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京城举办一品诰命册封宴,沈老夫人被众人簇拥在主位。
席间,有贵妇讨好地问:“沈首辅如今权倾朝野,又即将迎娶昭宁长公主。”
“当年他大义灭亲,亲手审断青梅旧案,成就了铁面无私的清名。”
“老夫人最得意的可是此事?”
沈老夫人拨弄着佛珠,笑呵呵地说:
“这是自然,当年那江家丫头明明清白,却偏偏挡了我儿的青云路。”
“通敌的密信,是我让人塞进她房里的。”
“我儿一开始还真查出了破绽,差点就要替她翻案。”
“幸好我先一步请昭宁长公主帮忙,仿着那丫头的字迹,写了一封她愿随反贼私奔的绝情书。”
满殿的笑声渐渐停了。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那后来呢?”
沈老夫人笑得更慈和了些。
“后来?我儿看了那封信,恨她入骨,亲自在大理寺判了她流放三千里。”
“临走前,我还让人毁了她的脸,废了她的手,免得她再写什么喊冤状。”
“最后她死在宁古塔的雪地里,连口棺材都没有,也好,省得我儿往后被她拖累。”
席间一片死寂。
那番话被洒扫的宫人听去,不到半便传遍了京城。
传言到朱雀长街时,沈首辅正一身大红蟒袍,骑在迎亲昭宁长公主的高头大马上。
1
礼部内侍捧着御赐金匾跟在迎亲仪仗后。
匾上四个大字:明镜高悬。
皇帝赐匾的由头,是沈砚辞任大理寺卿多年无错案。
尤其当年亲断江氏通敌案,铁面无私。
有官员跟在马旁,笑着奉承他。
“江照雪那种罪女,也算死得其所,成全了沈大人的公道名声。”
沈砚辞听见我的名字,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扯了扯缰绳,冷声回了一句。
“她也配?”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砸在风里。
我的心口跟着抽痛了一下。
就算变成了鬼,听到他这般轻贱我,还是会觉得冷。
我想起六年前。
也是这条朱雀长街。
我戴着沉重的木枷被押着走过。
脸上全是被烙铁烫烂的血肉。
围观的百姓朝我砸烂菜叶,扔臭泥。
泥巴混着血水糊在我的眼睛上,我什么都看不清。
只能听见我娘凄厉的哭喊声。
我娘追着囚车跑。
她怀里死死抱着给我连夜缝的厚棉衣。
押车的差役一脚踹在她心口。
我娘被踹倒在地,棉衣滚进旁边的脏水沟里。
她顾不上擦嘴角的血,爬起来跪在街中央。
她拦住了沈砚辞的官轿。
“沈大人,照雪不可能通敌,求您再查一查啊!”
“她是您看着长大的,她连一只鸡都不敢,怎么敢勾结反贼!”
轿帘掀开。
沈砚辞坐在阴影里,低头看了我娘一眼。
眼神比今还要冷。
“罪妇之母,再敢拦路,一并拿下。”
我那时还在期盼。
我不恨他。
我以为他受了蒙蔽,我以为只要他细查就能还我清白。
我拖着枷锁跪在地上,哑着嗓子喊他的名字。
“砚辞哥哥,我是被冤枉的。”
我盼着他能听出我声音里的绝望。
他连头都没有回,放下轿帘扬长而去。
入狱后,事情本来有转机的。
他亲手提审过我一次。
他查出那封所谓的通敌密信,纸张用的是塞外的羊皮纸,江家本没有这种纸。
他那天甚至让人给我送了一碗热粥。
我以为我能活着出去了。
直到那封假的绝情书送到了他手里。
信是长公主找人仿着我的字迹写的。
上面写着我从未喜欢过他。
写我一直都在利用他脱罪。
写我心甘情愿随反贼远走高飞,死也绝不留在他身边。
沈砚辞看完那封信。
他在大理寺的大堂上,当众撕了那封信。
他亲自判了我流放三千里。
去宁古塔。
临行前夜,沈老夫人身边的婆子来了牢里。
婆子按住我,用滚烫的炭火毁了我的脸。
又用夹棍一寸寸碾碎了我的十手指。
老夫人传话,免得我以后再写什么喊冤状拖累她儿子。
我流放上路前,病得不断吐血。
我用废掉的手指蘸着地上的血。
在一块破布上写。
