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德明刚拿到退休证,妻子沈美琳就坐在沙发上通知他——
AA制结束,从明天起他当全职煮夫,包揽所有家务。
周德明听完就笑了。
他当了28年教师,忍了28年AA制,妻子的年薪从30万涨到320万,却连他妈手术费都要算利息。
那晚他提了离婚。
沈美琳冷笑:
“你60多了,离了我谁要你?”
退休证拿到手那天傍晚,周德明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
夕阳把影子拉得细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
教了三十四年书,这双手写了多少黑板字,他自己也数不清。
推开家门的时候,厨房里空荡荡的。
往常这时候他该系围裙做饭了,但今天没有。
客厅茶几上放着沈美琳的包,她今天回来得早。
沈美琳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翻手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周,过来坐,有件事跟你说。”
周德明换了拖鞋,走过去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另一杯还冒着热气。
沈美琳把手机放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咱们的AA制,到今天整二十八年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汇报工作进度。
“你退休了,以后不用去学校,家里的活你包了吧。”
“保洁阿姨下个月就不用了,省下来的钱添补家用。”
周德明端起那杯热茶,手心烫了一下。
“我退休金每月六千三,够自己用。”
沈美琳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
“家里每月给你四千二,买菜买肉水电煤气物业,全从这里出。”
“你妈那边的水果不能断,榴莲要猫山王的,樱桃要进口的。”
周德明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看了好一会儿。
“那我呢?”
他抬起头,直视沈美琳。
沈美琳皱了皱眉,像是在琢磨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德明,你退休了不花钱,四千二够你过子了。”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
周德明把手里的茶杯放回茶几,杯底碰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美琳,这二十八年的AA制,到今天可以停了。”
他站起来,背挺得很直。
“还有,我们的婚姻,也到今天为止。”
墙上的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
沈美琳愣了两秒,手里的手机滑落到沙发上。
“你说什么?”
“离婚。”
周德明的声音很稳。
客厅另一头,沈母刘桂兰从卧室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遥控器。
“德明,你发什么疯?”
老太太嗓门大,震得窗玻璃都在抖。
“美琳养了你二十八年,你退休了就这么回报她?”
周德明转过头,看着刘桂兰。
“妈,这二十八年,我每个月工资都交一半给沈美琳。”
“房贷我还了十三年,每月三千六,一共五十六万。”
“家里装修我出了十五万,车子保养保险我也出了一半。”
“这些账目,您女儿的本子上都有。”
刘桂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美琳的脸白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德明,你今天吃了什么药?”
“我让你在家享福,是不想让你在外面丢人。”
“你六十多了,一个月六千三,够什么?我不收你房租不收你生活费,你倒嫌不够?”
周德明看着她。
她的头发染得乌黑,脸上没有一丝皱纹,身上那套裙子是定制的,三万多。
手上的表他没问过价,但不会是便宜东西。
沈美琳年薪三百二十万,和他AA了二十八年。
现在要他当全职保姆,每月给他四千二,还得搭上自己的退休金。
“沈美琳,”他叫了她全名,“我一个月六千三,是我自己挣的。”
“你一个月二十几万,也是你自己挣的。”
“但法律上说,这叫夫妻共同财产。”
沈美琳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嘴角扯了扯。
“共同财产?周德明,你做梦呢?”
“AA制二十八年,你的就是你的,我的就是我的,什么时候共同过?”
“法律上共同。”
周德明的语气很平。
“你年薪三百二十万,二十八年,就算只算最近十五年,也有将近五千万。”
“这些钱,有我一半。”
刘桂兰气得浑身哆嗦,抬手指着他的鼻子。
“白眼狼!你就是个白眼狼!”
“美琳当初怎么就看上了你这么个东西!”
周德明没理她。
他看着沈美琳的脸,那张脸上全是冷意。
“婚内财产,一人一半。法律就是这么写的。”
沈美琳盯着他,像要从他脸上盯出个洞来。
“周德明,你非要撕破脸?”
