。
我要将他五马分尸,甚至恨不得吃了他的肉,喝了他的血。
「可你还只是个孩子,你怎么让他身败名裂?」
我看着眼前的张文文就好像一下子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说话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仿佛血液倒流般难受。
张文文还是没什么表情。
明明前一天还是表情丰富,因为疼痛会流眼泪的小女孩。
此刻她面对着我,说要让张朝阳身败名裂的时候却一点表情都没有。
「想做总是会有办法的。」
所以她本没有计划。
就只是想着要报复,但实际上却一点计划都没有。
我沉默地抓紧身下的被褥然后摇了摇头,想说些安慰的话最后却只有一句苍白的:「这不是你这个年纪应该做的。」
「那我应该做什么?」张文文瞪着眼睛看我。
她突然激动起来,声音猛地扬起却不像是在质问我,而是在问她自己。
「那你告诉我,我还能做什么?!」
10
我没有回答张文文的问题。
而是告诉她,一切交给我来处理。
张文文当然是拒绝的。
她不相信任何人,能和我说上几句话已经是看在昨天我救她一命的面子上了。
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执迷。
「他已经把你拉进了,你这样做不过就是让自己一辈子都呆在里!你想这样吗?」
听了我的话,张文文抬起泪眼看我。
「那你又能做什么?你不过就是个小老师罢了。」
是啊,我不过就是个小老师罢了。
可小老师有小老师的好处,总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学生强。
安抚了张文文的情绪,我重新回到学校开始了我下午的工作。
小老师首先就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我不急。
我为了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年了,从找到机会进入这个学校开始我就已经做好了再花十年时间来报复他的准备。
现在有了张文文这张牌,我就更不能着急了。
张文文住院的事情就好像一支催化剂般注入了我的班级。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周了。
她从医院出来的第二天就来到学校上课。
上课之前,这些平里吊儿郎当的学生们居然集体起立和我说了句:「老师好。」
要知道这种节目在我们这种大专学校是很少能够见到的。
我被他们搞得一愣,而后看见人群中张文文的笑脸。
「怎么了许老师?一个晚上不见你不认识我们了啊?」
带头开我玩笑的男生叫林然,此时看到我吃惊的表情他看起来比其他人还要兴奋。
我吸了吸有些发酸的鼻子:「当然不是,同学们好,请坐。」
11
十四班态度集体大转变的事情最后连高层领导都惊动了。
张朝阳特意周末联系了我,说下周一校长要到我们班来考察。
「就考察?」坐在我对面喝茶的张文文满脸不屑。
我捏着手机的手没收回来:「嗯。」
「许老师,你该不会是真信了他的鬼话吧?」她看样子有点急:「你以为我是怎么掉进张朝阳圈套的啊?」
「怎么掉进去的?」我如实问她。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发问,张文文噎了一下,语气低沉沉地:「他把我骗去办公室了。」
「办公室后面有个连其他教师都禁止入内的房间,你应该也见过吧?」
何止见过。
我曾经有一天中午急着回办公室拿手机,碰巧就看见那个为难我的女老师衣冠不整地从里面走出来。
看到是我,她含着情欲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只是那一秒钟,我就猜到那里是做什么的了。
「里面的内容很精彩,是张朝阳原本为了偷情特意改造的。」
「后来他就开始把视线转移到我们这帮学生身上,甚至有些男生......」
「男生?」我喉间一紧。
「男生大部分是介绍给校长的,除了偶尔几个乎乎像女孩子的他会自己留着享受。」
「不然你以为我们班那么多男生为什么怕他?」张文文别开脸,没再继续说下去了。
而我却浑身发抖。
原来,我真正要报复的那个人是现在的校长。
「许老师你回来教书也是有自己的原因吧?」
张文文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扭脸看我,语气很认真。
我沉默。
十年前那件事情仿佛压在我心上的一块石头。
我从没和其他人提起过这件事,可这件事几乎无时无刻不笼罩在我的心头。
我一个平平无奇的大专生,为了复仇成为一个老师,可想而知这其中要付出怎样的努力。
学习、考试、挣钱甚至就连继续活下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够重新回到这所学校,调查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十年,所有的事情好像都能被掩盖,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12
我骗了张文文。
张朝阳打电话来说的当然不止是周一考察那一件事。