我快死了,只求他能放过我娘。
差役把递给沈砚辞。
沈砚辞看完,让人回了我一句话。
“告诉她,她这种祸害,没那么容易死。”
我是个祸害。
所以我死在了宁古塔的茫茫大雪里。
连口薄棺材都没有。
2
诰命宴上的传闻,终究还是压不住了。
早朝上,御史当庭奏报。
有宫人听见沈老夫人亲口承认,江氏旧案恐有冤情。
满朝文武窃窃私语。
昭宁长公主一袭华服,当场跪在殿中央。
她从袖子里掏出厚厚一沓银票和一份按了手印的供词。
“陛下明鉴,那传话的宫人是被江家旧仆收买了。”
“他们嫉恨沈大人,故意赶在大婚之际造谣生事,败坏我与沈大人的名声。”
沈砚辞站在文官首位,接过供词翻看。
看完后,他的脸色彻底冷了下去。
“她倒是会挑时候。”
“死了六年,还不安分。”
他把供词扔在地上,转身向皇帝出宫彻查。
我在一旁听得想笑。
我死了六年。
我的骨灰都被供在寒山寺的偏殿里。
他还觉得我是藏在暗处咬人的狗。
他没有回府换下喜服。
直接带着大理寺的差役,气势汹汹地包围了寒山寺。
此刻,我娘正在佛前添灯油。
她听见外面喧闹的脚步声。
回头看见沈砚辞一身红袍走进来。
我娘慌乱地用袖子擦净地上的蒲团。
她以为沈砚辞终于良心发现,肯来给我上一炷香。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想去擦我牌位上的浮灰。
沈砚辞大步跨进门槛。
第一句话不是问候。
“江照雪藏在哪?”
我娘的手猛地一抖。
手里的油盏倾斜,半盏滚烫的灯油全洒在她的手背上。
立刻红肿起了一大片。
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呆呆地看着沈砚辞。
“沈大人,照雪死了。”
“她死在宁古塔,骨灰我已经供了六年了。”
沈砚辞冷笑出声。
“供了六年?她装死的把戏,你们母女俩还想演到什么时候?”
他一挥手,身后的差役立刻散开。
“给我搜!”
“把寺里里外外翻个底朝天,一只蚂蚁也不许放过!”
差役们如狼似虎地冲进我娘住的窄小厢房。
木板搭的窄榻被掀翻。
熬药的瓦罐被踢碎,药汁流了一地。
旧衣箱里的衣服被翻出来扔在地上踩踏。
一个差役提着个包袱跑出来。
包袱散开,掉出我小时候穿过的一双红绣鞋,和一叠我以前写给家里的旧信。
沈砚辞扫了那双绣鞋一眼。
语气里全是嘲讽。
“道具备得倒是齐全。”
“连小时候的鞋都留着,看来是早就谋划好今天要用上了。”
那双绣鞋,是我娘每年冬天都会拿出来晒一晒的。
她总对我说,宁古塔太冷了,怕我在地下冻着脚。
寺里的香客听到动静,全都围了上来。
有人认出了我娘的脸。
“这不是那个通敌罪女的娘吗?”
“怎么还敢住在庙里,也不怕冲撞了。”
这些指指点点的话像刀子一样。
我娘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分辨一句。
她也辩不出声,她的嗓子早就哭坏了。
沈砚辞抬头,目光落在我那块牌位上。
旁边是一盏燃了六年的长明灯。
“通敌罪女,也配受寺庙的香火?”
他从前明明也来过寒山寺。我娘病重那年,是他陪我一步一叩首地上了山。
我跪得膝盖青紫,他便把披风垫在石阶上,又亲手替我点了一盏长明灯。
他说:“愿江夫人平安,愿照雪此生无灾无难。”
可现在,他站在同一座佛前,说我不配。
他指着我的牌位,转头看着我娘。
“江夫人,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若江照雪再不现身,明我便开魂龛验死!”
“倒要看看里面装的是谁的灰。”
我娘一听这话,膝盖一软,重重跪在沈砚辞脚边。
她拼命磕头。
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很快见了血。
“沈大人,我求求你。”
“照雪生前受尽了苦,死后您就让她安息吧,别动她的魂位啊!”
