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17 11:25:19  |  所属小说:妻子每晚背着我接电话说在加班抖音

2

“嗯?”

“你之前说,你第一次去医院检查,是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不是犹豫的安静,是一种被问住之后、空气突然停滞的那种安静。

沈明洲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开口了。

“明洲,我本来想过几天再跟你说的。

但既然你问了——”

她说了一半,电话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护士的惊叫。

林静的声音一下子远了,像是手机掉在了地上。

“林静?”沈明洲冲着电话喊,“林静!”

没有回应。

只有杂音和脚步声。

他拔腿就往住院部跑。

电梯太慢。

他从楼梯冲上去,三步并两步。

三楼走廊的灯亮着,306病房的门大开着。

他跑进去,看见林静倒在床边地上,手机摔在旁边,屏幕上还亮着通话界面。

两个护士蹲在她身边,一个在喊她名字,一个在按呼叫铃。

“她怎么了?”沈明洲冲过去蹲下来。

“不知道,突然晕倒的。”

护士抬头看他,“你是家属?”

“我是她丈夫。”

“先别碰她。”

护士按住林静的脉搏,“医生马上到。”

林静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皮半阖着露出一点眼白。

沈明洲跪在地上,一只手悬在半空不敢碰她。

他看着她瘦削的侧脸,病号服的领口滑下来,露出锁骨上一条细细的疤痕。

那是手术过的痕迹。

他以前从来没注意到。

医生冲进来了。

有人把他拉开。

他退到墙边,看着一群人围着他的妻子做检查,测血压、翻眼皮、掐人中。

护士把他往外推。

“家属先出去等。”

他被推到走廊里。

门关上了。

他靠着墙滑下来坐在地上,手掌按着冰冷的瓷砖。

手机还在手里攥着,屏幕上是和林静的通话记录,时长停在四分十二秒。

她说“既然你问了”。

她本来想说什么?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有人朝他走过来。

沈明洲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沈明洲?”男人问。

“你是谁?”

男人把信封递过来。

“有人让我交给你的。

他说你看完就明白。”

沈明洲没接。

“谁让你送的?”

“我朋友。”

男人说,“他说他姓周。”

信封白色,没有署名。

沈明洲盯着那个字,脑子里闪过张主任的话——“缴费登记的是周先生”。

他接过信封,捏了一下,里面是几张纸。

男人转身走了,皮鞋声远去。

沈明洲拆开信封。

里面是三张纸。

第一张是仁和医院的体检报告单,姓名栏写着“周琳”,期是三个月前的3月7号。

诊断结论那一栏,字迹清晰:“胃部占位性病变,高度怀疑恶性,建议进一步活检。”

第二张纸是手写的。

钢笔字,很工整。

“沈先生,你好。

我是林静的朋友。

三个月前我陪她做体检,她让我保密。

后来她确诊了,我帮她交过一笔住院费,但她坚持不让我告诉你。

她说你父亲当年也是因为这个病走的,她怕你第二次经历同样的事。

她说等结果确定了再说。

她一直在等一个‘好消息’的结果。

这个好消息始终没来。

我违背她的意愿给你写这封信,是因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她比你以为的要怕你离开她,也比你以为的要更在乎你。”

署名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字母“Z”。

第三张纸是空的。

沈明洲把三张纸折好放回信封。

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他坐在地上,头顶是306病房的号牌。

门里传来仪器滴滴的声音,有人推着推车跑过去。

他想起父亲去世那天也是这样的走廊。

也是白灯。

也是消毒水味。

他当时站在病房外没有哭,只是站着,站了很久。

护士说“你可以进去看看他”,他走进去,看着父亲安安静静地躺着,瘦得不像活着的人。

他当时想,如果早点知道,如果父亲肯早说,他也许能多陪几天。

后来他发誓,自己的亲人一定不能瞒他。

林静知道这个誓言。

她听他喝醉时说过很多次。

但她还是瞒了。

他靠着墙,把信封放进外套内袋。

手机响了。

是护士打来的,声音很急:“沈先生,林女士醒了,但情况不稳定。

医生建议立即安排术前检查,明天就手术,不能再等下周了。

费用需要今天先交一部分。”

“多少?”

“至少五万。”

沈明洲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

“我马上去缴费。”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

门缝里,他隐约看见林静躺在病床上,侧着脸,似乎在看他。

但他不确定。

也许她只是看向门的方向。

他没有推门进去,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看。

电梯到一楼,他走出去,大厅里依旧人来人往。

他往缴费窗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口袋里那个信封沉甸甸的。

他摸了摸它,又摸了摸另一边口袋里的钱包。

里面有一张卡,存着八万。

那是他和林静全部的积蓄。

房贷还没还,信用卡账单还没出。

但他走向了窗口。

“住院部三楼306,林静。

预缴手术费。”

窗口里的小姐抬头看了他一眼。

“五万?”

