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宋津年果真如他所说。
接了家里的重担,做起农活,也照顾起我母亲。
每次我都要做些什么,他都催促我:“你快去学习,不要分心。”
母亲醒过来,变得愈发沉默。
她曾和我解释:
“我想着家里缺钱,才去码头做扛包工。”
两包五十公斤的沙子压在她瘦弱的肩头,她的步子就变得摇晃而沉重。
汗水一滴滴落下时,她又想到,万一多扛一包,家里就能多一分钱的入账。
没说的话我从她眼神里读懂。
于是我抱住她,哭得泣不成声。
“妈,我会努力的。”
“我就参加这一次高考,要是没考上,我老老实实按你说的去生活。”
这是我们之间的赌约。
宋津年不知道。
六月高考,考生一大早在校外排起长龙。
分配到的考场里,只有一台老掉牙的吊扇。
扇叶悠悠地转,透不出一丝凉爽的风,反而掉下一层厚厚的灰。
我握着笔,埋头答题。
这一个月来,宋津年每晚都给我补习。
他信誓旦旦。
“这些知识都是大学才学的,你拿来应付高考,肯定没问题。”
可坐在考场上,我愈发心慌。
刺耳的交卷铃声响起时,我跟着人的步伐走出考场。
宋津年和母亲等在考场外。
他一瞧见我,就向我跑来。
握上我冰冷的手,他着急地问:“考得怎么样?是不是高考卷子非常简单?”
他看到我苍白的脸色,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我眼前一黑,只看清他嘴唇上下翕动。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的耳边就响起着急的大喊。
“阿雾!你怎么了?别吓妈。”
“妈以后再也不你了,求你醒来......”
我一直知道,我是妈妈的全部。
她为我劳大半辈子,也把为数不多的爱意放在我身上。
于是,我用力地睁开眼,从混沌中醒来。
她憔悴了很多,鬓边都是白发。
我在卫生所的病房看了一圈,轻声问她:“妈,宋津年呢?”
她哽咽了下,支支吾吾。
“妈,你和我说实话。”
我用力握着她的手,强撑着坐起来。
“他之前借了贷,以我们家的房契作为担保。”
“三天前,他卷走我们家所有的钱,跑了。”
我全身颤抖着。
终于想明白他之前一直执着的字帖出版一事为什么不再着急。
想明白母亲生病时,他兜里的钱从何而来。
又明白他为什么对我百般补偿,还熬夜为我补课。
母亲的手同样冰冷,声音平静中透出悲哀。
“囡囡,你要是想哭的话就哭吧。”
宋津年曾经鼓励我,让我努力往前跑。
跑进那个美好的未来里。
可现在,我们的房子被抵押,欠下三百块的债务。
高考成绩不知结果。
我的前途一片黯淡。
他却心安理得地卷走我们家的积蓄,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我抱住母亲。
“没什么好哭的。”
“如果有一天我还能再见到他,我一定会让他心甘情愿地跪下,还回该还的一切。”
第6章 6
不出意外,我高考落榜了。
宋津年教给我的知识,我本来就是一知半解。
基础没打好,也因此丢了很多填空分。
查分那一天,我一个人去码头待了很久。
码头来来往往很多人。
像我妈这样的扛包工也有很多。
每天悠闲惬意地赏落的人也不少。
趁着夜色赶路回家时。
我家门口亮着一盏灯。
妈妈凄厉的声音传来:
“不要没收我们娘俩的房子!钱,我们会还的!”
我加快步子。
看到门口围着一群满脸横肉的人。
妈妈瘦弱的身躯挡在门前。
她手上握着一把尖刀。
我几乎是拼了命冲上去,护在妈妈身前。
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看到妈妈流泪。
“没有房子,我的孩子会颠沛流离。”
“我得了肺癌,活不长久。可我想为我的孩子留下她的。”
于是,我的眼泪也大颗地掉。
我从兜里摸出今天卖废品赚的三毛钱,递过去。
“欠多少,我来还,或者我找宋津年来还。”
“别动我妈,别动房子。字据我来立,三个月还不上钱,我的命,任你们取舍。”
那些人哈哈大笑。
其中一个人朝我竖起大拇指。
“看在你这么有胆量的份上,我们就等你三个月。”
字据拍在我的脸上。
鲜红的手印都像在嘲讽我。
他们气势汹汹地来,又气势汹汹地走。
我弯下腰,抱住母亲。
她的哭声哽咽着,滚烫的泪一滴滴砸在我的手臂上。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我在街上转了很久,最后揭下一张广告。
我应聘了纺织厂的车间员工,每天和各类机器、大件包裹打交道。
我下班的时间越来越晚。
很快,手上磨出了水泡。
母亲就点起煤油灯,为我挑破水泡。
她也开始早出晚归,做清洁工,做垃圾站回收员。
忙碌子中,我想起宋津年的次数越来越少。
辗转反侧的夜里,我偶尔会掰着指头,想算清楚自己和他之间是什么关系。
可关于他......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幕,是他亮着眼睛说起他们那个年代。
记得是他鼓励我,要走向光明的前途。
于是,勇气与恨意交织,在我心底缠缠绕绕地蔓延。
一个月后。
我还了五块。
那些人的笑声刺耳,和我算着账。
“不抵押房子,你要还我们五百块。现在还欠四百九十五块。”
“你说,万一你那未婚夫真的不怜香惜玉,丢下一屁股债让你们还,你怎么办?”
我没说话。
走出那儿时,我抬头看到刺眼的光。
当晚,我辞了职,打包好行李。
妈为我缝补衣裳。
她在等我主动开口。
于是,我说:“妈,我想去粤市碰碰运气。”
她低着头,手中针线越缝越快。
“妈,你和我一起走吧。这房子我们抵押。”
一年前的那天晚上。
妈也是在这样的煤油灯下,平静地说起她的过往。
她还说,她一直等在这里,是想看看当年那个负心人会不会回来。
可她等了大半生,望眼欲穿。
熬到心底仅剩的那点期盼都没了。
现在,我也在等她的答案。
她摆摆手,“妈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妈就不跟着你去添乱了。”
“你好好照顾自己。听说大城市和我们这种小山村很不一样。”
我鼻音很重,数着夜。
这夜很长。
直到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应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