沈砚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没有一丝怜悯。
“她活着骗我,死了也一样。”
3
我娘在佛前跪了一整夜。
寒山寺夜里风大,蒲团被地下的寒气和她的眼泪湿透了。
她额头上的血迹涸,肿起一个大包。
她就那样跪着,对着佛像一遍遍地磕头。
“大慈大悲,照雪生前太苦了。”
“求求您护着她,死后别再让人扰了她的清净。”
天刚亮,寺外的鸟还没叫出声。
沈砚辞带着大理寺的差役又进寺了。
这次他身后不仅跟着差役,还跟着公主府的嬷嬷和侍卫。
方丈急匆匆赶来拦在偏殿门口。
“阿弥陀佛,沈大人,亡者魂龛不可妄开。”
“这是惊扰亡灵的大忌啊!”
沈砚辞本不吃这一套。
他直接亮出腰间的首辅金牌,冷眼看着方丈。
“大理寺办案,方丈这是要包庇朝廷要犯吗?”
方丈无奈退下。
我站在我娘身前。
我想替她挡住沈砚辞,想把那些冲进来的差役推出去。
可差役的靴子直直穿过了我的身体。
我连一阵风都带不起。
我娘疯了一样扑过去,死死抱住供桌上的魂龛。
她仰起脸,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掉。
“沈砚辞!”
“她活着的时候被你千刀万剐地审,现在她死了,化成灰了,你连她的灰都不肯放过吗!”
沈砚辞没有回答。
他偏过头,给了手下一个眼神。
两个身强力壮的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娘。
我娘的手指死死扒拉着龛门的木雕缝隙。
用力到指甲当场翻折断裂。
十指连心,鲜血糊在暗红色的木头上。
她还是被硬生生拖到了地上,死死按住。
一名差役上前,暴力砸开了魂龛的锁。
龛门打开。
里面本该放着我那个粗糙的骨灰小坛。
本该有宁古塔官府送回来的死籍和几件带血的遗物。
可是。
小坛是空的。
盖子敞开着,里面净净,没有一粒灰。
那张盖着大印的死籍也不翼而飞。
里面只剩下半截早已褪色的旧红绳。
我娘挣扎的动作停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空空如也的骨灰坛。
随后,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拼命挣脱差役扑上去。
她的手在空坛子里来回摸索。
越摸越急。
指甲缝里的血蹭在白瓷上。
她像疯了一样,觉得只要摸得够深,就能把我的骨灰变回来。
“灰呢?”
“我的照雪呢!”
沈砚辞看着那个空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果然。”
“连一点骨灰都没有,还敢口口声声说她死了。”
我娘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摇头。
“不是的,骨灰是我亲自装进去的,死籍也是我放的。”
“一定是谁偷走了!”
沈砚辞看着她狼狈的样子。
“江夫人,你们母女俩连做个死局都做得漏洞百出。”
“真是可笑。”
他上前一步,端起供桌上那盏燃了六年的长明灯。
当着我娘的面,倒扣下来。
火苗瞬间熄灭,灯油流了一地。
“通敌的罪人,不配点长明灯。”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夜。寒山寺风大,我点的灯几次险些被吹灭。
沈砚辞用双手拢在灯前,替我护住那点火光。他笑我傻,说:“一盏灯而已,也值得你急成这样?”可他说完,还是陪我守到天亮。如今他亲手灭了那盏灯,也亲手灭了我娘最后一点念想。
我娘尖叫一声,扑过去想用双手去接住那微弱的火星。
手掌按在滚烫的铜壁上,被残留的灯油烫得皮肉卷曲。
她死死捂住那点余温,怎么都不肯松手。
沈砚辞看着趴在地上的我娘。
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克制的烦躁。
“既然江照雪这么孝顺,连亲娘都可以不要。”
“我倒要看看,她还能躲到什么时候。”
他挥手让差役拿人。
“押回偏院。”
我娘被粗暴地拖出寺庙。
临走前,沈砚辞对着空荡荡的佛堂丢下一句狠话。
“告诉江照雪,明午时吉时前,若她还不滚出来见我。”
“她娘就替她跪到死。”
4
我跟着沈砚辞回到了首辅府。
府里到处张灯结彩,到处都是刺眼的红。
我娘被差役押在偏院冰冷的廊下。
她被着跪在台阶前,一步也不许动。
她熬了一整夜没睡,整个人像一截枯木。
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被拿回来的空骨灰坛。
嘴里不停地反复念叨。
“照雪别来......别来......他们要你......”
