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下午,婆母身边的张嬷嬷来了正院。
“夫人,老夫人请您去松鹤堂一趟。”
张嬷嬷脸上堆着笑,态度挑不出半点错处。
我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带着连翘走过去。
松鹤堂里烧着极旺的银丝炭,暖如春。
裴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
柳云初坐在她下首的绣墩上,正低眉顺眼地替她捶腿。
“岁安来了,坐吧。”
婆母连眼皮都没抬,语气依旧是往常那种慢条斯理的温和。
我坐在了左侧的客座上。
“母亲唤我来,可是有事?”
婆母停下手里的佛珠,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嫁入侯府四年,打理中馈,确实辛苦了。”
“只是你这肚子迟迟没有动静,想来是劳过度,伤了本。”
她拍了拍柳云初的手背,眼神慈爱。
“云初这孩子心细,又是个苦命的。我寻思着,以后这府里的账目琐事,就让云初帮你分担一二。”
“你也好多歇息,早为景策开枝散叶。”
分担一二。
说得真好听。
这不就是要夺我的管家权,交给一个刚和离回来的外人吗。
柳云初赶紧站起身,惶恐地看着我。
“老夫人折煞云初了。嫂嫂把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云初哪懂这些,只怕会越帮越忙。”
婆母笑着拉她坐下。
“不会可以学嘛。你是个聪慧的,景策也说你小时候算筹学得极好。”
原来是裴景策的意思。
我看着她们这副婆媳情深的模样,心里竟然生不出一丝波澜。
四年了。
侯府表面光鲜,内里早就成了一个空壳。
老侯爷生前挥霍无度,裴景策虽然袭了爵,但俸禄本不够填补府里的亏空。
这四年,侯府上下的体面,全靠我带来的一百二十抬嫁妆在撑着。
过年走亲访友的节礼,婆母每月雷打不动的燕窝,裴景策结交权贵的打点。
哪一笔不是我在用自己的私房钱倒贴?
现在,他们嫌我占着位置碍眼,想把权柄交到心上人手里。
我看着婆母,淡淡地点了头。
“母亲说得是。儿媳确实觉得有些乏了。”
我转头吩咐连翘。
“去把账房的对牌,还有几把库房的钥匙,都给云初表妹拿过来。”
连翘急了,拽了拽我的袖子。
我按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眼神。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连翘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里面放着侯府的对牌、印章,以及厚厚的三摞账本。
我站起身,走到柳云初面前。
“表妹既然愿意分担,那自然是极好的。”
“这些是近三年的总账、库房册子和各处田庄铺子的契书。”
柳云初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账本,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但她很快掩饰过去,柔顺地接过对牌。
“多谢嫂嫂信任,云初定当尽心竭力。”
我笑了笑。
“尽心就好。这账目繁杂,表妹若是有看不懂的地方......”
“也不用来问我,直接问管事就行,我这几要静养。”
婆母很满意我的识趣。
“岁安啊,你是个明理的。景策能娶到你,也是他的福气。”
福气。
他亲手喂我喝绝嗣药的时候,也是觉得这是我的福气吗?
我没再接话,借口头晕,退出了松鹤堂。
刚走到抄手游廊,就迎面撞上了下朝回来的裴景策。
他看到我,立刻迎了上来。
“岁安,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身子不适吗?”
他温热的手掌握住我的手,眉头微皱。
“手怎么这么凉。张嬷嬷,怎么不给夫人备着汤婆子?”
他转头呵斥张嬷嬷,语气虽严厉,却透着对我满满的关切。
我抽回手。
“刚刚母亲叫我过去,把管家权交给了云初。”
裴景策愣了一下,眼神微闪。
“母亲也是心疼你。你这几年太累了,刚好歇歇。”
“你放心,这侯府主母的位置只有你一个。云初只是帮你打个下手。”
他伸手想帮我拢紧披风。
我退后半步,避开了他的动作。
“是吗?”
“自然。”他笑得从容不迫,“晚上我想吃你做的松鼠桂鱼,你亲手做给我吃好不好?”
他总是这样。
打你一巴掌,再塞一颗糖。
以为只要他稍微放低身段哄一哄,我就该感恩戴德地继续为他做牛做马。
我看着他俊朗的脸。
“今晚厨房没进桂鱼,吃不了了。”
裴景策显然没料到我会拒绝。
“没关系,那就吃别的。”他脾气极好地妥协。
“我累了,想先回去睡一觉。”
我绕过他,径直走向正院。
没有回头看他脸上的错愕。
从今天起,这侯府的烂账,我不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