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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公司了八年,还是副经理。
上司李振海处处刁难,最近还我在新城方案上偷工减料。
我没答应,他当场扣了我绩效。
晚上回到家,妻子林静每晚都说加班,接完电话就躲到阳台,压低声音一讲就是十几分钟。
我偷偷打开定位,发现她过去一周每晚都在仁和医院停留两三个小时。
我冲进住院部三楼306病房,门推开那一刻,林静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一张活检报告单。
主治医生抬头看见我,说了一句让我腿发软的话。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李振海把烟灰弹在沈明洲的方案上,纸面烫出一个小洞。
“沈明洲,你知道你为什么了八年还是个副经理吗?”
沈明洲没说话。
他盯着那个焦黑的洞,想起上个月的房贷短信。
余额还剩三万两千四百块。
林静的工资月中才发,他的绩效已经扣了两个月。
“因为你太死板。”
李振海敲了敲桌子,“市场不等人。
客户不关心你怎么做,只关心多少钱、多久。”
“但建筑安全——”
“安全安全,你只会说这个。”
李振海打断他,“新城要利润。
没有利润,公司喝西北风?”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笑了。
沈明洲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面前摆着被驳回十几次的方案,身后是同事们各色目光。
李振海把烟摁灭。
“周五之前重新做。
做不好,这个季度的绩效你别要了。”
散会后,沈明洲最后一个离开。
他在走廊碰见财务部的赵小雨。
小姑娘瘦瘦小小,站在墙角等他。
“沈哥。”
她压低声音,“新城的钱……有点不对。”
“哪里不对?”
“李总上周批了一笔预付款,三百万。”
赵小雨左右看了看,“收款方不是中标那家公司。
我问了,他说是备用供应商,让我别多管。”
她塞给他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振海建材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李春梅。
沈明洲认得这个名字。
李振海的母亲。
赵小雨匆匆走了。
他站在窗边,打开手机,找到赵小雨之前发来的审批单照片。
三百万,收款账户清晰可见。
他把纸条收进钱包,发现手指有点抖。
手机响了。
林静发来微信:“晚上我不回家吃饭,加班。”
他没回。
晚上十一点,沈明洲还在改方案。
浴室的水声停了,林静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滴着水。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她动作顿了一下。
“又是工作?”他没抬头。
“嗯,系统数据要核对。”
林静拿起电话,走向阳台,“马上就好。”
玻璃门拉上了。
沈明洲听见她压着声音说了什么,听不清内容。
她侧着身,不时点头。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次了。
他起身倒了杯水。
透过玻璃门,林静的表情很严肃,眉头锁着,和她平时谈工作的样子完全不同。
八分钟后,电话挂了。
林静推门进来,脸上堆起笑:“财务部的小王,报表有个数对不上。”
“小王是男的?”沈明洲问。
林静愣了一下。
“什么?”
“你刚才说‘麻烦您了’。”
他喝了口水,“你和小王这么客气?”
她的笑容有点僵。
“人家是前辈嘛……我去吹头发。”
她转身进了卧室。
沈明洲坐回电脑前,屏幕上是那份红字批注的方案。
“缺乏创新,成本控制一塌糊涂。”
李振海的笔迹刺眼。
手机震了一下,又是房贷提醒。
他关掉通知,瞥见林静的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最新一条没有备注,是一串本地号码。
时长八分十七秒。
不是小王。
他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闪过无数可能。
吹风机声音从卧室传出来。
他打开自己的手机,点开定位软件。
半年前装的,林静出差多,他担心安全。
一直没关。
地图上,代表林静位置的小蓝点在家。
他点开历史轨迹。
过去七天,每晚九点到十二点之间都有定位记录。
位置不固定,有时城东,有时城南。
但昨晚的位置很清楚:市中心,仁和医院。
停留时间两小时十四分钟。
吹风机停了。
他迅速退出软件锁屏。
林静从卧室出来,换了睡衣。
“还不睡?”
“方案没改完。”
他盯着电脑。
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
“别太累了。”
身上是沐浴露的香味,很淡。
沈明洲握住她的手。
“静静,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林静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我能有什么事瞒你?”她笑了,松开手,“压力大,总加班。”
“你昨晚去医院了?”沈明洲转过头看她。
林静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然后她笑起来。
“我跟你说过吧,看同事,生孩子的。”
“哪个同事?”
“你不认识,新部门的。”
她打了个哈欠,“真困了,我先睡。”
卧室门轻轻关上。
沈明洲坐在黑暗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林静撒谎的时候,右眼角会微微抽动。
刚才抽了三次。
他低头看向手机。
那个被反复拨出的号码安静地躺在通话记录里。
他按下拨号键。
响了三声,通了。
“喂,哪位?”是个年轻女声。
“请问是仁和医院吗?”沈明洲问。
“这里是仁和医院住院部,您找谁?”
“我想问一下,有没有一位叫林静的病人?”
“请稍等,我查一下。”
等待音。
沈明洲的心跳很快。
“有的,林静,住院部三楼,306床。”
电话挂了。
他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窗外夜色浓重,他的妻子在医院有一张床。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
沈明洲睁开眼,身边已经空了。
厨房飘来煎蛋的油香。
他起床洗漱,经过客厅,看见林静的包在沙发上。
钱包露出一角。
他走过去抽出来。
里面现金不多,卡在夹层。
侧边口袋塞着一张折叠的纸片,抽出来展开。
仁和医院住院部缴费单,预缴金额五千元。
缴费人林静,期昨天。
名称被折痕挡住了。
他听见林静的脚步声从厨房出来,迅速把纸片塞回原位。
“吃饭了。”
她端着盘子走出来。
餐桌安静。
林静低头喝粥,眼圈有点黑。
“昨晚没睡好?”沈明洲问。
“有点失眠。”
她抬头笑了笑,“你方案改完了?”
“没有。
李总不满意。”
“他又刁难你?”
“习惯了。”
他咬了一口煎蛋,“你们公司最近忙什么?”
“系统升级。”
林静说得顺,“天天测试,烦死了。”
“系统升级需要天天晚上加班?”
林静放下勺子。
“沈明洲,你什么意思?”
“我问问而已。”
他看着她,“你最近不对劲。”
“我哪里不对劲?”她声音抬高,“上班下班做饭洗衣,哪里不对劲?”
“你昨天去医院什么?”
“看同事。”
“看同事需要预缴五千块?”
客厅安静了。
煎蛋的油味飘在空气里,有点腻。
林静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沈明洲的手机响了。
李振海打来的。
“九点开会,别迟到。”
电话那头毫不客气,“带上你那份垃圾方案。”
电话挂了。
沈明洲看着林静。
“我等你的解释。”
他起身换衣服,拿包,出门。
关门声很轻。
会议室里,李振海翻着文件。
“新城预算,谁还有意见?”没人说话。
他把一沓纸扔到沈明洲面前。
“还是不行。”
“李总,这是最合理的方案。”
沈明洲说,“再压缩成本,工程质量会出问题。”
“那是你的问题。”
李振海点烟,“成本降百分之三十,周期缩短半年。”
“这不可能。”
沈明洲站起来。
李振海笑了。
“沈明洲,你知道为什么你了八年还是个副经理吗?因为你太死板。
按你的方案,公司一分钱。”
有人低声笑了。
沈明洲攥紧拳头。
散会后他收拾文件,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经过财务部门口,赵小雨叫住他。
“沈哥。”
她小声说,“李总上周批了一笔预付款,三百万,但收款方不是中标那家公司。
我问过,他说那是备用供应商,让我别多管。”
“备用供应商?”
“嗯,公司资料库里没有这家。”
赵小雨把一张纸条塞给他,“这是我偷偷记的账户名,你自己看吧。”
她说完就匆匆走了。
沈明洲展开纸条:振海建材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李春梅。
李振海的母亲。
他站在原地,纸条被手汗浸湿了一角。
手机震了。
林静发微信:“晚上我不回家吃饭,加班。”
他没回。
走到窗边,他拨通了林静手机上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通了。
“这里是仁和医院住院部,您找谁?”
“我想问一下,有没有一位叫林静的病人?”