沈砚辞命人搬了张太师椅,坐在她对面。
差役把我的牌位、空骨灰坛,还有那半截褪色的红绳。
整整齐齐地摆在我娘面前的地上。
沈砚辞居高临下地问。
“说,江照雪到底躲在哪里?”
“这一出诈死骗局,是不是她为了毁掉我的大婚故意安排的?”
我娘用力摇头。
乱发贴在沾满血污的脸上。
“我女儿死了。”
“她死在宁古塔的大雪里了。”
“她死前手都断了,还在求你放过我啊。”
旁边的沈老夫人听着,嫌恶地用帕子捂住鼻子。
“真是晦气,大喜的子在这装疯卖傻。”
“她当年挡了我儿的青云路,现在还要来触我儿的霉头!”
老夫人走上前,抬起脚。
一脚把那个空骨灰坛踢下台阶。
空坛子顺着青石板滚了下去。
我下意识扑过去想接住它。
可我的双手直接穿过了瓷坛的表面。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滚到了院子中央。
我娘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没有再哭叫。
她拖着伤腿,一点一点爬下台阶。
爬过去把那个空坛子重新抱回怀里。
她用净的那半边衣袖,仔细擦掉坛子上沾惹的灰尘。
然后,她抬起头。
极其平静地看着沈砚辞。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你们谁也别想再她出来了。”
下一刻。
她猛地起身,低头狠狠撞向旁边的汉白玉石柱。
“砰——”
一声闷响。
鲜血瞬间迸裂出来,溅在红色的喜字上。
我娘像断了线的风筝,软软地砸在地上。
“娘!”
我撕心裂肺地喊出声。
我跪在她身边,想用手捂住她头上的血洞。
想替她合上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
可我的手一次又一次穿过她的脸颊。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没有哭出声。
我的眼泪早就流了。
我只是忽然明白。
原来我死了以后,还能被他们再一次。
沈砚辞坐在太师椅上。
原本满不在乎的脸,在鲜血炸开的那一瞬,彻底裂开了。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
又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我娘怀里的空骨灰坛骨碌碌滚到了他的脚边。
白瓷坛口沾着一圈刺眼的暗红鲜血。
他低头死死盯着那个带血的坛子。
手指一点点攥紧,青筋暴起。
他的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就在院子里死寂一片时。
府外忽然传来了一声震天动地的鼓响。
“咚——”
隔了三息,第二声响起。
“咚——”
接着是第三声。
沉闷的鼓声穿透层层宫墙,从皇宫的方向直接压向这座喜气洋洋的首辅府。
院子里的人全都变了脸色。
有个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偏院,直接摔在了沈砚辞脚下。
内侍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大人!出大事了!”
“登闻鼓响了!”
沈砚辞猛地抬起头,眼神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登闻鼓,非有惊天奇冤不可敲。
敲鼓者,要先滚过钉板,剥掉一层皮。
御道之上。
满朝文武震惊地看着中央。
那个曾给沈老夫人端茶的洒扫宫人,正跪在汉白玉石阶下。
她额头磕得血肉模糊,浑身上下是被钉板扎出的血窟窿。
她双手高高举起一份密录。
她对着大殿的方向凄厉哭喊。
“江姑娘死了!”
“江夫人也死了!”
“奴婢要是再不说,这世上就再也没人能替她们母女说一句公道话了!”
沈砚辞赶到御道时,呼吸又急又乱。
可他看着宫人的第一句话,依旧是冷冰冰的质问。
“江照雪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值得你连命都不要?”
宫人艰难地抬起头。
满脸的血污糊住了眼睛,她看着沈砚辞,咧嘴惨笑。
“沈大人。”
“死人,是给不了奴婢好处的。”
旁边的大太监当众接过了密录。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展开念诵。
密录里记载的,是沈老夫人那的原话。
字字句句,无比清晰。
“江照雪清白......通敌密信是沈家塞进去的......”