还有,他说他希望今天晚上有时间可以见见我。
「去学校吧,我给你指导指导。」
电话里他的声音轻佻,不难听出是什么意思。
可我点开录音,然后平静地答应了。
我按照约定来到了学校。
这会儿孩子们都放假在家待着,平里欢气腾腾的校园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门卫留了一盏灯,看到我走进来,保安大哥垂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看来真是按照张文文说的,张朝阳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了。
通往二楼的走廊黑乎乎一片,像是通往的门。
只有教师办公室里的灯是亮着的,远远的,我就能看见张朝阳双手背在身后正等着我。
眼看着我走近,张朝阳笑着冲我招了招手:「一一来了啊?快来!」
仿佛恶鬼在叫我快些进入他的怀抱。
我整理了一下表情,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自然一些而后怯生生地抓紧肩上的背包带子走过去。
靠近他身边的时候,我甚至特意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来说了一句:「张主任,没想到学校晚上这么荒凉啊!」
我兔子一样娇弱的模样似乎到了张朝阳。
他哈哈笑了两声,伸出手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背:「是啊,这种时候学校没人嘛!」
「你该不会介意老师这个时间把你约来学校见面吧?」
我强迫自己笑:「怎么会,明天校长就要视察了,我也想好好表现的嘛!」
「主任,明天的课上我想讲......」
「哎,先不讲课!」张主任伸手勾住我的肩膀,带我走进了那间传说中的休息室:「你吃饭了没?咱俩先一起吃点东西吧!」
13
休息室里点亮着暧昧至极的灯光。
正中间的桌子上摆放着牛排红酒,满满一桌。
我耳边响起临行前张文文的那些话。
「他是怎么把你骗过去的?」
「他说请我们吃饭,谁过生他就请谁吃牛排大餐。」
「我们这种孩子你也知道,家里没什么大能耐,家长又不甘心我们没学历所以就把我们送进来,看着一个个牛哄哄,实际上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屁孩。」
「那昂贵的好吃的摆一桌子,尤其还是在你生那天,没几个人能顶住这种诱惑。」
「牛排吃了没什么事,可红酒杯里有迷药,喝下去之后就不省人事了。」
「看什么呢?」张朝阳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
他双手全都压在了我的肩膀上,下部分身体紧紧压着我,模仿着求偶的动作。
我浑身僵硬,尴尬地笑了一声:「这么丰盛,我怎么好意思呢?」
「你不是说了一为师,终身为父吗?以后我就是你爸爸,爸爸给女儿准备这样一顿丰盛的晚餐有什么不可以的?」
我闭了闭眼睛,想起来上班没两天的一个课间。
我拿着课本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就听见张朝阳正和几位男老师一起在里面讲笑话。
走近了之后才听见他们是在说我。
「我觉得这新来的老师应该挺好上钩的,你没听她那天说嘛,一为师,终身为父!」
「哈哈哈,想喊我爸爸啊,以后在床上让她一个劲儿喊个够!」
我坐在桌前抿了口红酒,而后冲着桌子对面的男人微笑。
烛光之中,眼前的一切渐渐开始花白。
而后我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就晕了过去。
14
等到再睁开眼,我人已经被张朝阳绑在了休息室的椅子上。
张朝阳放大的脸就在我眼前。
眼看着我醒了,他的笑容变得更加明显:「许老师你醒了啊?」
我惊慌地环顾四周:「张主任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张朝阳嚣张地舔了舔嘴唇:「当然是做你啊小美女!」
他伸出油腻的手开始解我的上衣扣子。
放在上衣口袋里的手机顺势就掉在了地上。
张朝阳瞥了一眼我的手机,恶趣味地捡起来,直接放在了绑我的那张椅子面前。
我不安地扭动着身躯:「张主任,这是不对的,你快放开我!」
「哈哈哈,真是读书读傻了,还不对的!」张朝阳学着我的模样扭了两下屁股。
然后他脸色一变,猛地挥手一巴掌打在我的挺翘起来的臀瓣儿侧面。
「老子早就知道这是不对的,可你能把我怎么样?」
「老子在这学校里就是王!你可是好不容易考上来当老师的啊!就算是现在强上了你,出去以后你为了前程又能把我怎么样?」
我浑身直冒冷汗。
只觉得肩膀处一凉,身上最后一件衣服也被他扒开了。
的皮肤在外,地张朝阳眼睛都红了。
「张老师我求你,求你放过我......」我声音哽咽。
「哈哈哈,」张朝阳反倒哈哈大笑:「要我怎么说我喜欢你这种白白净净的小兔子类型呢?」
「遇到危险了也只会说求求我,可是求我也没用啊!求我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是吗?
那很好啊!