“五万。”

他把卡递进去。

刷卡,输密码,签字。

他看着小票吐出来,上面的数字被机器打得清清楚楚。

他把小票折好放进口袋,和信封放在一起。

转身的时候他看见了李振海。

李振海站在大厅另一头的电梯口,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

两人都压着嗓子,但李振海的表情很严肃,甚至带点紧张。

西装男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李振海站在原地,一抬头就看见了沈明洲。

两个人隔着大厅对视了三秒。

然后李振海朝他走过来。

“钱交完了?”李振海问他。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

李振海从兜里掏出烟盒又放回去,“但我提醒你一句,沈明洲。

你今天交的这笔钱,可能只是开始。

你老婆的病,会花掉你所有钱,还会欠一屁股债。

你没了工作,没了收入,拿什么顶?”

“你专程来医院提醒我这些?”

李振海没接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住院部的方向。

“那个把三百万转进仁和的人,今天也在医院里。

我刚才看见他了。”

沈明洲没说话。

“他来找我,说让我劝你别再查了。”

李振海扯了扯嘴角,“我说劝不了。

你沈明洲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你认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

“所以呢?”

“所以——”李振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在会议室里拍他的脸那样,但这次力道轻了一些,“所以你自己小心。

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对你老婆也没好处。”

李振海说完就走了。

沈明洲站在原地,缴费小票在口袋里硌着大腿。

他转头看向电梯方向,电梯门正在关闭,门缝里他看见西装男的半张侧脸。

那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约莫五十岁,手边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电梯门合上了。

数字往上升。

沈明洲站在原地没动。

大厅里的广播又在叫人取药了,声音嗡嗡的。

一个小孩从他身边跑过,撞了他的腿一下,说了声“叔叔对不起”又跑了。

他拿出手机。

刚才电梯里那个震动,是一条新消息,来自赵小雨。

“沈哥,刚听说一件事。

李总下午被叫去总裁办公室了,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有人说新城可能要停。

你要是还没走,千万小心。”

沈明洲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转身往缴费窗口看了一眼,排队的人又多了几个。

他想起林静刚才晕倒之前那句没说完的话。

“我本来想过几天再跟你说的。”

她想说什么?是坦白假名体检的事,还是坦白那个周先生的事,还是坦白别的?他站在大厅中央,周围全是人,但没有一个人认识他。

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的白炽灯。

灯很亮,刺得眼睛疼。

沈明洲走回病房的时候,林静已经醒了。

她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睁着。

护士正在给她换输液袋,看见沈明洲进来,低声说了一句“别让病人太激动”就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隔壁床的病人拉上了帘子,只听见隐约的电视声。

沈明洲在床边坐下来。

他没有提刚才那封信的事,也没有问晕倒之前那句没说完的话。

他伸手帮林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缴费办好了。”

他说,“手术明天就做。”

林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多少钱?”

“五万。”

“这么多……”她别过头去,声音哑了,“你把房贷的钱拿出来了?”

“先治病。

房贷的事后面再说。”

“后面怎么说?”林静转回头看他,“你被开除了,我没工作,房贷每个月一万四,你妈那边每个月还要寄两千。

五万块钱花完以后呢?”

沈明洲没说话。

他想到口袋里那个信封,想到李振海说的话,想到电梯里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你别想那么多。”

他握住林静的手,“先做手术。

别的我来处理。”

林静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出来。

她没擦,也没出声。

沈明洲替她擦了,手指碰到她的脸,凉凉的。

“明洲。”

她睁开眼,声音很轻,“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本来想等手术做完再说的,但刚才晕倒的时候我想,万一没机会了怎么办。”

“你讲。”

“三个月前,我体检过一次。”

林静盯着天花板,“用了一个别人的名字。

因为当时单位体检名额不够,我借了朋友的号。

查出来胃里有东西,报告说高度可疑。

我当时怕得要死,没敢告诉你。”

沈明洲没有打断她。

他听她说完,等着下一个部分。

“后来我找人问了,说早期的话可以先观察,不用马上手术。

我就想等一个月再查一次,也许第一次是误诊。”

她吸了一下鼻子,“结果第二次查还是有问题。

然后我开始住院,开始等活检。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你爸是因为这个走的,我要是告诉你,你一定会想起他。”

“所以你找了那个姓周的朋友陪你去体检?”

林静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姓周?”

沈明洲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在被子上。

“有人今天送到我手上的。

里面有你三个月前的体检报告,还有一封信。”

林静盯着信封,瞳孔缩了一下。

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它,像看着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那个周先生是谁?”沈明洲问。

林静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只有输液管滴答的声音,还有隔壁电视里放的广告。

帘子那边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他是我以前的同事。”

林静说,“我还在老公司的时候,他在隔壁部门。

后来他辞职了。

三个月前我挂不上号,他帮我找的熟人。”

“你们关系很好?”

“普通朋友。”

林静看着沈明洲的眼睛,“他知道我家里的情况,也知道你爸的事。

所以我让他别说出去。

他答应我了。”

沈明洲点点头。

他没有追问下去,但心里有一件事没有说出口。

张主任说过,那个缴费留名“周先生”用的是现金,留的电话是空号。

如果只是普通同事,为什么用假名登记?为什么联系方式都不留真的?