“绝情书是昭宁长公主找人仿写的......”
“毁去容貌、废掉双手,也是沈老夫人下的死令......”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御道上空回荡。
沈砚辞手里一直攥着的那截红绸,“吧嗒”一声。
滑落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2
5
他缓缓转过头。
看向被人扶着站在不远处的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脸色煞白,猛地别开了脸,不敢看他。
他再看向另一边的昭宁长公主。
长公主凤冠霞帔,可那张平里骄纵的脸,此刻已经白得像一张死人的纸。
御道上死一般寂静。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红绸。
沈砚辞死死盯着沈老夫人,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丝颤抖。
“母亲,密录上写的,是真的吗?”
沈老夫人嘴唇哆嗦了半天。
她不敢看沈砚辞的眼睛,第一句话却是替自己辩解。
“砚辞,我都是为了你好啊!”
“她一个罪臣之女,怎么配得上你首辅的身份!”
我站在沈砚辞身侧。
看着沈老夫人那张苦口婆心的脸,我忽然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原来我的一条命。
我娘的一条命。
在她嘴里,轻飘飘地变成了一句“为了你好”。
昭宁长公主猛地掀开步辇的纱帘。
她指着跪在地上的宫人,厉声尖叫。
“假的!这密录是假的!”
“沈大人,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坏本宫的大婚,你要相信本宫!”
沈砚辞本没有看她。
他直接转身,当众厉声下令。
“去大理寺。”
“把江氏旧案的所有卷宗,全部取来!”
不过半个时辰。
当年那封让我被判流放的绝情书,被重新摆在了大殿前的长桌上。
旁边放着的,是我年少时写给他的几封旧信。
宫里最老练的笔吏跪在地上,拿着放大镜一点点对比字迹。
过了许久,老笔吏磕了个头。
“回禀大人。”
“这封绝情书仿得极像,可落笔的习惯却不像江姑娘。”
“这转折处的笔法,倒像是宫中女眷常练的馆阁字体。”
昭宁长公主的脸色瞬间惨白,连退了两步。
沈老夫人见状,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伸手指着昭宁。
“是她!信是昭宁写的!”
“我当初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是她找人仿的字迹!”
昭宁长公主也急了,头上的凤冠剧烈摇晃。
“你胡说!”
“通敌的密信明明是你塞进江照雪房里的!”
“毁去她的容貌,废掉她的双手,也是你暗中买通狱卒下的黑手!”
她们终于撕破了脸。
在这满朝文武面前,像两条疯狗一样互相撕咬。
沈砚辞没有看她们。
他就像被抽了力气,死死盯着桌上那封假信。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所以,她本没有写过这封信。”
“她没有背叛我。”
没人敢回答他。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猩红,死死盯住昭宁长公主。
“她的骨灰呢?”
昭宁长公主下意识往后瑟缩。
沈砚辞步步紧。
“寒山寺的魂龛是空的。”
“宁古塔送回来的死籍也不见了。”
“是你做的对不对!”
昭宁咬死不认,拼命摇头。
直到公主府的一个管事嬷嬷被御林军拖了上来。
嬷嬷早吓破了胆,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大人饶命!是公主的!”
“公主怕您后看见江姑娘的死籍会后悔,早就命奴婢去寒山寺盗走了骨灰。”
“那骨灰......已经被送去南郊义庄的焚骨坑了!”
昭宁长公主终于崩溃了。
她跌坐在地上,哭着去抓沈砚辞的衣摆。
“砚辞,我只是太爱你了。”
“我只是怕你知道她真的死了,怕你心里永远都有她啊!”
沈砚辞一脚踢开她。
手里的那截红绸彻底掉在泥水里。
嬷嬷颤抖着身子,小声补了一句。
“今午后义庄开炉烧野骨......”
“现在去追,或许还来得及。”
6
沈砚辞疯了一样冲下御道。
他连身上那件大红喜服都没脱,直接抢过一匹马,朝着南郊义庄狂奔。
我飘在半空中,跟在他身后。
耳边全是我娘临死前,一遍遍重复的那句“别来”。
南郊义庄偏僻荒凉。
漫天的黑烟直冲云霄,烧焦的骨肉气味呛得人作呕。
焚骨坑旁,胡乱堆放着无数无人认领的残破骨殖。
沈砚辞勒紧缰绳,翻身下马时双腿一软。
他重重地摔在满是泥泞和骨灰的地上。
守坑的老头赶紧跑过来拦他。
“官爷,这坑里可去不得啊!”