“有的,林静,住院部三楼,306床。”
电话挂断。
沈明洲握着手机,窗外车流如织。
他的妻子,在医院,三楼,306床。
他想起父亲去世那年。
也是胃癌。
也是隐瞒。
直到最后一个月他才被通知“准备后事”。
那段时间他白天上班晚上陪床,最后连最便宜的止痛药都凑不齐。
父亲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走廊里有人叫他。
他回过神,把手机放进兜里。
赵小雨的纸条还攥在手里。
李振海,三百万,母亲的公司,被篡改的方案。
沈明洲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他得去医院。
他得问清楚林静到底怎么了。
但他知道,接下来无论听到什么,都只能是所有事情的开端。
晚上七点,沈明洲站在仁和医院住院部楼下。
三楼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
他手里拎着水果篮,楼下临时买的。
消毒水味道从大门飘出来,混着晚饭的油烟味。
电梯里人不少。
探病的家属拎着保温桶,病人扶着输液架,一个小孩在哭。
三楼到了。
走廊很长,两边病房门大多关着,护士站灯亮着。
306在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
沈明洲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四人间病房,靠窗床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正在吃药。
是林静。
她穿着病号服,头发扎成马尾,后颈苍白。
床边坐着个中年女人在削苹果。
“阿姨,真不用麻烦。”
林静的声音很轻。
“不麻烦。”
女人说,“你一个人住院,家里人呢?”
“……工作忙。”
“再忙也得来看看。”
女人叹气,“这病得有人照顾。”
沈明洲的手握在门把上。
什么病?林静得了什么病?他正要推门,手机震动。
李振海。
他退到楼梯间接起来。
“沈明洲,方案改好了吗?”李振海声音不耐烦。
“还在改。”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新版本。”
他顿了顿,“赵小雨是不是找过你?”
“没有。”
“最好没有。”
李振海冷笑,“管好你自己。
别多管闲事。”
电话挂了。
沈明洲靠在墙上。
楼梯间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
他重新走到306门口,推开了门。
林静抬起头,看见他的瞬间,水杯差点掉在床上。
“明洲?”
削苹果的女人也转过头。
“我是她丈夫。”
沈明洲走进来,把水果篮放床头柜上。
林静脸色白得像纸。
“你不是加班吗?”沈明洲看着她身上的病号服,“加到医院来了?”
“我……”
“这位先生,你别激动。”
中年女人站起来,“小林她——”
“阿姨,您先回去吧。”
林静打断她,“谢谢您。”
女人看看两人,点点头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
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属好奇地看过来。
“什么病?”沈明洲问。
林静低下头。
“胃炎,老毛病了。”
“胃炎需要住院?”
“医生建议观察几天。”
“哪个医生?我去问问。”
沈明洲转身要走。
林静一把抓住他的手。
“明洲!”她的手很凉,在抖。
“放开。”
“我告诉你。”
林静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别去问医生,求你。”
沈明洲转过身。
林静眼睛红了,眼泪打转。
“是肿瘤。”
她终于说出来,“胃部。
做了活检,在等结果。”
肿瘤。
沈明洲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父亲。
一样的词,一样的语气,一样的病房味道。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两个月前。”
林静抹了把眼泪,“我一直想告诉你。
你在忙,压力那么大,我……”
“所以你每天晚上接的电话,是医生?”
“嗯。
主治医生晚上跟我沟通病情。”
她哭出声来,“我怕你担心,也怕你嫌弃我。”
沈明洲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很凉,一直在抖。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明天。”
林静靠在他肩上,“明洲,如果是恶性的,我们还有房贷,还有——”
“别说了。”
沈明洲抱紧她,“会没事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一片冰凉。
肿瘤,活检,父亲当年也是先这样说的。
后来呢?后来癌细胞扩散,手术费凑不齐,他眼睁睁看着父亲一天天瘦下去。
林静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护士进来量体温才松开。
沈明洲帮她擦眼泪喂了水。
“医药费交了多少?”
“一万二,信用卡刷的。”
林静小声说,“医保能报一部分。”
“还差多少?”
“……不知道,等治疗方案出来。”
沈明洲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九点探视结束。
他离开医院,站在夜色里点了一支烟。
戒烟三年了,但今晚需要一。
烟燃到一半手机响了。
赵小雨。
“沈哥,你在哪儿?”声音很急。
“医院。
怎么了?”
“李总刚才来财务部,把所有凭证都调走了。”
她压低声音,“他肯定发现我查账了。”
“你人在哪儿?”
“公司楼下,不敢上去。”
赵小雨带着哭腔,“沈哥我害怕。
李总会不会开除我?”
“先回家,锁好门,别接陌生电话。
明天我去公司处理。”
挂了电话,沈明洲把烟摁灭。
李振海动作比他快。
调走凭证就是毁灭证据。
振海建材,三百万,母亲的账户,挪用公款。
够他坐几年牢了。
但现在证据没了。
他打开手机,赵小雨发来的照片只有账户名,没有转账记录。
需要更多。
他需要李振海亲口承认。
手机屏幕突然又亮了。
一条新短信,陌生号码:“你妻子的事,别全信她说的。
去医院查查3月7号的体检记录。”
沈明洲盯着那行字。
号码归属地是本地。
发信人是谁?3月7号,那是两个月前。
林静说她是两个月前查出来的,但为什么不提体检?他捏紧手机,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三楼的灯光。
他没有回拨那个号码。
他拦了辆出租车。
“去公司。”
深夜的公司空无一人。
刷卡进门,走廊声控灯一盏盏亮起。
他的工位在角落,电脑还开着。
邮箱里一封新邮件,李振海晚上十点发的。
“明早九点汇报会,全体参加。
新城方案由我亲自汇报。”
附件是一份PPT。
点开,是他的方案,但被改得面目全非。
成本压了百分之三十五,工期缩短七个月,材料标准降低两个等级,施工方换了一家没听说过的公司。
报价低得离谱。
这样的楼盖起来是定时炸弹。
沈明洲关掉邮件打开抽屉。
里面有个U盘,存着新城所有原始数据。
还有一张名片,仁和医院张主任。
他犹豫了一下,拨通名片上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张主任吗?我是林静的丈夫沈明洲。”
“沈先生,这么晚有事?”
“我想问妻子的病情。”
沈明洲顿了一下,“活检结果出来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结果已经出来了。
但我需要当面和您沟通。”
张主任声音很严肃,“明天上午十点,您方便来医院吗?”
“结果不好,是吗?”
“……我们明天再说吧。”
电话挂了。
沈明洲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打开浏览器搜索“胃部肿瘤治疗费用”。
弹出来的数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手术化疗靶向药,医保报销后自费至少三十万。
他和林静全部存款只有八万。
房贷还剩一百二十万。
绩效被扣,工资只够基本生活。
李振海不会放过他,肿瘤不会等他。
夜很深了。
沈明洲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林静穿病号服的样子,李振海拍他脸时的笑容,赵小雨害怕的声音,三十万,一百二十万。
还有那条匿名短信。
3月7号的体检记录。
他睁开眼,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邮件。
收件人:公司总裁,集团监察部,建设局。
主题:关于新城负责人李振海涉嫌挪用公款及违规作的举报。
附件:振海建材注册信息,三百万预付款审批流程截图,李振海要求修改方案的聊天记录。
光标在发送键上闪烁。
他盯着那个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按下去,一切都会变。
但变成什么样?
他删掉了邮件。
关上电脑。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上午九点,大会议室坐满了人。
李振海站在投影前,红光满面。
“新城最终方案,经过多次优化,已达成本与效益最佳平衡。”
PPT翻页,是他改得面目全非的预算表。
沈明洲坐在后排。
手机震了一下,林静发来微信:“医生让你直接来办公室,我在病房等你。”
他回了个“好”。
“沈明洲。”
李振海突然点名,“你作为原方案负责人,有什么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材料标准降低两个等级,不符合国家规范。”
沈明洲说。
“规范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振海笑了,“替代材料性能达标,价格便宜三分之一。”
“哪家检测机构出的报告?”
“不需要你心。”
李振海收起笑容,“方案通过内部评审了。
今天走流程而已。”
“我反对。”
沈明洲站起来。
会议室安静了。
李振海眯起眼。
“你说什么?”
“我反对这个方案。”
沈明洲一字一句,“降低材料标准,缩短工期,换没资质的施工方,是拿安全开玩笑。”
“沈明洲,注意你的措辞。”
李振海敲了敲桌子,“质疑公司决策?”