我们谁都不要放过谁,挺好的。
15
有人开始在外面哐哐砸门。
裤子都已经脱到一半的张朝阳猛然一愣。
他蹭得一下从我身上跳下去,瞪大了双眼盯着面前发出响声的门,好像是有点不太相信会有人敲响它。
哐哐哐。
砸门的声音再次将张朝阳招回现实。
而此刻我的脸上也再没有了半分惧怕,突然扯着嗓子拼了命地大喊大:「救命啊!」
反应过来的张朝阳再想扑过来捂我的嘴已经是不可能得了。
外面传来撞门者喊口号的声音。
本来就不太结实的房门,在一次次的撞击中开始颤抖。
张朝阳突然开始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我面前乱窜,嘴里一直念念叨叨着:「怎么回事?」
「怎么就被发现了呢?」
他突然扭过头来看我,刚还震惊的眸子这会儿瞪得溜圆:「是你?」
「你早就知道这个地方?」
我眨着眼睛,眼角都是挂着的泪珠,缩了缩脖子,满脸疑惑:「张主任你说什么呢?」
张朝阳转身,从他那些古怪的玩具中挑了一个尖锐的像是刀一样的东西。
张文文说过,校长那人喜欢男人所以玩得杂。
小玩具太私密,平里都是直接放在休息室里的,此时正好给了张朝阳方便。
他将东西顶在我的喉咙处,眼底尽是疯狂之色:「你不许多嘴,明白吗?」
「一会儿他们冲进来你就说你是自愿跟我进来的,明白吗?」
我泪眼滂沱:「可我是被您绑进来的啊!」
「我说你自愿你就是自愿的!」张朝阳恶劣一笑:「只要你想继续在这家学校当老师你就照我说的去做。」
「我保证以后不碰你,而且还给你升职,怎么样?」
我双手纠结在一起:「你拿什么保证啊?」
「妈的,我姐夫、妹夫都是能耐人,他们都能救我!」
「我这地方没几个人知道,知道的也没有那个胆量说出去,所以外面那帮人都是你找来的吧?」
「你想要的无非就是升职加薪嘛,我都答应你!」
16
眼看着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了,张朝阳居然还以为我只是个和他一样恶劣的小人。
威胁上司,妄想升职,是我全部的目标。
可惜他错了。
我擦掉脸上的泪水,不再伪装是个小白兔:「张老师,我不是故意这么做的。」
「我也不是想升职加薪,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还记得林超吗?」
「谁?」张朝阳紧张的情绪有一瞬间的停滞,满脸疑惑地反问了一句。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他害死了我这辈子最在乎的男孩,可他本就不记得这个男孩的名字。
那我又怎么可能配合你呢?
我贴近了张朝阳的刀尖儿,贴近的时候我轻声在他耳边耳语:「张朝阳你记住,这是毁在你手上的第二条人命。」
然后我就只觉得喉间一热。
有什么液体猛地从颈间喷射出来,呲了张朝阳一脸。
「啊!」张朝阳吓了一跳,后退一步摔倒在地。
我以为我死了。
可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一切渐渐清晰。
张文文支着脑袋坐在我床边。
病房的角落里,林然也拖了一把凳子,正闭着眼睛休息。
喉咙还是疼。
我微微用力一弯手指就疼得嘶了一声。
张文文睁开眼睛。
看到我醒过来,她的眼睛顷刻间就湿润了:「你可总算是醒了。」
林然也凑了过来,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你说你没事嘛自己去送死啊?要是我们没发现,你是不就打算直接和张朝阳同归于尽了?!」
张文文气急败坏地凶我,一边凶还一边掉眼泪。
我张了张嘴,说起话来慢吞吞地:「张朝阳怎么样了?」
「被赶来的警察抓了个现行,调查之后学校里有五六个人愿意作证,他后半辈子估计是出不来了。」
「还有他那两个靠山,没等他判刑呢就被双规了,大快人心。估计和他一样,不会出来继续祸害人了。」
那就好。
我松了口气。
「没想到你还去过那个教育局局长家里当小时工啊?」张文文推了推我的肩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而我只笑不语。
复仇,不是像她这样的小孩子想得那么简单的。
17
我曾经想着从张朝阳的靠山下手,可对方家里铜山铁壁一块,我本没那个实力。
不过后来我发现,这帮人不是不知道张朝阳背地里瞎胡闹的事情,而且这么多年也被这些烂事搞得心力交瘁。
「你不会告诉你哥哥收敛一些吗?以后再出什么问题连我都救不了他!」
这是我在局长家当了半年小时工打听到的唯一消息。
我明白,事情的突破口只在张朝阳这里。
「所以你就以身犯险,宁愿污了自己的清白也要勾引他?」
对啊,我就是有心地勾引他。
我十年如一地苦读,到各种来钱快、挣钱多的地方打工,我怎么会是一只小白兔呢?
但我知道这么多年,张朝阳虽然荤素不忌但他唯一偏爱的就是那种小白兔类型。
就好像当年的林超。
那是我见过最净无暇的男孩子。
别说是和张朝阳,就是和整个学校比起来他都显得格格不入。
可他就是当时十七岁的我的光。
「可他却死了。」我平静地扭头看向窗外。
「连尸检都没有,张朝阳家里给了林超父母五十万就把这件事情摆平了。」
「五十万买一条人命?」不可一世地张文文都觉得震惊。
「是啊,」一直沉默地林然突然接话:「五十万就买了一条人命了。」
「因为当时林超的弟弟高烧半个月不退,没钱治,差点就要死了。」
「林家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不能再失去另一个,所以林家父母最后同意了对方五十万和解的提议。」
「怎么这样?!」张文文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能怎么办呢?与其折腾来折腾去地还儿子一个没用的清白,不如就用儿子的死换点钱。」
「家里的其他人总还需要活下去。」
病房里再度陷入沉默。
诡异的沉默。
我盯着林然笑:「我们现在算是给他报仇了。」
林然却吸了吸鼻子说道:「一一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呢?
我不过就是为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男孩子讨一个公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