“今已经烧过一批了,那些无主孤魂的灰全混在一起了,本认不出来了。”
沈砚辞一把推开他。
他拔出腰间的首辅金牌,双眼通红地怒吼。
“开坑!给我开坑!”
坑火刚灭,里面还透着灼人的热气。
沈砚辞直接扑到灰堆旁。
他跪在脏污的地上,也不管烫不烫,徒手一把一把去翻找那些残灰和碎陶片。
大红的喜服袖口被黑灰染得污浊不堪。
白皙的手指被碎瓷片割出一道道血口子。
他就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我站在他旁边,静静地看着他发疯。
他终于肯低头。
终于肯跪在地上找我了。
可是,我娘已经永远看不见了。
守坑的老头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进破旧的柴房,抱出了一个缺了个大口的破瓷坛。
“官爷,您别找了。”
“昨夜有人送来一个骨灰坛,我瞧着坛底刻着‘江照雪’三个字,觉得可怜。”
“我就偷偷留下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已经被公主府的人倒进坑里烧没了。”
沈砚辞猛地僵住。
他伸出满是鲜血和泥灰的双手,去接那个破坛子。
他的手抖得那么厉害,几乎要抱不住这个轻飘飘的瓷罐。
坛底,果然静静躺着半截烧得焦黑的木牌。
上面依稀能辨认出“江照雪”三个字。
旁边,还压着一张被火燎了一半的残破死籍。
死籍上清楚地写着:
江照雪,流放宁古塔。
病亡。
双手残废,面有旧刑。
沈砚辞死死盯着“病亡”那两个字。
眼眶里憋了很久的泪,终于一滴一滴砸在死籍上。
守坑老头从怀里摸出一块脏兮兮的破布。
“这......这是从坛子夹层里掉出来的。”
“上面全是血,我没敢烧。”
那是我的。
沈砚辞颤抖着手接过那块破布。
布上只有几行歪歪扭扭、惨不忍睹的血字。
是我用夹碎的手指,蘸着心头血,一笔一画写下来的。
“沈砚辞,我没有骗你。”
“我快死了。”
“求你,放过我娘。”
7
沈砚辞抱着那半坛残灰回了京城。
他没有回朝堂,而是直接去了首辅府的偏院。
偏院里,我娘的尸身还停在冰冷的地上。
她的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个被人塞进来的空骨灰坛。
沈砚辞站在院门口,停了很久。
他没有走进去。
他就那样跪在门外。
将那个装有我残灰的破坛子,高高举过头顶。
他对着我娘的尸体磕了一个头。
“江夫人。”
“我把她找回来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可是,我娘再也不会醒过来骂他眼瞎,再也不会磕头求他查明真相了。
当晚,沈砚辞连夜派出了大理寺的精锐。
八百里加急,赶赴宁古塔查阅当年的旧档。
七后。
当年负责押送我去流放地的老卒,被带回了京城。
老卒被带进大理寺时,抬头看了沈砚辞一眼。
第一句话便是嘲讽。
“沈大人,您终于肯问一句,江姑娘是怎么死的了?”
沈砚辞坐在堂上,脸色白得像个死人。
他死死抓着扶手。
“说。”
老卒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宁古塔旧册。
“江姑娘到流放地的时候,就已经高热不退了。”
“她脸上的烫伤全都溃烂生了蛆,十手指碎得连拿筷子都拿不稳。”
“可她还是跪在雪地里,磕头求我们帮她代笔写信。”
“第一封信,是写给江夫人的。”
“她说她在这里吃得好穿得暖,一点都不疼,让江夫人千万别哭。”
“第二封信,是写给大理寺的。”
“她说江氏通敌一案另有隐情,请求重审。”
“第三封信,是写给您的。”
老卒顿了顿,直视着沈砚辞的眼睛。
“她说,她江照雪清清白白,从没有背叛过您,更没有写过什么绝情书。”
沈砚辞猛地站起身。
“那信呢!”