但他没有问。

因为林静的脸色实在很差,嘴唇裂,眼眶发青。

他不想在手术前一天她说更多。

“行了。”

他把信封收起来,“等你做完了手术,身体好了,我再跟你慢慢聊这些。

现在你休息。”

林静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说了句:“那你别走远。”

“我不走远。

我就在楼下。”

沈明洲站起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条匿名短信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一个男声,听起来三十多岁。

“你是周先生?”沈明洲直接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她告诉你了?”

“她说了你帮她挂号和交钱的事,没说的那些,你可以在电话里告诉我。”

“沈先生,你误会了。”

那个男人的语气很平和,“我跟你妻子真的只是朋友。

她当时找不到人帮忙,找了我。

我帮她是因为她以前在公司帮过我。

就这么简单。”

“那你为什么要匿名发短信给我?”

“因为我觉得她瞒你瞒得太久了。”

男人说,“你自己也当过病人家属,你知道被瞒着是什么滋味。

我不忍心看你也经历一遍。”

沈明洲握紧手机。

“你到底是谁?”

“我姓周,叫周远。

以前是林静同事,现在自己做点小生意。”

男人顿了顿,“你要是不信,可以查我的信息。

我没说谎。”

“那你的电话为什么是空号?”

“因为我给她缴费的时候留的是临时号码,后来那个号不用了。”

周远说,“沈先生,我说的话你可以不信。

但你可以去查一件事:三个月前林静来做体检那天,挂号记录里除了她的假名,还有另一个名字。

那个人跟她前后脚挂的号,查的也是胃。”

“谁?”

“我不能直接告诉你。”

周远说,“但那个人的病历号,跟你妻子是连号的。

你去查查那天前后几个小时的挂号记录,就明白了。”

电话挂了。

沈明洲站在走廊里,把手机放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瓷砖上,明晃晃的一片。

他转身走向护士站。

“麻烦帮我查一下三个月前3月7号的体检挂号记录。”

他拿出林静的身份证号,“跟这个号前后连着的几个号,我想看看都是谁。”

护士看了他一眼,有点犹豫。

“这个……涉及隐私。”

“我妻子那天挂了假名,我怕有人冒用她的号做别的事。”

沈明洲说,“你帮我查一下就行,我不外传。”

护士犹豫了一会儿,低头敲了几下键盘。

“3月7号上午……跟这个号连着的,前一个是张伟,后一个是赵德柱。

都是普通体检。”

“赵德柱?”沈明洲重复了一遍。

这个名字他听过。

新城的施工方清单里,有一家分包公司的负责人就叫赵德柱。

他当时看方案时扫到过一眼,因为那个公司名字很土,叫“德柱工程”。

“赵德柱是什么的?”

护士又查了一下。

“登记信息里写的是个体户。

没有别的了。”

沈明洲道了谢,走回电梯口。

赵德柱,德柱工程,新城,仁和医院。

几条线突然拧在了一起。

他拿出赵小雨发来的那份名单,找到德柱工程。

这家公司在预算里负责基础施工,报价比市场价低四成。

当时他提过疑问,李振海说“这家公司做过好几个市政,信誉没问题”。

可沈明洲查过,德柱工程本没有市政资质。

一个没有资质的施工方,一个挂假名做体检的负责人,跟林静前后脚在同一家医院挂了同一个科室的号。

巧合的可能性有多少?

他靠着走廊墙壁站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林静发来一条微信:“你还在楼下吗?我睡不着,能上来陪我说说话吗?”

沈明洲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个“好”字发了出去。

但他没有马上动身。

他先拨了赵小雨的电话。

“小雨,你帮我查个人。

德柱工程的法人赵德柱,看看他跟仁和医院有没有关联。”

赵小雨那边安静了两秒,打字的键盘声传来。

“沈哥,我刚查了一下工商信息,赵德柱名下有两家公司。

一家是德柱工程,另一家叫仁康医疗有限公司。”

“仁康医疗,”沈明洲重复了一遍,“跟仁和医院有关系吗?”

“有。”

赵小雨的声音紧张起来,“仁康是仁和医院理事会旗下的小股东之一。

持股比例不高,但确实在股东名单上。”

沈明洲挂断电话。

他站在电梯门前,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背后是走廊的白墙。

赵德柱是仁和医院理事会旗下公司的法人。

赵德柱跟林静同一天在同一家医院挂了同一个科室的号。

李振海的三百万,最后进了仁和医院理事会。

林静隐瞒了体检的事,又有一个叫周远的男人帮她打掩护。

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灰扑扑的,眼睛下面两道深色。

他没有上三楼。

他按了负一楼,停车场。

然后他走到停车场角落,拨出了李振海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起来了。

李振海的声音疲惫。

“又怎么了?”