“我质疑的是你。”
几个高管皱起眉头。
李振海脸色变了。
“新城的三百万预付款,为什么打到振海建材有限公司的账户?”沈明洲拿出手机,“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你母亲,主营业务建材贸易,但注册地址是假的,没有实际经营。”
“你胡说什么?”
“我有证据。”
沈明洲点开手机屏幕,“需要投出来给大家看看吗?”
“保安!”李振海吼道,“把这个疯子赶出去!”
两个保安冲进来。
沈明洲收起手机。
“我提醒在座各位,这个方案如果通过,出了事,谁也跑不了。”
他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很长,脚步声回响。
手机又震了。
林静:“你到了吗?医生在等。”
“马上。”
沈明洲跑出公司拦了出租车。
“仁和医院,快。”
路上堵车。
他不看表,手指捏着手机壳边缘,塑料被掐出印。
脑子里乱糟糟的:李振海阴狠的脸,林静苍白的手,三十万医药费,一百二十万房贷,还有那条匿名短信。
3月7号的体检记录。
为什么林静不提?
车停医院门口。
沈明洲冲进去,电梯刚上去。
他跑楼梯。
三楼。
306病房。
推开门,床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齐,床头柜只有水杯。
“林静?”他喊了一声。
隔壁床的病人探出头。
“她刚被护士推走了,去医生办公室。”
沈明洲转身就跑。
医生办公室在走廊那头,门关着。
他正要敲门,门开了。
张主任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沈先生?”
“我妻子呢?”
“在里面。”
张主任侧身让他进去。
办公室里,林静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
她听见声音转过头,眼睛红肿。
“明洲……”
“结果怎么样?”沈明洲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冰凉。
张主任关上门坐下来,表情凝重。
“林女士的活检结果……是恶性。”
沈明洲脑子里嗡的一声。
“但属于早期。”
张主任说,“手术切除后五年生存率百分之九十以上。
需要尽快安排手术。”
“手术费多少?”
“全部费用二十五万左右。
医保能报一半,自费十二三万。”
张主任看向林静,“林女士说你们经济上有点困难。”
沈明洲握紧林静的手。
十二三万。
他有八万,还差四五万。
“可以分期吗?”
“要先交一半,六万。”
张主任说,“剩下的可以分期。”
六万。
他有。
但那是房贷的钱。
“我们做。”
沈明洲说,“什么时候能手术?”
“下周一。
我先安排床位。”
张主任开始开单子。
林静一直低着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从办公室出来,沈明洲搂着她的肩。
“早期能治好。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明洲,对不起……”林静靠在他肩上,“拖累你了。”
“别说傻话。”
他们走回病房。
在门口,沈明洲看见一个人。
李振海靠在墙上抽烟。
看见他们,他笑了。
“沈大经理,跑得挺快。”
他吐了口烟圈,“会上不是挺能说吗?怎么,老婆病了,没心思管公司的事了?”
“你来什么?”沈明洲挡在林静身前。
“来看看你。”
李振海把烟扔地上踩灭,“顺便告诉你,你被开除了。”
他掏出一张纸扔过来,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理由:严重违反规章制度,散布不实言论。
“你上午的表演很精彩。”
李振海走近一步,“但有什么用呢?方案通过了,下周启动。
三百万预付款合理合法。
你举报我?证据呢?”
沈明洲没说话。
“你知道你为什么输吗?”李振海拍了拍他的脸,“因为你太净了。
净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活不下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
护士、病人、家属都看过来。
林静抓住沈明洲的胳膊。
“明洲,我们走吧……”
“走?走去哪儿?”李振海笑了,“沈明洲,离了你老婆那点工资,你连房贷都还不起吧?现在她病了,手术费凑齐了吗?要不要我借你点?看在同事一场的份上。”
周围的目光像针扎过来。
沈明洲看着李振海得意的脸,看着他身后墙上“静”字的标语。
他想起赵小雨塞给他的纸条,三百万预付款,母亲的名字,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方案。
还有匿名短信里那句“别全信她说的”。
他的手伸进口袋,握住了手机。
“李总。”
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关于新城,我有个问题。”
李振海挑眉。
“什么问题?”
沈明洲点开手机,找到审批单照片。
赵小雨偷拍的那张,三百万预付款,收款账户振海建材。
他把屏幕转向李振海。
走廊灯很亮,屏幕上每个字都清楚。
周围所有人都看见了。
沈明洲看着李振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那三百万里,有多少最后转进了仁和医院的账上?”
李振海的表情僵住了。
那种表情不是惊讶,也不是愤怒。
沈明洲见过那种表情——在父亲被确诊晚期、他咬着牙问医生“还有多少时间”时,医生的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一种被说中某件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的、复杂的沉默。
林静在他身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沈明洲没有回头。
他盯着李振海,等着一个回答。
走廊尽头,护士站的收音机响了,播放着天气预报:“今晚强冷空气南下,请市民注意保暖。”
没有人说话。
李振海脸上的僵硬只持续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得意的笑,是另一种。
带着点疲惫,像是被人掀了底牌之后反而放轻松了的笑。
“沈明洲,你比我想的聪明。”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叼在嘴上,没点。
“但你查的方向不对。
那三百万,我确实转了。
不过转给仁和医院的不是我,是上面的人。
我只是经手。”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几个围观的家属悄悄退了半步,又忍不住伸长脖子。
沈明洲握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还亮着。
“经手?你母亲的公司是壳公司。
三百万走你的审批。
这叫经手?”
“你见过哪家公司老板亲自转账?”李振海叼着烟,“我手上过了多少钱,最后进谁的口袋,你以为我一个人吞得下?新城二十个亿,三百万算什么。
塞牙缝都不够。”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皮鞋敲在地砖上,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
“沈明洲,你今天不找我,下周也会有人找你。
自己掂量吧。”
人影消失在拐角。
沈明洲站在原地没动。
林静从后面攥住他的袖子。
“明洲……那个人是谁?你们公司在说什么?”
“回头再跟你说。”
他转过身,把手机收起来,“你先回病房。
我去办手续。”
“刚才那个短信——”林静声音很小,“你手机上弹出来的,我看见了。
‘别全信她说的’……是谁发的?”
沈明洲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条匿名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
他没删。
“不知道。
陌生号码。”
“你信了?”林静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你信别人说的,不信我?”
“我信你。”
他说完这两个字,自己都觉得声音巴巴的。
林静没再说话,松开手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病号服的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半截手掌。
沈明洲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推开306的门进去,才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里有面镜子,他看见自己两个黑眼圈,下巴上冒了青色的胡茬。
手机又震了。
张主任打来的。
“沈先生,我刚才忘了说一件事。”
张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林女士的缴费记录显示,三个月前她来过我们医院的体检科。
用的不是现在这个名字,留的登记电话也不是她平时用的号码。”
沈明洲握紧手机。
“什么名字?”
“周琳。”
张主任说,“身份证号后四位也和林女士不同。
但我们调了影像资料,确认就是本人。
体检报告当时就出来了,结论是‘高度可疑’。
但她没有继续挂号,直接走了。”
电梯到了。
门打开,一楼大厅人来人往。
沈明洲站在电梯口没动,让身后的人绕过他走出去。
“张主任,那笔五千块的预缴费,是谁交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缴费单上登记的是个男士。
留名是周先生,没留全名。”
周先生。
周琳。
沈明洲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三个月前,林静用假名去体检,查出可疑结果,没有治疗,没有告诉他。
然后那个“周先生”替她交了五千块钱。
这个周先生是谁?为什么用假名?为什么隐瞒?
“沈先生?”张主任在电话里叫他,“你还在吗?”
“在。”
沈明洲回过神,“那个周先生的信息,医院有留底吗?”