“为什么一封都没有送到京城!”
老卒冷笑了一声。
“被截了啊。”
“半路就被沈家的人截下来了,每封信的封口上,都盖着沈老夫人的私印!”
老卒从包裹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江姑娘临死前,手都僵了,还死死攥着这红绳。”
“怎么掰都掰不开。”
我看着那褪色的红绳。
想起了很多年前。
少年时的沈砚辞,亲手把这红绳系在我的手腕上。
他红着脸,眼神却很亮。
“照雪,等我高中状元,我就拿着这红绳来江家提亲。”
沈砚辞伸手抓起那红绳。
他将那封破布和红绳死死攥在掌心。
指节用力到泛白,鲜血顺着掌心滴落在桌案上。
他终于明白了。
不是我没有喊冤。
是我在宁古塔的茫茫大雪里,喊破了喉咙。
每一句求救,都被他最亲近的人,死死按回了冰冷的雪地里。
8
第二天清晨。
沈砚辞脱下了那身象征权力的首辅官袍。
他换上了一身粗布素衣,独自一人跪在了皇宫正门前。
他重重地磕头,额头砸在宫门的青石板上。
“臣沈砚辞,请陛下下旨,重审江氏通敌旧案!”
“臣识人不明,误判冤假错案,害死两条人命。”
“请陛下先治臣死罪!”
三司会审那。
大理寺外黑压压地挤满了京城的百姓。
当年那些拿烂菜叶砸我、骂我是通敌妖女的人。
如今全都挤在这里,等着看沈家和公主府的。
那块御赐的“明镜高悬”金匾。
被两个差役抬进了大堂中央。
刺眼的金光,此刻不再是沈砚辞的荣耀,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那个被拔了指甲、浑身是血的洒扫宫人,呈上了第一份密录。
几位参加过诰命宴的贵妇,战战兢兢地递上了画押的证词。
大内老笔吏当堂验明,绝情书确系宫中之人伪造。
宁古塔老卒呈上了死籍和那三封被拦截的旧信。
公主府的嬷嬷哭喊着供认了盗取骨灰、毁尸灭迹的罪行。
就连当年收了银子,在牢里用炭火毁我脸、夹断我手指的那个恶毒婆子,也被抓了回来。
她指着沈老夫人,磕头如捣蒜。
“是老夫人!老夫人给了奴婢一百两金子!”
“她亲口吩咐的,说要废了那丫头的手,让她这辈子都写不了状子!”
人证物证俱全。
铁证如山。
沈老夫人瘫软在大堂的地上,发髻散乱。
她还在扯着嗓子哭嚎。
“我有什么错!”
“我是为了沈家的门楣啊,我只是怕那贱丫头耽误了砚辞的大好前程!”
昭宁长公主死死抓着栅栏,依旧不肯低头。
“本宫是当朝长公主!是皇族血脉!”
“你们谁敢审本宫!”
皇帝的圣旨,在此刻当堂落下。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昭宁长公主,罪无可恕!”
听到这句圣旨,昭宁长公主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
沈砚辞全程跪在大堂中央。
面对他生身母亲的哭喊,面对长公主的求救。
他从头到尾,连看都没有看她们一眼。
也没有替任何人说半句求情的话。
他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手里那块沾着我心头血的破布。
我安静地站在他旁边。
看着这迟来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是啊,真相终于来了。
可是,我和我娘,都回不来了。
9
江氏通敌旧案,当堂改判。
江家洗清冤屈,通敌罪名被彻底撤销。
我“江照雪”的名字,被大理寺卿亲笔从罪籍中重重划去。
皇帝念我受冤惨死,追封我为“贞烈冤女”。
特准我和我娘的灵柩,风光归葬江家祖坟。
至于那些害死我的人。
沈老夫人被夺去了一品诰命夫人的头衔。
当堂重责三十大板后,立刻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回京。
当听到“宁古塔”三个字时。
沈老夫人顾不得屁股上的血肉模糊,哭喊着爬向沈砚辞。
她死死抓着沈砚辞素衣的下摆。
“砚辞!救救娘啊!”
“娘这把老骨头了,去那个苦寒之地,受不住那里的雪啊!娘会死在那里的!”