“脸早就撕破了。”
周德明说。
“从你让我签AA协议那天起,从你给我妈手术费要利息那天起。”
“从你给你妈买五万六的镯子,给我妈买二百块的棉袄那天起。”
他转身往书房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晚安。”
门关上了。
外面传来刘桂兰的骂声,还有沈美琳摔东西的声响。
周德明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些话,他用掉了二十八年积攒的全部力气。
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手不抖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这张书桌用了二十八年,边角都磨圆了。
他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上了锁。
钥匙在笔筒最底层,和父亲留下的那枚旧印章放在一起。
咔哒。
锁开了。
抽屉里没有值钱东西。
只有一摞摞笔记本,用橡皮筋捆着,码得整整齐齐。
二十八本。一年一本。
他抽出最上面那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褪了色。
翻开第一页。
期:1996年5月6。
结婚第三天。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是沈美琳的笔迹,写得很有力——
“自即起,夫妻双方经济各自独立,家庭开支均摊。此约,立此为证。”
下面是她的签名,和他的签名。
他的字很轻。
往后翻。
“1997年2月10,买菜共计28.7元,美琳付,德明应还14.35元。已还。”
“1999年8月3,周浩发烧送医院,打车费11元。次美琳提醒:德明,车费你该转我5.5元。”
“2004年12月1,父亲腿伤住院,想买点排骨炖汤,美琳说:你爸的东西你自己出钱。最后买了二斤排骨,42元。”
“2011年6月14,母亲心脏病手术,急需15万。向美琳借款15万,约定年利率5%,四年还清。今还清最后一期2460元。”
“2022年9月10,教师节,学校发500元慰问金。想给自己买件厚外套,美琳说:你那件还能穿,省着点。最后没买。”
他合上最后一本。
今年刚用,只记了半本。
最新一条是上周:“买菜263.4元,美琳付,德明应还131.7元。已转。”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砸在本子上,晕开一圈湿痕。
他没擦。
哭了大概几分钟,没有声音。
然后他抹了一把脸,把账本放回抽屉。
从最底层摸出一个牛皮纸袋。
打开。
里面有几张纸。
一张黑白照片,他二十四岁,穿着白衬衫,站在师范学院的花坛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时候他还相信很多东西。
一张银行流水单,厚厚一沓。
每个月工资到账,第一件事就是转账给沈美琳。
早期是每月150,后来500,再后来2000,最近几年是3500。
沈美琳的卡号,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还有一份体检报告。
去年学校组织的,他没给沈美琳看。
诊断结果:腰椎间盘突出,肩周炎,慢性胃炎,视力下降。
当了三十四年老师,站了三十四年讲台。
做了二十八年饭,洗了二十八年衣服,拖了二十八年地。
腰是这么坏的,肩是这么伤的,胃是这么垮的。
他把东西收好,放回牛皮纸袋。
拿起手机,给弟弟周志刚发微信。
“志刚,明天陪我去趟律师事务所,带上你那个律师朋友。”
发送。
几乎秒回。
“现在?她找你麻烦了?”
“没。我提离婚了。”
对话框顶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最后发过来一行字。
“地址发我,明早八点半我去接你。今晚要不要来我这?”
想了想,回:“不用。我还有事要处理。”
“那你锁好门,有事打电话,我马上到。”
“好。”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
窗外是小区夜景。
这套房子是十二年前买的,一平米七万二,一百八十平,将近一千三百万。
全款,沈美琳付的。
写她一个人的名字。
买房那天,沈美琳说:“德明,你不用出钱,房子写我名,但你有居住权。”
他当时还挺感激。
现在想想,居住权,好听点叫居住权,难听点就是寄人篱下。
他推开窗,夜风灌进来。
楼下有车灯闪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不知道是谁家的丈夫这么晚才回家。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关上窗。
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热水浇下来,镜子上全是雾气。
他伸手抹了一把。
镜子里的人六十岁,眼角有很深的皱纹,皮肤松了,鬓角白了。
但眼睛还亮。
教了半辈子书,眼神里有种洗不掉的净。
“周德明。”
他对着镜子说。
“六十岁了,该醒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亮他就起来了。
厨房灯没亮。
二十八年头一回,早饭没人做。
他换上灰色夹克,深色裤子,头发梳整齐,刮了胡子。
镜子里的人看着还精神。
七点,拎包出门。
客厅里刘桂兰已经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早饭呢?”
老太太语气很冲。
“没做。”
他换鞋,声音很平。
“您想吃就自己做,或者让您女儿做。”
刘桂兰猛地站起来。
“周德明你什么意思?美琳上班那么辛苦,你让她做早饭?”
“我上班三十四年也很辛苦。”
他拉开门,回头看了刘桂兰一眼。
“而且从今天起,我不做了。”
门关上,隔断了刘桂兰的骂声。
下楼,走出小区。
早晨空气清冽,有老头在遛狗,有中年人在跑步。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自由的味道。
弟弟周志刚的车已经等在小区门口。
银色SUV,开了六年,擦得挺净。
拉开车门坐进去。
“吃早饭没?”
周志刚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包子和豆浆。
“没。”
“就知道你没吃。给,还热着。”
他接过,豆浆温热的,捧在手心里很暖。
“昨晚怎么样?她没动手吧?”
周志刚一边开车一边问,语气全是担心。
“没,吵了一架。”
“吵得好!早该吵了!”