“缴费用的是现金,留的电话是个空号。
我们当时也没细查。”
张主任说,“沈先生,这件事我不该说的。
但我觉得你作为家属,应该知道。”
“谢谢你,张主任。”
电话挂了。
沈明洲站在大厅里,头顶是医院的白炽灯,脚下是光滑的瓷砖。
挂号窗口排着长队,一个母亲抱着哭闹的孩子在哄。
广播在叫某位病人去药房取药。
他走到大厅角落的自动售货机前,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凉水灌进喉咙,他打了个哆嗦。
三个月前。
用假名。
被查出高度可疑。
不治。
不告诉他。
有一个神秘男人帮交钱。
然后现在,她说是“两个月前查出来的”,说“一直在等结果”。
是谎话,还是她真记错了?不对,她记得很清楚,她说“两个月前”,她说“主治医生每晚打电话沟通”。
可张主任说,三个月前体检科就出了结果。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条匿名短信。
“你妻子的事,别全信她说的。
去医院查查3月7号的体检记录。”
发信人知道这件事。
甚至可能知道那个周先生是谁。
沈明洲盯着那串号码,想要不要拨回去,但最终没按下去。
他不确定自己准备好听答案了。
他走到住院部一楼的花坛边坐下来。
花坛里种着冬青,叶子绿得发暗。
下午三点的太阳照在水泥地上,他坐的地方没有阴影。
脑子里两条线缠在一起。
一条是李振海,三百万,新城,被篡改的方案,还有那句“下周也会有人找你”。
一条是林静,假名体检,神秘男人,隐瞒病情,还有她说“全世界最信你”时那双眼睛。
他想起那天早上,他问她“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她眼角抽了三次。
三次。
他一直以为自己知道她在撒谎是因为那个习惯。
现在他不确定了。
也许她眼角抽动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病,也许是因为别的事。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是和林静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是她早上发的:“医生让你直接来办公室,我在病房等你。”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复了三次,最后只发了一句:“我一会儿上去陪你。”
手机刚放下就震了。
不是林静,是赵小雨。
她发来一个文件,附了一句话:“沈哥,我偷录了一段李总跟他妈打电话。
你听听里面提到一个医院的名字。”
文件不大,音频格式。
沈明洲点开播放,把听筒贴在耳朵上。
录音很嘈杂。
背景里有人走动、椅子拖动。
李振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清:“……那笔钱绕了三家公司,最后进的不是我的口袋。
是仁和医院理事会,你听明白了没?别问,别查,钱到了就行。”
录音只有四十七秒。
重复了两遍同样的话。
第三遍的时候他妈问了一句:“理事会的人是谁?”李振海说:“你别管。
上面的事。”
录音到这里没了。
沈明洲把手机放下。
仁和医院理事会。
又是仁和。
他仰头看天。
天是灰白的,像要下雨。
花坛边的冬青叶子上有露水,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像一面面小小的镜子。
他坐在那里很久,直到手机再次震起来。
是林静的电话。
他接起来。
“明洲,你什么时候上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护士说下午要抽血,我有点怕。”
沈明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马上就到。”
他说完没挂,听着电话那头林静的呼吸声,过了几秒才说:“静静,我问你一件事。”
2
“嗯?”
“你之前说,你第一次去医院检查,是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不是犹豫的安静,是一种被问住之后、空气突然停滞的那种安静。
沈明洲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开口了。
“明洲,我本来想过几天再跟你说的。
但既然你问了——”
她说了一半,电话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护士的惊叫。
林静的声音一下子远了,像是手机掉在了地上。
“林静?”沈明洲冲着电话喊,“林静!”
没有回应。
只有杂音和脚步声。
他拔腿就往住院部跑。
电梯太慢。
他从楼梯冲上去,三步并两步。
三楼走廊的灯亮着,306病房的门大开着。
他跑进去,看见林静倒在床边地上,手机摔在旁边,屏幕上还亮着通话界面。
两个护士蹲在她身边,一个在喊她名字,一个在按呼叫铃。
“她怎么了?”沈明洲冲过去蹲下来。
“不知道,突然晕倒的。”
护士抬头看他,“你是家属?”
“我是她丈夫。”
“先别碰她。”
护士按住林静的脉搏,“医生马上到。”
林静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皮半阖着露出一点眼白。
沈明洲跪在地上,一只手悬在半空不敢碰她。
他看着她瘦削的侧脸,病号服的领口滑下来,露出锁骨上一条细细的疤痕。
那是手术过的痕迹。
他以前从来没注意到。
医生冲进来了。
有人把他拉开。
他退到墙边,看着一群人围着他的妻子做检查,测血压、翻眼皮、掐人中。
护士把他往外推。
“家属先出去等。”
他被推到走廊里。
门关上了。
他靠着墙滑下来坐在地上,手掌按着冰冷的瓷砖。
手机还在手里攥着,屏幕上是和林静的通话记录,时长停在四分十二秒。
她说“既然你问了”。
她本来想说什么?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有人朝他走过来。
沈明洲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沈明洲?”男人问。
“你是谁?”
男人把信封递过来。
“有人让我交给你的。
他说你看完就明白。”
沈明洲没接。
“谁让你送的?”
“我朋友。”
男人说,“他说他姓周。”
信封白色,没有署名。
沈明洲盯着那个字,脑子里闪过张主任的话——“缴费登记的是周先生”。
他接过信封,捏了一下,里面是几张纸。
男人转身走了,皮鞋声远去。
沈明洲拆开信封。
里面是三张纸。
第一张是仁和医院的体检报告单,姓名栏写着“周琳”,期是三个月前的3月7号。
诊断结论那一栏,字迹清晰:“胃部占位性病变,高度怀疑恶性,建议进一步活检。”
第二张纸是手写的。
钢笔字,很工整。
“沈先生,你好。
我是林静的朋友。
三个月前我陪她做体检,她让我保密。
后来她确诊了,我帮她交过一笔住院费,但她坚持不让我告诉你。
她说你父亲当年也是因为这个病走的,她怕你第二次经历同样的事。
她说等结果确定了再说。
她一直在等一个‘好消息’的结果。
这个好消息始终没来。
我违背她的意愿给你写这封信,是因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她比你以为的要怕你离开她,也比你以为的要更在乎你。”
署名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字母“Z”。
第三张纸是空的。
沈明洲把三张纸折好放回信封。
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他坐在地上,头顶是306病房的号牌。
门里传来仪器滴滴的声音,有人推着推车跑过去。
他想起父亲去世那天也是这样的走廊。
也是白灯。
也是消毒水味。
他当时站在病房外没有哭,只是站着,站了很久。
护士说“你可以进去看看他”,他走进去,看着父亲安安静静地躺着,瘦得不像活着的人。
他当时想,如果早点知道,如果父亲肯早说,他也许能多陪几天。
后来他发誓,自己的亲人一定不能瞒他。
林静知道这个誓言。
她听他喝醉时说过很多次。
但她还是瞒了。
他靠着墙,把信封放进外套内袋。
手机响了。
是护士打来的,声音很急:“沈先生,林女士醒了,但情况不稳定。
医生建议立即安排术前检查,明天就手术,不能再等下周了。
费用需要今天先交一部分。”
“多少?”
“至少五万。”
沈明洲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
“我马上去缴费。”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
门缝里,他隐约看见林静躺在病床上,侧着脸,似乎在看他。
但他不确定。
也许她只是看向门的方向。
他没有推门进去,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看。
电梯到一楼,他走出去,大厅里依旧人来人往。
他往缴费窗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口袋里那个信封沉甸甸的。
他摸了摸它,又摸了摸另一边口袋里的钱包。
里面有一张卡,存着八万。
那是他和林静全部的积蓄。
房贷还没还,信用卡账单还没出。
但他走向了窗口。
“住院部三楼306,林静。
预缴手术费。”
窗口里的小姐抬头看了他一眼。
“五万?”
“五万。”
他把卡递进去。
刷卡,输密码,签字。
他看着小票吐出来,上面的数字被机器打得清清楚楚。
他把小票折好放进口袋,和信封放在一起。
转身的时候他看见了李振海。
李振海站在大厅另一头的电梯口,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
两人都压着嗓子,但李振海的表情很严肃,甚至带点紧张。
西装男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李振海站在原地,一抬头就看见了沈明洲。
两个人隔着大厅对视了三秒。
然后李振海朝他走过来。
“钱交完了?”李振海问他。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
李振海从兜里掏出烟盒又放回去,“但我提醒你一句,沈明洲。
你今天交的这笔钱,可能只是开始。
你老婆的病,会花掉你所有钱,还会欠一屁股债。
你没了工作,没了收入,拿什么顶?”
“你专程来医院提醒我这些?”
李振海没接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住院部的方向。
“那个把三百万转进仁和的人,今天也在医院里。
我刚才看见他了。”
沈明洲没说话。
“他来找我,说让我劝你别再查了。”
李振海扯了扯嘴角,“我说劝不了。
你沈明洲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你认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
“所以呢?”