沈砚辞垂下眼眸,冷冷地看着地上的生身母亲。
他一一,掰开她的手指。
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她当年,也受不住。”
沈老夫人凄厉地惨叫。
“你疯了吗!我是你娘啊!我生了你啊!”
沈砚辞站起身,退后半步。
“江夫人也是她的娘。”
“你在偏院死江夫人时,想过她是别人的娘吗?”
昭宁长公主被当场剥去封号,贬为庶人。
幽禁宗人府地牢,终身不得踏出半步。
她被御林军强行拖走时,还在疯狂地喊着沈砚辞的名字。
“砚辞!我爱了你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
沈砚辞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空洞地看着大堂外。
“你们把她活活了一遍。”
“然后,又拿着刀,着我了她第二遍。”
“你们让我拿什么看你?”
大理寺的堂审结束了。
沈砚辞站起身,走到那块御赐的“明镜高悬”金匾前。
他突然搬起旁边沉重的木椅,狠狠砸向那块金匾。
“哐当——”
纯金的粉末簌簌落下,楠木牌匾四分五裂。
碎裂的木刺狠狠扎进他的手背,鲜血淋漓。
他像没有痛觉一样,没有躲避。
堂外围观的百姓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人群中,终于有人大声喊了一句。
“江姑娘,冤啊——”
我听见这句迟来的公道。
心里却激不起半点涟漪,只觉得空荡荡的。
因为,在雨街上磕头喊冤的我娘,已经听不见了。
10
沈砚辞辞去了当朝首辅之位。
他散尽了沈府的所有家产。
一半用来重修荒废的江家祖坟,为我娘打造了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椁。
另一半,全部散给了当年受江氏旧案牵连流放的无辜之人。
出殡那。
漫天洒满白色的纸钱。
沈砚辞穿着一身粗麻孝服,亲手替我娘扶着沉重的棺木。
棺木入土的那一刻。
他跪在刚刚垒起的坟冢前。
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装着我半坛残灰的破瓷罐,放进了我娘的棺椁旁边。
他在墓前磕了三个响头。
“江夫人。”
“这次,挨在一起了。”
“以后再也没人能分开你们,也没人能再动她了。”
我站在墓碑旁。
看着我娘的棺木一点点被黄土掩埋。
那一刻,我被困在这世间六年、沉重无比的魂魄,突然轻了许多。
夜晚。
寒山寺偏殿里,我那盏被沈砚辞亲手倒掉的长明灯,重新亮了起来。
沈砚辞跪在蒲团上。
他铺开宣纸,拿着毛笔,借着微弱的灯火。
一笔一画,照着那张破布,抄写我临死前留下的话。
每抄一遍,他的眼泪就砸在纸上晕开墨迹。
他哑的嗓子就跟着念一遍。
“我没有骗你。”
“我没有骗你......”
后来,沈砚辞离开了京城。
他孤身一人,走完了我当年流放时走过的三千里长路。
他去了宁古塔。
在那片我冻死咽气的荒芜雪地旁,他亲手凿了一块石碑。
石碑正面刻着:爱妻江照雪之墓。
石碑背面刻着:罪人沈砚辞立。
每年大雪封山的时候,他都会穿着单薄的衣服,跪在石碑前。
他不求我原谅他。
也不敢在佛前求我入梦。
他只是抱着那块冰冷的墓碑,直到大雪覆满他的肩头。
我娘来接我的那天。
寒山寺的长明灯烧得很稳,火苗没有一丝晃动。
黑暗的尽头,我娘还是旧时的模样。
她的腿没有断,脸上没有血污。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件当年掉进脏水沟里,如今却净净的厚棉衣。
“照雪,娘来接你回家了。”
我笑着跑过去,扑进她的怀里。
我终于,又能真真切切地碰到她了。
离开人间的最后一刻。
我转过头,隔着千万里的阴阳,看了一眼宁古塔方向的沈砚辞。
他跪在漫天风雪里。
怀里死死抱着那封我写的。
他才三十岁,头发却已经白了一大半,像个濒死的老人。
我看着他,心里很平静。
我不恨他了。
但我也,绝不会原谅他。
我收回目光,牵紧了我娘温暖的手。
头也不回地,朝着灯火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