“德柱工程的赵德柱,今天是不是也在医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

沈明洲说,“李振海,你告诉我的那件事——三百万最后转进了仁和医院理事会。

赵德柱是理事会旗下公司的法人。

所以你只是个跑腿的,真正拿钱的人,是医院那边的人。”

李振海没说话。

那头的呼吸声沉沉的,像是终于被人说中了什么。

“沈明洲,”李振海的声音很低,“你非要查到底?”

“你怕什么?”

“我怕你把自己搭进去。”

李振海说,“赵德柱不是一个人。

他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我他妈也是被人架着走的。

你以为我愿意把三百万转出去?我要是,我儿子去年做手术的那笔费用就没着落。”

沈明洲握着手机,站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

李振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甘:“我他妈是个王八蛋,但王八蛋也有家人。

你明白吗?”

“你儿子什么病?”

“跟你老婆一样。”

李振海说,“胃癌。

去年查出来的。

我那三百万里,有五十万是给仁和医院交的手术费。

赵德柱帮我过的账。

所以他攥着我的把柄,我替他走钱。”

沈明洲闭上眼。

李振海的儿子,胃癌,五十万。

他用贪来的钱救了儿子的命,同时又用腐败的方案把更多人的命放在危楼里。

“你儿子现在怎么样了?”沈明洲问。

“治好了。”

李振海的声音里有一丝极其短暂的柔软,随即又硬起来,“所以你别指望我有什么愧疚。

我是对不起别人,但我对得起我家里人。

沈明洲,你要举报就去举报,但你老婆明天手术,你现在拿什么跟我斗?”

电话挂了。

沈明洲站在停车场里,头顶的灯管闪了几下,一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

他收起手机,往电梯方向走。

但他没有直接上三楼。

他在负一层的便利店门口站住,买了一瓶热豆浆,又买了一袋面包。

然后他在长椅上坐下来,把豆浆放在膝盖上,没有喝。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李振海的儿子也是胃癌,五十万手术费,走了赵德柱的账。

林静也是胃癌,三个月前跟赵德柱同一天挂过号。

赵德柱那天来医院,到底是自己看病,还是替什么人约了号?

那个人是谁?

林静?还是别的什么人?如果赵德柱那天是陪别人来的,那个人为什么要跟林静用连号挂号?

沈明洲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摁灭,反复好几次。

最后他站起来,把豆浆和面包丢进垃圾桶,走向了电梯。

他要去问林静最后一件事。

沈明洲推门进病房的时候,林静靠在床头,手里握着一杯水,没喝,只是握着。

“明洲,”她看见他,把水杯放下,“你去了好久。”

“楼下碰到了一个人。”

他关上门,走过来坐在床边,“静静,我问你一件事。

你如实回答我。”

林静看着他,点点头。

“你三个月前来体检那天,用的是周琳的名字。

跟你前后脚挂号的,有一个人叫赵德柱。

你认识他吗?”

林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

她手里的杯子轻轻晃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

“赵德柱……你从哪听到这个名字的?”

“你告诉我你认不认识就行。”

林静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明洲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认识。”

她终于开口,“赵德柱是我老公司的一个客户。

三年前我在原来那家公司做销售的时候,他来找过我们。

后来他私下找过我一次,说让我帮他介绍仁和医院的医生。

他家里有人病了,想看胃。”

“他家谁病了?”

“他说是他妹妹。”

林静抬起头,“他妹妹跟我差不多大。

我当时觉得可怜,就帮他联系了一个认识的医生。

后来他妹妹做了手术,好了。

赵德柱为了感谢我,请我吃了顿饭。

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

“三个月前他来体检,是你要他来的?”

“不是。”

林静摇头,“是我告诉他我要去做检查,他说他那段时间也要复查,就约了同一天。

他说挂同一个科有个照应,我不舒服了他还能帮把手。”

沈明洲看着她的眼睛。

“他就这么巧跟你连号?”

“挂号系统那段时间出过问题,连号是常事。”

林静说,“明洲,你到底在查什么?你查赵德柱什么?”

沈明洲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在病房里走了两步,又坐回来。

“赵德柱是德柱工程的法人。

这个公司参与了新城的施工。”

他慢慢说,“李振海转走的三百万,最后进了仁和医院理事会的账。

赵德柱名下另一家公司,是理事会的小股东。”

林静愣了。

“你的意思是……赵德柱跟那三百万有关系?”

“我不确定。”

沈明洲说,“但你那天跟他一起去的医院,正好是那笔钱最后流向的地方。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林静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被掐得发白。

“明洲,我不认识什么理事会的事。

我就是觉得可怜帮他联系了个医生。”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你觉得我骗你?你觉得我跟赵德柱一起在计划什么?”

“我没说你骗我。”

沈明洲看着她,“我只是把所有事放到一起看,发现都挤在一个点上。

你,赵德柱,仁和医院,那三百万。

全在仁和医院。”

“那你想怎么样?”林静的声音开始发抖,“明天就要手术了,你现在来问我这些。

你是不想让我做手术了?还是你想把我赶出医院?”