“所以——”李振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在会议室里拍他的脸那样,但这次力道轻了一些,“所以你自己小心。
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对你老婆也没好处。”
李振海说完就走了。
沈明洲站在原地,缴费小票在口袋里硌着大腿。
他转头看向电梯方向,电梯门正在关闭,门缝里他看见西装男的半张侧脸。
那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约莫五十岁,手边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电梯门合上了。
数字往上升。
沈明洲站在原地没动。
大厅里的广播又在叫人取药了,声音嗡嗡的。
一个小孩从他身边跑过,撞了他的腿一下,说了声“叔叔对不起”又跑了。
他拿出手机。
刚才电梯里那个震动,是一条新消息,来自赵小雨。
“沈哥,刚听说一件事。
李总下午被叫去总裁办公室了,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有人说新城可能要停。
你要是还没走,千万小心。”
沈明洲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转身往缴费窗口看了一眼,排队的人又多了几个。
他想起林静刚才晕倒之前那句没说完的话。
“我本来想过几天再跟你说的。”
她想说什么?是坦白假名体检的事,还是坦白那个周先生的事,还是坦白别的?他站在大厅中央,周围全是人,但没有一个人认识他。
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的白炽灯。
灯很亮,刺得眼睛疼。
沈明洲走回病房的时候,林静已经醒了。
她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睁着。
护士正在给她换输液袋,看见沈明洲进来,低声说了一句“别让病人太激动”就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隔壁床的病人拉上了帘子,只听见隐约的电视声。
沈明洲在床边坐下来。
他没有提刚才那封信的事,也没有问晕倒之前那句没说完的话。
他伸手帮林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缴费办好了。”
他说,“手术明天就做。”
林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多少钱?”
“五万。”
“这么多……”她别过头去,声音哑了,“你把房贷的钱拿出来了?”
“先治病。
房贷的事后面再说。”
“后面怎么说?”林静转回头看他,“你被开除了,我没工作,房贷每个月一万四,你妈那边每个月还要寄两千。
五万块钱花完以后呢?”
沈明洲没说话。
他想到口袋里那个信封,想到李振海说的话,想到电梯里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你别想那么多。”
他握住林静的手,“先做手术。
别的我来处理。”
林静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出来。
她没擦,也没出声。
沈明洲替她擦了,手指碰到她的脸,凉凉的。
“明洲。”
她睁开眼,声音很轻,“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本来想等手术做完再说的,但刚才晕倒的时候我想,万一没机会了怎么办。”
“你讲。”
“三个月前,我体检过一次。”
林静盯着天花板,“用了一个别人的名字。
因为当时单位体检名额不够,我借了朋友的号。
查出来胃里有东西,报告说高度可疑。
我当时怕得要死,没敢告诉你。”
沈明洲没有打断她。
他听她说完,等着下一个部分。
“后来我找人问了,说早期的话可以先观察,不用马上手术。
我就想等一个月再查一次,也许第一次是误诊。”
她吸了一下鼻子,“结果第二次查还是有问题。
然后我开始住院,开始等活检。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你爸是因为这个走的,我要是告诉你,你一定会想起他。”
“所以你找了那个姓周的朋友陪你去体检?”
林静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姓周?”
沈明洲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在被子上。
“有人今天送到我手上的。
里面有你三个月前的体检报告,还有一封信。”
林静盯着信封,瞳孔缩了一下。
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它,像看着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那个周先生是谁?”沈明洲问。
林静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只有输液管滴答的声音,还有隔壁电视里放的广告。
帘子那边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他是我以前的同事。”
林静说,“我还在老公司的时候,他在隔壁部门。
后来他辞职了。
三个月前我挂不上号,他帮我找的熟人。”
“你们关系很好?”
“普通朋友。”
林静看着沈明洲的眼睛,“他知道我家里的情况,也知道你爸的事。
所以我让他别说出去。
他答应我了。”
沈明洲点点头。
他没有追问下去,但心里有一件事没有说出口。
张主任说过,那个缴费留名“周先生”用的是现金,留的电话是空号。
如果只是普通同事,为什么用假名登记?为什么联系方式都不留真的?
但他没有问。
因为林静的脸色实在很差,嘴唇裂,眼眶发青。
他不想在手术前一天她说更多。
“行了。”
他把信封收起来,“等你做完了手术,身体好了,我再跟你慢慢聊这些。
现在你休息。”
林静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说了句:“那你别走远。”
“我不走远。
我就在楼下。”
沈明洲站起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条匿名短信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一个男声,听起来三十多岁。
“你是周先生?”沈明洲直接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她告诉你了?”
“她说了你帮她挂号和交钱的事,没说的那些,你可以在电话里告诉我。”
“沈先生,你误会了。”
那个男人的语气很平和,“我跟你妻子真的只是朋友。
她当时找不到人帮忙,找了我。
我帮她是因为她以前在公司帮过我。
就这么简单。”
“那你为什么要匿名发短信给我?”
“因为我觉得她瞒你瞒得太久了。”
男人说,“你自己也当过病人家属,你知道被瞒着是什么滋味。
我不忍心看你也经历一遍。”
沈明洲握紧手机。
“你到底是谁?”
“我姓周,叫周远。
以前是林静同事,现在自己做点小生意。”
男人顿了顿,“你要是不信,可以查我的信息。
我没说谎。”
“那你的电话为什么是空号?”
“因为我给她缴费的时候留的是临时号码,后来那个号不用了。”
周远说,“沈先生,我说的话你可以不信。
但你可以去查一件事:三个月前林静来做体检那天,挂号记录里除了她的假名,还有另一个名字。
那个人跟她前后脚挂的号,查的也是胃。”
“谁?”
“我不能直接告诉你。”
周远说,“但那个人的病历号,跟你妻子是连号的。
你去查查那天前后几个小时的挂号记录,就明白了。”
电话挂了。
沈明洲站在走廊里,把手机放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瓷砖上,明晃晃的一片。
他转身走向护士站。
“麻烦帮我查一下三个月前3月7号的体检挂号记录。”
他拿出林静的身份证号,“跟这个号前后连着的几个号,我想看看都是谁。”
护士看了他一眼,有点犹豫。
“这个……涉及隐私。”
“我妻子那天挂了假名,我怕有人冒用她的号做别的事。”
沈明洲说,“你帮我查一下就行,我不外传。”
护士犹豫了一会儿,低头敲了几下键盘。
“3月7号上午……跟这个号连着的,前一个是张伟,后一个是赵德柱。
都是普通体检。”
“赵德柱?”沈明洲重复了一遍。
这个名字他听过。
新城的施工方清单里,有一家分包公司的负责人就叫赵德柱。
他当时看方案时扫到过一眼,因为那个公司名字很土,叫“德柱工程”。
“赵德柱是什么的?”
护士又查了一下。
“登记信息里写的是个体户。
没有别的了。”
沈明洲道了谢,走回电梯口。
赵德柱,德柱工程,新城,仁和医院。
几条线突然拧在了一起。
他拿出赵小雨发来的那份名单,找到德柱工程。
这家公司在预算里负责基础施工,报价比市场价低四成。
当时他提过疑问,李振海说“这家公司做过好几个市政,信誉没问题”。
可沈明洲查过,德柱工程本没有市政资质。
一个没有资质的施工方,一个挂假名做体检的负责人,跟林静前后脚在同一家医院挂了同一个科室的号。
巧合的可能性有多少?
他靠着走廊墙壁站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林静发来一条微信:“你还在楼下吗?我睡不着,能上来陪我说说话吗?”
沈明洲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个“好”字发了出去。
但他没有马上动身。
他先拨了赵小雨的电话。
“小雨,你帮我查个人。
德柱工程的法人赵德柱,看看他跟仁和医院有没有关联。”
赵小雨那边安静了两秒,打字的键盘声传来。
“沈哥,我刚查了一下工商信息,赵德柱名下有两家公司。
一家是德柱工程,另一家叫仁康医疗有限公司。”
“仁康医疗,”沈明洲重复了一遍,“跟仁和医院有关系吗?”
“有。”
赵小雨的声音紧张起来,“仁康是仁和医院理事会旗下的小股东之一。
持股比例不高,但确实在股东名单上。”
沈明洲挂断电话。
他站在电梯门前,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背后是走廊的白墙。
赵德柱是仁和医院理事会旗下公司的法人。
赵德柱跟林静同一天在同一家医院挂了同一个科室的号。
李振海的三百万,最后进了仁和医院理事会。
林静隐瞒了体检的事,又有一个叫周远的男人帮她打掩护。
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灰扑扑的,眼睛下面两道深色。
他没有上三楼。
他按了负一楼,停车场。
然后他走到停车场角落,拨出了李振海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起来了。
李振海的声音疲惫。
“又怎么了?”