“周志刚恨恨地说,沈美琳那个女人,我早看不顺眼了。AA制,亏她想得出来。也就哥你老实,忍了二十八年。”
他咬着吸管没说话。
“律师我联系好了,吴律师,专打离婚官司的,挺厉害。”
周志刚看了他一眼。
“你真想好了?离婚不是小事,六十岁了……”
“志刚。”
他打断弟弟。
“不离,我还能活几年?”
周志刚一噎。
“我才六十岁,身体还行,有退休金有医保。再忍下去,我怕我活不到七十。”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想好了,离。”
周志刚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手背。
“好。离。我支持你。”
律师事务所在一栋写字楼里,十六层。
吴律师四十出头,戴眼镜,穿深色西装。
打过招呼,周德明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吴律师,这是我的一些材料。”
吴律师接过,翻开看了看。
账本照片,银行流水,手写协议,体检报告。
他看得很仔细,眉头越皱越紧。
“二十八年的AA制?”
“对。从结婚第三天开始。”
“有书面协议吗?”
“有。她手写的那张,我签了名。”
吴律师拿起那张泛黄的纸看了又看。
“这协议很不规范,但能证明AA制的存在。”
他抬头看周德明。
“周老师,您的收入情况?”
“退休前月薪一万一左右,年终奖两三万。二十八年总收入大概四百多万。”
“您妻子呢?”
“前十年,年薪二十到五十万。中间八年,八十到两百万。最近十年,稳定在三百二十万左右。具体数字不清楚,她不让问。”
吴律师在笔记本上记着。
“您给她的转账记录都有吗?”
“有。每个月都转,银行流水能查。”
“您妻子的资产了解多少?”
周德明想了想。
“现在住的房子,市值一千三百万左右,全款,她名下。”
“一辆保时捷卡宴,一百二十万左右,她名下。”
“给岳母在同小区买的房子,四百多万,岳母名下。”
“儿子留学花了大约两百八十万,她付的。”
“其他的……我不清楚。她不让我问。”
吴律师点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周老师,您的情况比较特殊。二十八年的AA制在司法实践中很少见,但您有协议有账本有银行流水,这些证据很关键。”
“能判离吗?”
“能。感情破裂这一条就够了。加上您说的这些情况,大概率可以胜诉。”
“财产分割呢?”
吴律师推了推眼镜。
“如果只是感情破裂,可能分不到太多。但加上AA制,加上您长期承担家务,加上她可能有转移财产的行为,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指着那份手写协议。
“这份协议能证明这二十八年,您在婚姻中的付出被量化和不平等对待了。您承担了家务育儿养老,但享受不到妻子的经济成果。这在法律上可以主张家务劳动补偿。”
“能补偿多少?”
“看情况。一般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
周志刚话。
“吴律师,如果能证明她转移财产,是不是能让她少分或者不分?”
“对。但需要证据。”
吴律师看向周德明。
“您需要弄清楚她的其他资产。银行卡,,,公司股份,都要查。”
“怎么查?”
“申请财产调查。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您配合。”
吴律师顿了顿。
“最重要的是,您现在回家还和以前一样。不要打草惊蛇,收集更多证据。银行卡照片,房产证信息,账户,公司信息,什么都行。”
周志刚急了。
“还要回去?哥,你别回去了,住我那儿。”
“不。”
他摇头。
“我回去。二十八年都忍了,不差这几天。”
他看向吴律师。
“吴律师,我该做什么您尽管说。”
吴律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录音笔递给他。
“这个拿着,找机会跟她谈谈,把AA制还有她对您的态度都录下来。”
“录音能当证据吗?”
“能,只要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就行。”
他接过录音笔,很小,能放进口袋。
“还有,尽量收集她的银行卡房产证车本照片,越详细越好。”
“好。”
吴律师最后说了一句。
“周老师,您这些证据里最有力的是那二十八本账本。但光有账本还不够,我们需要一个决定性的证据,能证明她这二十八年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您。”
周德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
吴律师追问:“是什么?”
他摇头:“现在还不到时候。等财产调查有眉目了再拿出来。”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已经中午了。
周志刚开车问他想吃什么。
“随便吧,不饿。”
“不饿也得吃。走,带你去吃好的。”
周志刚把车开到一家老字号面馆,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肉加了蛋。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
他没动筷子。
“志刚,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傻什么傻?”
“忍了二十八年,才想明白。”
周志刚给他夹了块牛肉。
“不晚。六十岁,刚退休,人生才刚开始。”
“可是周浩那边,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周浩三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他能理解。”
周志刚顿了顿。
“昨晚他给我打电话了。”
他抬头。
“他说什么?”
“问我是怎么回事。我把大概情况跟他说了,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说,爸,我支持你。”
周德明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这孩子……”
“周浩是懂事孩子,你别担心。”
周志刚握住他的手。
“哥,这二十八年你为了这个家为了周浩忍得太多了。现在,该为自己活了。”
他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吃完饭,周志刚送他回家。
车到小区门口,他没急着下车。
“志刚,你先回去吧,我自己上去就行。”
“真不用我陪?”