“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林静声音拔高了一截,但很快又压下来,像是在尽力控制,“我瞒着你是因为怕你难过。

那个周远帮我交钱也是因为他知道我一个人撑不住。

赵德柱的事我本没多想,就是帮了个忙。

现在你把我当嫌疑人一样审。”

隔壁床的帘子动了一下,有人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沈明洲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楼下有几棵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没把你当嫌疑人。”

他背对着林静说,“但我被人从公司赶出来了,有人要把三百万的黑锅扣我头上,我老婆住了院,有人匿名给我送信。

我必须知道谁在什么,不然明天过后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静没说话。

沈明洲转过身,看见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你说你帮赵德柱联系过医生。”

他走回床边,“那个医生是谁?”

林静抬起头,眼泪从下巴滴下来。

“张主任。”

沈明洲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

张主任。

就是今天给他打电话说体检记录的那个张主任。

林静的主治医生。

赵德柱的妹妹也是他治的。

理事会的钱是他经手过的。

所有线头在同一个名字上收紧了。

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帮林静把被子掖好。

“你睡吧。

明天手术,养足精神。”

“你不走了?”

“我不走。

我在这陪你。”

他拉过陪护椅坐下来。

林静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躺下去闭上了眼。

几分钟后她的呼吸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沈明洲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看着输液袋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张主任说的所有话里,哪几句是真的,哪几句是编的?

他等到林静彻底睡熟,轻声走出病房,往医生办公室走去。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低头写记录。

他敲了敲张主任办公室的门,没人应。

推了一下,锁着。

他退回护士站。

“张主任今天还来吗?”

值班护士抬头,“张主任今天下午就下班了。

明天上午他第一台手术,你妻子的。”

“他有留电话吗?我有急事。”

护士犹豫了一下,拿笔在便签上写了一串号码递给他。

沈明洲接过来看了一眼,转身走到楼梯间拨过去。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张主任的声音带着点困意。

“喂?哪位?”

“张主任,我是林静的丈夫,沈明洲。

这么晚打扰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赵德柱跟你熟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张主任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赵德柱是我表弟。”

沈明洲握着手机,站在楼梯间昏暗的光线里。

楼下有人推着平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噜的声响被铁门隔断了。

“他是你表弟。”

“对。”

张主任的声音没有任何慌张,“他妹妹也是我治的。

怎么?”

“你之前给我打电话,说林静三个月前体检用了假名——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你是家属,你有知情权。”

“你知道赵德柱那天跟林静一起挂了号,为什么没跟我说?”

“因为这两件事没关系。”

张主任说,“沈先生,我知道你在查什么。

你查李振海,查那三百万,查新城。

但你查的方向偏了。

那三百万的事我不清楚,我只负责治病。

赵德柱是我表弟不假,但他做工程的事跟我没关系。”

“那为什么那笔钱最后进了医院理事会?”

“医院理事会有十几个股东。

一笔钱进去,过两天就分到各个账户了。

你查不到谁拿了,我也查不到。”

张主任的语气开始变冷,“沈先生,你妻子明天就手术了。

你把精力放在她身上比什么都强。

别的事,等你太太康复了再查,行不行?”

沈明洲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张主任又说了一句:“我明早七点到医院。

有什么事当面聊。”

电话挂了。

沈明洲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楼梯间里没有动。

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秋天燥的凉意。

张主任是赵德柱的表哥。

赵德柱的妹妹是张主任治好的。

林静帮赵德柱联系了张主任。

赵德柱的公司在用不合格的材料盖楼。

张主任所在的医院收了那笔钱。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走廊。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林静侧躺着,脸朝着墙。

他坐回陪护椅上,合上眼。

手机屏幕亮了。

赵小雨发来的消息:“沈哥,我查到赵德柱的妹妹叫赵小燕。

三年前在仁和医院做过胃部手术,主治医生张主任。

术后恢复良好。

另:赵小燕的丈夫在德柱工程当副总。”

沈明洲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他靠着椅背,听着林静平稳的呼吸声,一夜无眠。

凌晨五点,护士进来量体温,沈明洲醒了。

林静也醒了,被护士扶着坐起来测了血压。

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嘴唇还是。

护士走后,她看着沈明洲,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你别太紧张。”

她说,“就是个手术。

医生说早期,切了就没事。”

沈明洲点点头。

“紧张的是你吧。”

林静笑了一下,没否认。

那个笑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沈明洲给她倒了杯水,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

七点整,张主任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手术同意书,表情平静。

“沈先生,林女士,术前谈话。

简单说两句。”

他把同意书放在床头柜上,“手术预计两个小时,全麻。

切除部分胃组织,送病理。

术后住院一周左右,恢复好的话十天出院。”

林静在同意书上签了字。

沈明洲也签了。

张主任拿起文件准备走,沈明洲叫住他。

“张主任,你表弟的公司参与的新城,施工标准降了两个等级。

这事你知道吗?”