“德柱工程的赵德柱,今天是不是也在医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
沈明洲说,“李振海,你告诉我的那件事——三百万最后转进了仁和医院理事会。
赵德柱是理事会旗下公司的法人。
所以你只是个跑腿的,真正拿钱的人,是医院那边的人。”
李振海没说话。
那头的呼吸声沉沉的,像是终于被人说中了什么。
“沈明洲,”李振海的声音很低,“你非要查到底?”
“你怕什么?”
“我怕你把自己搭进去。”
李振海说,“赵德柱不是一个人。
他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我他妈也是被人架着走的。
你以为我愿意把三百万转出去?我要是,我儿子去年做手术的那笔费用就没着落。”
沈明洲握着手机,站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
李振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甘:“我他妈是个王八蛋,但王八蛋也有家人。
你明白吗?”
“你儿子什么病?”
“跟你老婆一样。”
李振海说,“胃癌。
去年查出来的。
我那三百万里,有五十万是给仁和医院交的手术费。
赵德柱帮我过的账。
所以他攥着我的把柄,我替他走钱。”
沈明洲闭上眼。
李振海的儿子,胃癌,五十万。
他用贪来的钱救了儿子的命,同时又用腐败的方案把更多人的命放在危楼里。
“你儿子现在怎么样了?”沈明洲问。
“治好了。”
李振海的声音里有一丝极其短暂的柔软,随即又硬起来,“所以你别指望我有什么愧疚。
我是对不起别人,但我对得起我家里人。
沈明洲,你要举报就去举报,但你老婆明天手术,你现在拿什么跟我斗?”
电话挂了。
沈明洲站在停车场里,头顶的灯管闪了几下,一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
他收起手机,往电梯方向走。
但他没有直接上三楼。
他在负一层的便利店门口站住,买了一瓶热豆浆,又买了一袋面包。
然后他在长椅上坐下来,把豆浆放在膝盖上,没有喝。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李振海的儿子也是胃癌,五十万手术费,走了赵德柱的账。
林静也是胃癌,三个月前跟赵德柱同一天挂过号。
赵德柱那天来医院,到底是自己看病,还是替什么人约了号?
那个人是谁?
林静?还是别的什么人?如果赵德柱那天是陪别人来的,那个人为什么要跟林静用连号挂号?
沈明洲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摁灭,反复好几次。
最后他站起来,把豆浆和面包丢进垃圾桶,走向了电梯。
他要去问林静最后一件事。
沈明洲推门进病房的时候,林静靠在床头,手里握着一杯水,没喝,只是握着。
“明洲,”她看见他,把水杯放下,“你去了好久。”
“楼下碰到了一个人。”
他关上门,走过来坐在床边,“静静,我问你一件事。
你如实回答我。”
林静看着他,点点头。
“你三个月前来体检那天,用的是周琳的名字。
跟你前后脚挂号的,有一个人叫赵德柱。
你认识他吗?”
林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
她手里的杯子轻轻晃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
“赵德柱……你从哪听到这个名字的?”
“你告诉我你认不认识就行。”
林静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明洲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认识。”
她终于开口,“赵德柱是我老公司的一个客户。
三年前我在原来那家公司做销售的时候,他来找过我们。
后来他私下找过我一次,说让我帮他介绍仁和医院的医生。
他家里有人病了,想看胃。”
“他家谁病了?”
“他说是他妹妹。”
林静抬起头,“他妹妹跟我差不多大。
我当时觉得可怜,就帮他联系了一个认识的医生。
后来他妹妹做了手术,好了。
赵德柱为了感谢我,请我吃了顿饭。
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
“三个月前他来体检,是你要他来的?”
“不是。”
林静摇头,“是我告诉他我要去做检查,他说他那段时间也要复查,就约了同一天。
他说挂同一个科有个照应,我不舒服了他还能帮把手。”
沈明洲看着她的眼睛。
“他就这么巧跟你连号?”
“挂号系统那段时间出过问题,连号是常事。”
林静说,“明洲,你到底在查什么?你查赵德柱什么?”
沈明洲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在病房里走了两步,又坐回来。
“赵德柱是德柱工程的法人。
这个公司参与了新城的施工。”
他慢慢说,“李振海转走的三百万,最后进了仁和医院理事会的账。
赵德柱名下另一家公司,是理事会的小股东。”
林静愣了。
“你的意思是……赵德柱跟那三百万有关系?”
“我不确定。”
沈明洲说,“但你那天跟他一起去的医院,正好是那笔钱最后流向的地方。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林静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被掐得发白。
“明洲,我不认识什么理事会的事。
我就是觉得可怜帮他联系了个医生。”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你觉得我骗你?你觉得我跟赵德柱一起在计划什么?”
“我没说你骗我。”
沈明洲看着她,“我只是把所有事放到一起看,发现都挤在一个点上。
你,赵德柱,仁和医院,那三百万。
全在仁和医院。”
“那你想怎么样?”林静的声音开始发抖,“明天就要手术了,你现在来问我这些。
你是不想让我做手术了?还是你想把我赶出医院?”
“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林静声音拔高了一截,但很快又压下来,像是在尽力控制,“我瞒着你是因为怕你难过。
那个周远帮我交钱也是因为他知道我一个人撑不住。
赵德柱的事我本没多想,就是帮了个忙。
现在你把我当嫌疑人一样审。”
隔壁床的帘子动了一下,有人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沈明洲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楼下有几棵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没把你当嫌疑人。”
他背对着林静说,“但我被人从公司赶出来了,有人要把三百万的黑锅扣我头上,我老婆住了院,有人匿名给我送信。
我必须知道谁在什么,不然明天过后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静没说话。
沈明洲转过身,看见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你说你帮赵德柱联系过医生。”
他走回床边,“那个医生是谁?”
林静抬起头,眼泪从下巴滴下来。
“张主任。”
沈明洲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
张主任。
就是今天给他打电话说体检记录的那个张主任。
林静的主治医生。
赵德柱的妹妹也是他治的。
理事会的钱是他经手过的。
所有线头在同一个名字上收紧了。
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帮林静把被子掖好。
“你睡吧。
明天手术,养足精神。”
“你不走了?”
“我不走。
我在这陪你。”
他拉过陪护椅坐下来。
林静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躺下去闭上了眼。
几分钟后她的呼吸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沈明洲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看着输液袋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张主任说的所有话里,哪几句是真的,哪几句是编的?
他等到林静彻底睡熟,轻声走出病房,往医生办公室走去。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低头写记录。
他敲了敲张主任办公室的门,没人应。
推了一下,锁着。
他退回护士站。
“张主任今天还来吗?”
值班护士抬头,“张主任今天下午就下班了。
明天上午他第一台手术,你妻子的。”
“他有留电话吗?我有急事。”
护士犹豫了一下,拿笔在便签上写了一串号码递给他。
沈明洲接过来看了一眼,转身走到楼梯间拨过去。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张主任的声音带着点困意。
“喂?哪位?”
“张主任,我是林静的丈夫,沈明洲。
这么晚打扰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赵德柱跟你熟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张主任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赵德柱是我表弟。”
沈明洲握着手机,站在楼梯间昏暗的光线里。
楼下有人推着平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噜的声响被铁门隔断了。
“他是你表弟。”
“对。”
张主任的声音没有任何慌张,“他妹妹也是我治的。
怎么?”
“你之前给我打电话,说林静三个月前体检用了假名——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你是家属,你有知情权。”
“你知道赵德柱那天跟林静一起挂了号,为什么没跟我说?”
“因为这两件事没关系。”
张主任说,“沈先生,我知道你在查什么。
你查李振海,查那三百万,查新城。
但你查的方向偏了。
那三百万的事我不清楚,我只负责治病。
赵德柱是我表弟不假,但他做工程的事跟我没关系。”
“那为什么那笔钱最后进了医院理事会?”
“医院理事会有十几个股东。
一笔钱进去,过两天就分到各个账户了。
你查不到谁拿了,我也查不到。”
张主任的语气开始变冷,“沈先生,你妻子明天就手术了。
你把精力放在她身上比什么都强。
别的事,等你太太康复了再查,行不行?”
