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不想去那个家,我回了父亲的老房子。
手机震动。
陈栀给我发了三年来第一条文字消息。
【回来给月清赔罪。】
我看了很久,有些想笑。
电话也终于通了,女人语气不耐:
“听到没有?月清说......”
“陈栀。”
我打断她,声音很轻。
“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困扰了几个月的问题,终于有机会说出口。
对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声音骤然拔高:
“你最近到底发什么疯?谁教你一直说这些晦气话?你是不是男人啊?要多少钱直说,又不是不给你!”
“你现在马上给我过来!”
她到最后还是没给我一个答案。
不过也不重要了。
电话挂断。
我躺在那张小时候和父亲挤着睡的木板床上,从旧铁盒里拿出一个旧手机。
里面有我和陈栀二十出头时的聊天记录。
“周越,我今天看到班长给你递情书了,你要是敢收,咱俩就完了知道吗!”
“周越,你什么时候有空陪我啊。”
“周越,我有一点想念你了。”
剧痛已经从腿骨蔓延到全身,无数只手在撕扯内脏。
我想笑,想哭,想喊,想叫。
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眼角一点湿迹。
我静静看完了八千多条聊天记录。
然后一键删除。
最后一点力气用来吞服安眠药和止痛药。
意识开始变得沉重,身上的痛感也在减轻。
时隔多月,我终于扬起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闭上眼睛。
陈栀。
我解脱了。
我不恨你。
希望这次,你能嫁给那个对的人。
......
陈栀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心烦意乱。
她下意识点开手机定位。
恋爱时她撒娇让周越装上的,以前她时不时就会看一眼。
自从知道周越是个骗子以后,她就再也没打开过。
红点停在一个老破小区。
她皱眉,起身想拿车钥匙。
“阿栀。”
顾月清拉住她,可怜巴巴地说。
“你答应晚上陪我出席公司晚宴的......我手还疼呢。”
她脚步一顿,看着他包着创可贴的手指,又坐了回去。
“知道了。”
整个晚宴陈栀都心不在焉。
男人虚弱的声音反复在脑子里回响。
她烦躁地扯松领带,让助理去查周越最近在和什么人接触。
到底哪来的骗子骗术那么高明。
但这和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周越只是一个为了钱连身体都可以出卖的野鸭罢了。
陈栀揉着眉心听助理回复。
“先生除了去医院,没和任何人接触。”
“他的人际关系也很简单,只有一个三年前去世的父亲。”
她握着酒杯的手一紧,猛地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过来,可她本不在乎,沉声又问了一遍。
“他有父亲?”
可是月清明明调查过,周越是个靠骗取女人钱财为生的孤儿凤凰男。
“是的,三年前,他的父亲因为骨癌去世了。”
陈栀大脑嗡的一声,一瞬间几乎有点脱力。
所以有那么一丝可能,他没撒谎。
骨癌。
这两个字,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
电光石火间
她想起周越几个月前发来的那条消息。
6
陈栀盯着手机屏幕上周越给她发的那句。
“我跟我爸一样确诊骨癌了。”
耳边嗡嗡作响。
她猛地想起那天具体的情况。
她在顾月清家,男人拿着她手机,笑着说:
“越哥又找你要钱啦?我帮你回个红包,他肯定开心!”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她甚至本没有仔细看过他说的什么。
难道他真的得了骨癌?可是顾月清明明查过......
而且她爸妈也一直告诉她,这个男人就是个行走江湖,专门骗有钱女人的骗子。
她曾经也不信,但哪里就那么巧,他们刚一结婚他爸爸就住院急需一大笔手术费?
陈栀只觉得头痛欲裂。
她真的不知道该相信谁。
但她更知道,她没办法失去周越。
陈栀手指颤抖着往上翻。
密密麻麻的红包,刺目的红色。
他说父亲去世,她给他发了888元。
他每一次疼痛,每一次崩溃,每一次向她求助。
回应他的,全是一个个红包。
而发红包的人,大多时候是顾月清。
如果......
如果周越不是骗子。
那么顾月清一直在用她的手机,她的账号,伤害她最爱的人。
陈栀忍不住发抖,巨大的恐慌从内心深处向外蔓延,一直扩散到四肢。
“陈总?”
助理在电话那头小心问。
女人已经濒临崩溃。
“去给我查查市一院的记录,还有顾月清,现在就查!”
陈栀的声音嘶哑破碎。
她太害怕了。
冲出晚宴现场,顾月清在身后焦急的喊她,她头也没回。
车子疯了一样冲向老城区,一路上不知道闯了多少个红灯。
定位的那个破旧小区。
陈栀冲上楼,想也不想踹开门。
屋子很净,只有淡淡的灰尘味。
卧室门关着。
真到了这一刻,她反而犹豫不决,不敢进了。
女人心跳的很快,快到不可思议。
有什么很致命的事情发生了。
可她无力回天。
陈栀推开门,看到周越蜷在床上,像是睡着了。
脸色苍白,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周越?”
她轻声唤,手抖着去碰他的脸。
是刺骨的冰凉。
陈栀腿一软,直接跪在床前。
她不敢相信。
握他的手,手指纤细,僵硬,没有一丝温度。
边整整齐齐叠着一叠泛黄的信纸。
她二十岁时写的情书。
他还好好地收藏着,一点没坏。
旁边是两个空药瓶。
安眠药和止痛药。
手机屏幕甚至还亮着,停留在她和他的聊天界面。
“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下面,是顾月清用她账号回的红包。
再下面,是他问要不要截肢的消息。
没有回复,只有一个灰色的、已退回的红包。
陈栀看着这一切,世界好像在一瞬间崩塌粉碎了。
过去的一切都是假的。
只有一件事是真的。
她的阿越死了。
“啊——”
女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额头一下下重重磕在床沿。
她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更无法接受。
眼前一切都假的离谱似的,会不会明天起来,他们还在吵架。
他们永远也不会离开彼此啊。
但现实不可能因为人的意志而改变。
陈栀在床边上大脑空白了五分钟,眼泪还是先思维一步,夺眶而出。
那种巨大的阵痛侵袭四肢,麻痹感官。
她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无可挽回。
他从未骗过她。
周越从没有骗过陈栀的。
原来他的父亲真的病了。
原来他们曾经本可以组建一个很美满的家庭。
癌症也是真的,快要死了也是真的。
而她,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一次次推开他。
用带着嘲讽性质的红包。
用冷漠的语言。
用另一个男人的。
她到最后甚至没给他一个答案。
“我会难过......阿越,我会难过啊......”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是畜生。”
她跪在地上,抱着他冰凉的身体,语无伦次,“没有你,我怎么办......”
然后疯了一样打120,语无伦次地求救。
救护车来了,医护人员检查后,对她摇头。
“不!”
陈栀跪在地上绝望地拉扯医生。
“他没死!救他!多少钱都行!”
“告诉我他没死啊啊啊!”
镇静剂推入身体。
女人疯狂挣扎着,看着白布盖住他的脸。
两行清泪划过脸颊。
那抹刺眼的白色,成了她一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