张主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他的事我不问。”

“那你知不知道,三百万里的五十万,用于支付李振海儿子的手术费,那笔钱是从德柱工程的账户过的手?”

张主任转过身来,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只管病人的事。”

他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沈明洲觉得像什么东西被盖上了。

林静看着他,脸色又有点发白。

“明洲,你别在医院查这些事了。

求你了。”

沈明洲没有回答。

他坐下来,握着她的手。

“安心做手术。

别的我来处理。”

八点整,护工推着平车来接人了。

林静被扶上去,沈明洲跟在后头推着车,一路走到手术室门口。

那扇门是两片不锈钢的,上面贴着“手术重地”的字样。

护工把车停住,林静转过头看他。

“明洲。”

“嗯?”

“等我出来,我什么都告诉你。

真的。”

沈明洲弯腰在她额头碰了一下。

“我等你。”

门开了,平车被推了进去。

沈明洲站在门外,看着那两片不锈钢门慢慢合上,严丝合缝。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靠着墙站着,没动。

手机震了。

是周远发来的短信,号码还是那个,但这次显示了来电归属地。

“沈先生,你还在医院吗?我昨天给你打电话之后想了想,有件事没说清楚。

赵德柱那天跟林静一起挂号,不是巧合。

是我安排的。”

沈明洲盯着屏幕,手指按上去回了一条:“你安排的?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赵德柱在找仁和医院的内部关系。

他想搭上张主任这条线,帮他妹妹安排后续治疗。

林静正好认识张主任,我就让他们见了面。

当时林静不知道赵德柱的公司有问题,她真以为是帮忙。”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周远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几分钟,又来了一条:“我有自己的事。

赵德柱欠我人情。

以后用得上。”

沈明洲收起手机。

他看着手术室门上那扇小窗,透过玻璃只能看见里面绿色的手术服在移动。

他站了很久,直到护士走过来让他去等候区。

等候区有几排塑料椅子,坐了几个家属,有的在刷手机,有的趴在膝盖上打盹。

沈明洲找了个角落坐下。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赵小雨。

“沈哥,我查到德柱工程最近有一笔异常资金流出。

收款方是个人账户,名字叫周远。”

沈明洲握着手机的指节紧了紧。

周远。

就是那个周远。

他帮林静缴费,发匿名短信,安排赵德柱和林静见面,说赵德柱欠他人情。

现在赵德柱给周远的个人账户转过钱。

他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几条线终于快拧到一起了。

但他缺最后一环:周远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查赵德柱?为什么绕这么大一圈把林静扯进来?

他正要给周远打电话,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

周远发的,不是短信,是一条语音。

他点开听,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给你一个地址,你过来一趟。

当面说清楚。”

后面跟了一个定位。

在老城区,离医院四十分钟车程。

沈明洲看了看时间,林静的手术才开始不到半小时。

他站起来,走出了医院大门。

阳光白晃晃的,他打了辆车,报了那个地址。

车穿过早高峰的街道,过了桥,拐进一片旧居民区,最后停在一栋灰色小楼前。

他下了车,看见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三十出头,黑夹克,瘦高个,手里夹着一没点的烟。

他看见沈明洲,把烟收起来,朝他点了点头。

“周远?”

“是我。”

男人说,“上楼吧。

屋里说。”

二楼,一间不大的办公室。

桌上堆着文件,墙上贴着一张仁和医院的组织结构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三个名字:张主任、赵德柱、一个沈明洲没见过的名字——理事会副会长刘建平。

“你坐下。”

周远拉了把椅子给他,“你先听我说完,再决定要不要骂我。”

沈明洲坐下来。

“我听着。”

“我原来跟林静一个公司,销售的。

三年前,我手上有一个被赵德柱截胡了,那直接导致我部门被裁撤。”

周远靠在桌边,语速不快,“后来我发现,赵德柱截胡用的手段是走仁和医院的关系。

张主任帮他引荐了一个城投的人,就这么拿到了。”

“所以你一直盯着赵德柱。”

“对。

我后来辞职自己做生意,赚了点钱,就用各种方式查他。”

周远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赵德柱的公司参与新城之后,我开始查资金流。

查来查去发现他有个习惯——所有重要人物的医疗关系,他都会通过仁和医院来安排。

张主任是他的核心节点。”

“所以林静也是你的工具?”

周远放下杯子,看着沈明洲。

“一开始是。

我知道她认识张主任,就劝她去做体检,用的是假名。

因为我要确认一件事——赵德柱是不是通过张主任,在把控所有进场施工方的健康数据。”

“健康数据?”

“新城涉及地下施工。

如果施工方负责人的身体有问题,比如重病,就可以在合同条款里加急替换人。

赵德柱通过张主任掌握了一批人的病历,谁有病,他就盯着谁的公司收购。”

周远说,“林静那天去体检,用的是假名。

但赵德柱跟她前后脚挂号,他自己是去复查的。

我当时让林静戴了个录音笔,录了赵德柱跟他表弟的通话。”

周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

“这里面有一段录音。

赵德柱在电话里跟他妈说,他妹的病好了以后,张主任帮他拉了不少业务。

新城就是他靠这层关系拿下的。”

沈明洲接过U盘,捏在手里。

“你为什么不早把这些给有关部门?”