沈明洲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张主任又说了一句:“我明早七点到医院。
有什么事当面聊。”
电话挂了。
沈明洲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楼梯间里没有动。
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秋天燥的凉意。
张主任是赵德柱的表哥。
赵德柱的妹妹是张主任治好的。
林静帮赵德柱联系了张主任。
赵德柱的公司在用不合格的材料盖楼。
张主任所在的医院收了那笔钱。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走廊。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林静侧躺着,脸朝着墙。
他坐回陪护椅上,合上眼。
手机屏幕亮了。
赵小雨发来的消息:“沈哥,我查到赵德柱的妹妹叫赵小燕。
三年前在仁和医院做过胃部手术,主治医生张主任。
术后恢复良好。
另:赵小燕的丈夫在德柱工程当副总。”
沈明洲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他靠着椅背,听着林静平稳的呼吸声,一夜无眠。
凌晨五点,护士进来量体温,沈明洲醒了。
林静也醒了,被护士扶着坐起来测了血压。
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嘴唇还是。
护士走后,她看着沈明洲,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你别太紧张。”
她说,“就是个手术。
医生说早期,切了就没事。”
沈明洲点点头。
“紧张的是你吧。”
林静笑了一下,没否认。
那个笑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沈明洲给她倒了杯水,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
七点整,张主任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手术同意书,表情平静。
“沈先生,林女士,术前谈话。
简单说两句。”
他把同意书放在床头柜上,“手术预计两个小时,全麻。
切除部分胃组织,送病理。
术后住院一周左右,恢复好的话十天出院。”
林静在同意书上签了字。
沈明洲也签了。
张主任拿起文件准备走,沈明洲叫住他。
“张主任,你表弟的公司参与的新城,施工标准降了两个等级。
这事你知道吗?”
张主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他的事我不问。”
“那你知不知道,三百万里的五十万,用于支付李振海儿子的手术费,那笔钱是从德柱工程的账户过的手?”
张主任转过身来,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只管病人的事。”
他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沈明洲觉得像什么东西被盖上了。
林静看着他,脸色又有点发白。
“明洲,你别在医院查这些事了。
求你了。”
沈明洲没有回答。
他坐下来,握着她的手。
“安心做手术。
别的我来处理。”
八点整,护工推着平车来接人了。
林静被扶上去,沈明洲跟在后头推着车,一路走到手术室门口。
那扇门是两片不锈钢的,上面贴着“手术重地”的字样。
护工把车停住,林静转过头看他。
“明洲。”
“嗯?”
“等我出来,我什么都告诉你。
真的。”
沈明洲弯腰在她额头碰了一下。
“我等你。”
门开了,平车被推了进去。
沈明洲站在门外,看着那两片不锈钢门慢慢合上,严丝合缝。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靠着墙站着,没动。
手机震了。
是周远发来的短信,号码还是那个,但这次显示了来电归属地。
“沈先生,你还在医院吗?我昨天给你打电话之后想了想,有件事没说清楚。
赵德柱那天跟林静一起挂号,不是巧合。
是我安排的。”
沈明洲盯着屏幕,手指按上去回了一条:“你安排的?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赵德柱在找仁和医院的内部关系。
他想搭上张主任这条线,帮他妹妹安排后续治疗。
林静正好认识张主任,我就让他们见了面。
当时林静不知道赵德柱的公司有问题,她真以为是帮忙。”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周远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几分钟,又来了一条:“我有自己的事。
赵德柱欠我人情。
以后用得上。”
沈明洲收起手机。
他看着手术室门上那扇小窗,透过玻璃只能看见里面绿色的手术服在移动。
他站了很久,直到护士走过来让他去等候区。
等候区有几排塑料椅子,坐了几个家属,有的在刷手机,有的趴在膝盖上打盹。
沈明洲找了个角落坐下。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赵小雨。
“沈哥,我查到德柱工程最近有一笔异常资金流出。
收款方是个人账户,名字叫周远。”
沈明洲握着手机的指节紧了紧。
周远。
就是那个周远。
他帮林静缴费,发匿名短信,安排赵德柱和林静见面,说赵德柱欠他人情。
现在赵德柱给周远的个人账户转过钱。
他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几条线终于快拧到一起了。
但他缺最后一环:周远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查赵德柱?为什么绕这么大一圈把林静扯进来?
他正要给周远打电话,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
周远发的,不是短信,是一条语音。
他点开听,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给你一个地址,你过来一趟。
当面说清楚。”
后面跟了一个定位。
在老城区,离医院四十分钟车程。
沈明洲看了看时间,林静的手术才开始不到半小时。
他站起来,走出了医院大门。
阳光白晃晃的,他打了辆车,报了那个地址。
车穿过早高峰的街道,过了桥,拐进一片旧居民区,最后停在一栋灰色小楼前。
他下了车,看见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三十出头,黑夹克,瘦高个,手里夹着一没点的烟。
他看见沈明洲,把烟收起来,朝他点了点头。
“周远?”
“是我。”
男人说,“上楼吧。
屋里说。”
二楼,一间不大的办公室。
桌上堆着文件,墙上贴着一张仁和医院的组织结构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三个名字:张主任、赵德柱、一个沈明洲没见过的名字——理事会副会长刘建平。
“你坐下。”
周远拉了把椅子给他,“你先听我说完,再决定要不要骂我。”
沈明洲坐下来。
“我听着。”
“我原来跟林静一个公司,销售的。
三年前,我手上有一个被赵德柱截胡了,那直接导致我部门被裁撤。”
周远靠在桌边,语速不快,“后来我发现,赵德柱截胡用的手段是走仁和医院的关系。
张主任帮他引荐了一个城投的人,就这么拿到了。”
“所以你一直盯着赵德柱。”
“对。
我后来辞职自己做生意,赚了点钱,就用各种方式查他。”
周远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赵德柱的公司参与新城之后,我开始查资金流。
查来查去发现他有个习惯——所有重要人物的医疗关系,他都会通过仁和医院来安排。
张主任是他的核心节点。”
“所以林静也是你的工具?”
周远放下杯子,看着沈明洲。
“一开始是。
我知道她认识张主任,就劝她去做体检,用的是假名。
因为我要确认一件事——赵德柱是不是通过张主任,在把控所有进场施工方的健康数据。”
“健康数据?”
“新城涉及地下施工。
如果施工方负责人的身体有问题,比如重病,就可以在合同条款里加急替换人。
赵德柱通过张主任掌握了一批人的病历,谁有病,他就盯着谁的公司收购。”
周远说,“林静那天去体检,用的是假名。
但赵德柱跟她前后脚挂号,他自己是去复查的。
我当时让林静戴了个录音笔,录了赵德柱跟他表弟的通话。”
周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
“这里面有一段录音。
赵德柱在电话里跟他妈说,他妹的病好了以后,张主任帮他拉了不少业务。
新城就是他靠这层关系拿下的。”
沈明洲接过U盘,捏在手里。
“你为什么不早把这些给有关部门?”
“因为证据不够。
需要你手里的审批单照片和赵小雨录音。”
周远说,“两条线合在一起,才能证明赵德柱用医疗关系获取商业利益,张主任利用职务便利为亲属输送资源。
李振海那个三百万只是冰山一角。”
沈明洲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照亮了那张组织结构图。
红笔圈起来的三个名字,像靶心。
“林静知道你是利用她吗?”他问。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录音笔的事。
她以为我只是让她帮忙收集一点信息。
她帮我是因为当年我帮她处理过她爸的医疗。
她欠我个人情。”
“所以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在帮一个朋友。
不知道这个朋友在查赵德柱。”
沈明洲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金属外壳被握得温热。
他想推门走人,想把U盘扔回桌上,想告诉周远“你利用我老婆”。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周远手里的东西,加上自己手里的东西,足够让新城的违规作停下来。
门会被拆掉,材料会被换掉,那些住在附近的人不会住进危楼里。
“林静的手术做完之后,”他说,“你跟我一起去自首。
你利用林静的事,你自己跟她说清楚。”
周远看了他几秒。
“成交。”
沈明洲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
手术室的门还关着。
他在等候区坐下来,把U盘放进口袋,和赵小雨发来的文件放在一起。
手机亮了,赵小雨的消息:“沈哥,我刚才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里面是德柱工程三年来的银行流水,有几笔钱直接汇给了一个叫刘建平的人。”
刘建平。
那个组织结构图上被红笔圈起来的第三个名字。
仁和医院理事会副会长。
沈明洲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所有文件打包,写了一份新的邮件。
收件人:建设局、监察部、公司总裁办。
附件:U盘录音、审批单照片、赵小雨录音、德柱工程流水。
光标停在发送键上。
他这次没有犹豫,按了下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
他关掉手机屏幕,抬头看着手术室的门。
十一点二十分,门开了。
张主任走出来,口罩摘了一半,表情很平淡。
“手术顺利,切下来了。
送病理了,结果三天出。
病人醒过来就能转回病房。”
沈明洲站起来。
“谢谢你。”
张主任看了他一眼,走过来的步子停了一下。
“我刚才收到一条消息。
建设局的人去了新城现场,要检查材料。”
他看着沈明洲,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晃动,“你的?”
“我把该发的都发了。”
沈明洲说,“你表弟的事,他自己去跟人说。”
张主任没接话。
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白大褂的下摆晃了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静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睡。
沈明洲跟着平车走回病房,护工帮忙把她挪到床上,挂了新的输液袋,盖好被子。
他坐在陪护椅上,看着她脸上还没褪去的红晕,呼吸平稳。
手机又震了。
赵小雨:“建设局到工地了,封了材料堆场。
李总刚才被带走配合调查。
沈哥,你安全了。”
沈明洲没回。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握住林静的手,感觉到微微的温度传过来。
下午两点,林静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沈明洲坐在旁边,嘴唇动了动,用气声说:“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
他递过去吸管,让她喝了一口水,“很顺利。”
林静喝了水又闭上眼。
过了几分钟,她又睁开,嗓子哑哑的:“你一直在这?”
“一直在这。”
“赵德柱的事……你查完了?”
沈明洲沉默了片刻。
“查完了。
他被人举报了,工程停了。”
林静看着天花板,眼睛慢慢红了。
“所以我也被人利用了。
对吧?”
沈明洲没有否认。
“那个周远,他跟我说了。
他利用你接近张主任。
你不知道他的目的。”
林静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
“我知道他让我帮忙的时候有事瞒着我。
但我没想到是这样。”
她停了一会儿,“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瞒着你体检的事,瞒着你周远的事,瞒着你赵德柱那天一起挂号的事。”
她睁开眼,“我以为我自己能处理。
我不想让你掺进来。”
沈明洲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你现在让我掺进来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只有输液管轻微的声音,隔壁床在打呼噜,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拉了一道金色的细线。
“明洲,”林静轻声说,“你还怪我吗?”
沈明洲想了想。
“怪你什么?”
“怪我瞒你。”
“怪。”
他老实说,“但手术做完了,你活着出来了。
别的慢慢算。”
林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浅,眼角还挂着泪,但她真的笑了。
“你说得对。
慢慢算。”
傍晚的时候,沈明洲出去买了粥回来。
林静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停住,看着他说:“我爸以前也这样。”
“哪样?”
“进医院之前什么也不说。
进去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低下头,“我当时特别恨他。
后来他走了,我又特别想他。”
沈明洲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静喝完粥把碗放下,靠在枕头上,望着窗外。
“你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告诉我?”沈明洲说。
“好。”
林静转过头看他,“你也一样。
公司的事,李振海的事,你也不全跟我说。”
沈明洲没有反驳。
她说的对。
他瞒她的也很多。
两个人坐在病房里,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吹进来,带着秋天银杏叶子燥的气息。
手机亮了一下。
建设局的回复邮件,简短一行:“已收到举报材料,正在核查。”
沈明洲看了,没说什么。
他把手机关掉,陪林静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护士进来查房,他起身去关窗,看见楼下路灯亮了一圈。
病房里的灯白而安静。
林静已经睡过去了,呼吸平稳。
沈明洲坐回椅子上,把外套脱下叠好垫在腰后,靠着椅背也闭上了眼。
他闭眼之前最后想了一件事:三年前父亲走的时候,他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没有哭。
今天在手术室外等的时候,他也没有哭。
也许是他这个人不擅长哭。
也许是他已经习惯了等结果。
不管哪一种,今夜不需要再想了。
明早醒来,天会亮,病理结果还没出,但饭还要吃,觉还要睡。
隔壁床的打呼噜声慢慢变得有节奏,像某种悠长的底噪。
他在那个声音里沉了下去。
三天后,病理报告出来了。
张主任亲自送到病房,站在床边念结果:“切缘阴性,淋巴结无转移。
早期,不用化疗。
定期复查就行。”
他念完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沈明洲。
“你举报的事,我配合调查了。
理事会那边也有人在查。
我表弟的案子已经移交了。”
沈明洲点点头。
“你配合就好。”
张主任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林静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那份报告,看了好几遍,然后折起来放在枕头底下。
“不用化疗。”
她说,“可以回家了。”
“医生说再住两天观察。”
“两天也行。”
林静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指,“明洲,我问你一个事。”
“你说。”
“李振海被带走了,停了。
房贷怎么办?”
沈明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慢慢展开。
是她住院以来各种费用的明细,最底下有一行手写的数字,是昨天他去社保局办的大病保险申报回执。
“我昨天去办了你的大病保险。
能报回一部分。”
他说,“我接了个零活。
帮以前一个客户做预算,不是长期,但够顶两个月。”
“你去做零活?”林静的眼眶又有点发红,“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沈明洲把纸折好放回去,“我还在这个行业里,只是不在那家公司了。
等新城换人接手,重新招标的时候,我还可以去应聘。”
林静看着他,手指慢慢收紧。
“你不走?”
“我走去哪?”
“我以为你查完这些事,会想走。”
林静说,“一个人换地方,净净重新开始。”
沈明洲沉默了一会儿。
“走容易。
留下来难。
我想试试难的。”
林静没有接话。
她躺回去,把手放在被子上,手指还勾着他的。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隔壁床的电视在放午间新闻,里面提到新城违规施工的后续调查,说相关责任方已经被立案。
沈明洲调低了电视音量。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明晃晃的。
楼下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闷闷的。
远处传来洒水车的音乐,是《致爱丽丝》,慢慢飘近了又远了。
林静开口了。
“那个周远,后来怎么样了?”
“他自己去作了证。”
沈明洲说,“他跟赵德柱之间的经济往来查清楚了,但因为他主动配合,处理得比较轻。
他让我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林静点点头。
“他以前帮过我。
我不怪他。”
“那就好。”
“还有件事。”
林静把脸转向他,“我爸以前说过一句话,我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什么话?”
“他说一个人一辈子,最难的其实是过自己的坎。”
林静看着他的眼睛,“你跨过去了。
剩下的就好走了。”
沈明洲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转。
树梢上还剩一小片绿,大多数已经黄了,有的正在往下落。
他想起父亲病床前最后一天,也是秋天。
那天他没哭。
今天也没有。
但他发现自己记得梧桐叶子的颜色。
跟窗外这些一模一样。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去关窗户。
风变得有点凉了,他弯腰把窗锁扣好,转身走回床边。
林静已经眯起了眼,像是又要睡着了。
“明洲。”
“嗯?”
“回去以后,我们把房贷重新算一下。”
她说,“你那个零活要是做不长,我也能接一些在家的单子。”
“好。”
“还有,你妈那边这个月我先给她打钱。
你别管了。”
“好。”
林静没有再说话。
她歪着头靠在枕头上,呼吸变得均匀了。
沈明洲坐回椅子上,把手放在床边,没有握她的手,只是放着。
他看着病房门口的方向。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护士站有人低声说话,一个小孩跑过去的脚步声哒哒哒地响了一串又消失了。
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道薄薄的门,听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手机亮了一下。
赵小雨的消息:“沈哥,新城重新招标了。
我听人事那边说,你的名字在候选名单里。
要不要帮你递个简历?”
沈明洲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慢慢地打着旋儿往下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伸手把林静肩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病房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帘间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窄窄的光。
风把窗外的树影晃了一下,那道光也跟着动了动。
沈明洲靠回椅背,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打了两个字:“递吧。”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
窗外的风大了一点,树枝擦着玻璃,沙沙地响。
林静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
沈明洲侧过头看她,她脸上安安静静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好的事情。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看着窗外。
秋天还没过完。
冬天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