“因为证据不够。

需要你手里的审批单照片和赵小雨录音。”

周远说,“两条线合在一起,才能证明赵德柱用医疗关系获取商业利益,张主任利用职务便利为亲属输送资源。

李振海那个三百万只是冰山一角。”

沈明洲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照亮了那张组织结构图。

红笔圈起来的三个名字,像靶心。

“林静知道你是利用她吗?”他问。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录音笔的事。

她以为我只是让她帮忙收集一点信息。

她帮我是因为当年我帮她处理过她爸的医疗。

她欠我个人情。”

“所以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在帮一个朋友。

不知道这个朋友在查赵德柱。”

沈明洲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金属外壳被握得温热。

他想推门走人,想把U盘扔回桌上,想告诉周远“你利用我老婆”。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周远手里的东西,加上自己手里的东西,足够让新城的违规作停下来。

门会被拆掉,材料会被换掉,那些住在附近的人不会住进危楼里。

“林静的手术做完之后,”他说,“你跟我一起去自首。

你利用林静的事,你自己跟她说清楚。”

周远看了他几秒。

“成交。”

沈明洲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

手术室的门还关着。

他在等候区坐下来,把U盘放进口袋,和赵小雨发来的文件放在一起。

手机亮了,赵小雨的消息:“沈哥,我刚才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里面是德柱工程三年来的银行流水,有几笔钱直接汇给了一个叫刘建平的人。”

刘建平。

那个组织结构图上被红笔圈起来的第三个名字。

仁和医院理事会副会长。

沈明洲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所有文件打包,写了一份新的邮件。

收件人:建设局、监察部、公司总裁办。

附件:U盘录音、审批单照片、赵小雨录音、德柱工程流水。

光标停在发送键上。

他这次没有犹豫,按了下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

他关掉手机屏幕,抬头看着手术室的门。

十一点二十分,门开了。

张主任走出来,口罩摘了一半,表情很平淡。

“手术顺利,切下来了。

送病理了,结果三天出。

病人醒过来就能转回病房。”

沈明洲站起来。

“谢谢你。”

张主任看了他一眼,走过来的步子停了一下。

“我刚才收到一条消息。

建设局的人去了新城现场,要检查材料。”

他看着沈明洲,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晃动,“你的?”

“我把该发的都发了。”

沈明洲说,“你表弟的事,他自己去跟人说。”

张主任没接话。

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白大褂的下摆晃了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静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睡。

沈明洲跟着平车走回病房,护工帮忙把她挪到床上,挂了新的输液袋,盖好被子。

他坐在陪护椅上,看着她脸上还没褪去的红晕,呼吸平稳。

手机又震了。

赵小雨:“建设局到工地了,封了材料堆场。

李总刚才被带走配合调查。

沈哥,你安全了。”

沈明洲没回。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握住林静的手,感觉到微微的温度传过来。

下午两点,林静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沈明洲坐在旁边,嘴唇动了动,用气声说:“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

他递过去吸管,让她喝了一口水,“很顺利。”

林静喝了水又闭上眼。

过了几分钟,她又睁开,嗓子哑哑的:“你一直在这?”

“一直在这。”

“赵德柱的事……你查完了?”

沈明洲沉默了片刻。

“查完了。

他被人举报了,工程停了。”

林静看着天花板,眼睛慢慢红了。

“所以我也被人利用了。

对吧?”

沈明洲没有否认。

“那个周远,他跟我说了。

他利用你接近张主任。

你不知道他的目的。”

林静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

“我知道他让我帮忙的时候有事瞒着我。

但我没想到是这样。”

她停了一会儿,“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瞒着你体检的事,瞒着你周远的事,瞒着你赵德柱那天一起挂号的事。”

她睁开眼,“我以为我自己能处理。

我不想让你掺进来。”

沈明洲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你现在让我掺进来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只有输液管轻微的声音,隔壁床在打呼噜,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拉了一道金色的细线。

“明洲,”林静轻声说,“你还怪我吗?”

沈明洲想了想。

“怪你什么?”

“怪我瞒你。”

“怪。”

他老实说,“但手术做完了,你活着出来了。

别的慢慢算。”

林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浅,眼角还挂着泪,但她真的笑了。

“你说得对。

慢慢算。”

傍晚的时候,沈明洲出去买了粥回来。

林静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停住,看着他说:“我爸以前也这样。”

“哪样?”

“进医院之前什么也不说。

进去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低下头,“我当时特别恨他。

后来他走了,我又特别想他。”

沈明洲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静喝完粥把碗放下,靠在枕头上,望着窗外。

“你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告诉我?”沈明洲说。

“好。”

林静转过头看他,“你也一样。

公司的事,李振海的事,你也不全跟我说。”

沈明洲没有反驳。

她说的对。

他瞒她的也很多。

两个人坐在病房里,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吹进来,带着秋天银杏叶子燥的气息。

手机亮了一下。

建设局的回复邮件,简短一行:“已收到举报材料,正在核查。”

沈明洲看了,没说什么。

他把手机关掉,陪林静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护士进来查房,他起身去关窗,看见楼下路灯亮了一圈。

病房里的灯白而安静。

林静已经睡过去了,呼吸平稳。

沈明洲坐回椅子上,把外套脱下叠好垫在腰后,靠着椅背也闭上了眼。

他闭眼之前最后想了一件事:三年前父亲走的时候,他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没有哭。

今天在手术室外等的时候,他也没有哭。

也许是他这个人不擅长哭。

也许是他已经习惯了等结果。

不管哪一种,今夜不需要再想了。

明早醒来,天会亮,病理结果还没出,但饭还要吃,觉还要睡。

隔壁床的打呼噜声慢慢变得有节奏,像某种悠长的底噪。

他在那个声音里沉了下去。

三天后,病理报告出来了。

张主任亲自送到病房,站在床边念结果:“切缘阴性,淋巴结无转移。

早期,不用化疗。

定期复查就行。”

他念完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沈明洲。

“你举报的事,我配合调查了。

理事会那边也有人在查。

我表弟的案子已经移交了。”

沈明洲点点头。

“你配合就好。”

张主任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林静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那份报告,看了好几遍,然后折起来放在枕头底下。

“不用化疗。”

她说,“可以回家了。”

“医生说再住两天观察。”

“两天也行。”

林静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指,“明洲,我问你一个事。”

“你说。”

“李振海被带走了,停了。

房贷怎么办?”

沈明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慢慢展开。

是她住院以来各种费用的明细,最底下有一行手写的数字,是昨天他去社保局办的大病保险申报回执。

“我昨天去办了你的大病保险。

能报回一部分。”

他说,“我接了个零活。

帮以前一个客户做预算,不是长期,但够顶两个月。”

“你去做零活?”林静的眼眶又有点发红,“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沈明洲把纸折好放回去,“我还在这个行业里,只是不在那家公司了。

等新城换人接手,重新招标的时候,我还可以去应聘。”

林静看着他,手指慢慢收紧。

“你不走?”

“我走去哪?”

“我以为你查完这些事,会想走。”

林静说,“一个人换地方,净净重新开始。”

沈明洲沉默了一会儿。

“走容易。

留下来难。

我想试试难的。”

林静没有接话。

她躺回去,把手放在被子上,手指还勾着他的。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隔壁床的电视在放午间新闻,里面提到新城违规施工的后续调查,说相关责任方已经被立案。

沈明洲调低了电视音量。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明晃晃的。

楼下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闷闷的。

远处传来洒水车的音乐,是《致爱丽丝》,慢慢飘近了又远了。

林静开口了。

“那个周远,后来怎么样了?”

“他自己去作了证。”

沈明洲说,“他跟赵德柱之间的经济往来查清楚了,但因为他主动配合,处理得比较轻。

他让我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林静点点头。

“他以前帮过我。

我不怪他。”

“那就好。”

“还有件事。”

林静把脸转向他,“我爸以前说过一句话,我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什么话?”

“他说一个人一辈子,最难的其实是过自己的坎。”

林静看着他的眼睛,“你跨过去了。

剩下的就好走了。”

沈明洲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转。

树梢上还剩一小片绿,大多数已经黄了,有的正在往下落。

他想起父亲病床前最后一天,也是秋天。

那天他没哭。

今天也没有。

但他发现自己记得梧桐叶子的颜色。

跟窗外这些一模一样。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去关窗户。

风变得有点凉了,他弯腰把窗锁扣好,转身走回床边。

林静已经眯起了眼,像是又要睡着了。

“明洲。”

“嗯?”

“回去以后,我们把房贷重新算一下。”

她说,“你那个零活要是做不长,我也能接一些在家的单子。”

“好。”

“还有,你妈那边这个月我先给她打钱。

你别管了。”

“好。”

林静没有再说话。

她歪着头靠在枕头上,呼吸变得均匀了。

沈明洲坐回椅子上,把手放在床边,没有握她的手,只是放着。

他看着病房门口的方向。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护士站有人低声说话,一个小孩跑过去的脚步声哒哒哒地响了一串又消失了。

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道薄薄的门,听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手机亮了一下。

赵小雨的消息:“沈哥,新城重新招标了。

我听人事那边说,你的名字在候选名单里。

要不要帮你递个简历?”

沈明洲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慢慢地打着旋儿往下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伸手把林静肩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病房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帘间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窄窄的光。

风把窗外的树影晃了一下,那道光也跟着动了动。

沈明洲靠回椅背,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打了两个字:“递吧。”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

窗外的风大了一点,树枝擦着玻璃,沙沙地响。

林静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

沈明洲侧过头看她,她脸上安安静静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好的事情。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看着窗外。

秋天还没过完。

冬天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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