“不用。有些事总得自己面对。”
周志刚叹了口气。
“那行。有事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好。”
他下车,看着弟弟的车开远,才转身走进小区。
脚步有点沉。
但他没停。
电梯上行,十八楼。
叮一声,门开了。
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里,刘桂兰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听见门响,老太太转过头,眼神像刀子。
“你还知道回来?”
他没说话,换鞋。
“早饭不做,午饭也不做,你想饿死我?”
刘桂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告诉你周德明,这个家轮不到你撒野!美琳能嫁你是你的福气,你别不识抬举!”
他换好鞋直起身,看着刘桂兰。
“妈,二十八年前,是沈美琳追的我。追了两年我才答应。”
“我爸妈不同意,说她太精明。我不听,非要结婚。”
“现在想想,我爸妈看人真准。”
刘桂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福气我不要了,您留给别人吧。”
他说完往书房走。
刘桂兰在背后骂得很难听。
他没回头。
走进书房关上门。
世界清静了。
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书架前。
书架很大,摆满了书。
大部分是他的,教材教辅文学书。
沈美琳的书很少,几本管理学的,几本财经杂志。
他从书架最顶层摸出一个铁皮饼盒。
盒子很旧了,锈迹斑斑,上面的图案都看不清了。
打开。
里面是二十八本账本,用橡皮筋捆着。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1996年的。
翻开。
第一页贴着那张黑白照片,他和沈美琳的合影。
照片背后那行字还在:“美琳说,我们要做最平等的夫妻。”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从盒底拿出一张更旧的纸。
纸已经泛黄,对折处快要断裂。
他小心抚平。
那是一份手写协议的第一页。
协议标题不是“AA制协议”。
而是《婚前财产及婚姻关系约定书》。
他盯着那页纸,手指微微发抖。
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
然后打开微信发给一个陌生号码。
号码是吴律师给的。
附言:“东西在我手里。可以开始了。”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收到。按计划进行。注意安全。”
他放下手机,把那张纸小心折好放回盒底。
盖上盖子放回书架顶层。
做完这些,他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二十八年了。
这张纸,他藏了二十八年。
晚上七点,沈美琳回来了。
她进门时脸色很冷,看都没看他一眼。
刘桂兰立刻迎上去拉着她告状。
“美琳你看看你嫁的什么人!早饭不做午饭不做,我说他两句他还顶嘴!”
沈美琳换了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她看了他一眼。
“周德明,我们谈谈。”
他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今天的报纸。
“谈什么?”
“谈离婚的事。”
沈美琳语气很冷。
“你想离可以,但我告诉你,你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
他放下报纸。
“法律说了算。”
“法律?”
沈美琳冷笑。
“法律也讲证据。我们有AA协议白纸黑字,你的就是你的我的就是我的。”
“你那点退休金我看不上,但我的钱你也别想碰。”
他看着她。
“沈美琳,你那些房子车子股份加起来至少四千万。”
“婚后财产一人一半。这是最基本的。”
“你做梦!”
沈美琳猛地站起来。
“我挣的钱凭什么分你一半?!”
“就凭我是你丈夫,和你共同生活了二十八年。”
他的声音很平静。
“就凭我做了二十八年饭,洗了二十八年衣服,拖了二十八年地。”
“就凭我教了三十四年书,站坏了腰熬坏了眼睛,挣的钱一半给了你。”
沈美琳脸色铁青。
她盯着他,像要盯穿他。
“周德明,我最后问你一次,是不是非要离?”
“是。”
“好。”
沈美琳深吸一口气。
“六十万。”
她说。
“我给你六十万,你搬回来,这事就算了。”
“六十万够你养老了。”
他笑了。
真的笑了。
“沈美琳,你那些资产四千万,给我六十万?”
“打发要饭的呢?”
沈美琳咬牙。
“八十万。最多八十万。”
“我不缺钱。”
他说。
“我要的是我应得的那一半。”
“你休想!”
沈美琳彻底怒了。
“我告诉你周德明你别我!真闹上法庭对你没好处!”
“我查过了,你这种AA制的情况法院最多判你拿点家务补偿,几十万顶天了!”
“那八十万是我可怜你!”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说。
“沈美琳,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她一愣。
“什么事?”
“二十八年前,我们签AA协议那天。”
他的声音很轻。
“你给了我一份协议让我签。”
“我签了。”
“但你没告诉我,那份协议其实有两页。”
沈美琳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协议有两页。”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给了我第一页,上面写着AA制。”
“第二页你收起来了,没给我看。”
沈美琳后退一步,手扶住了沙发靠背。
“你怎么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说。
“沈美琳,我不是傻,我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沈美琳死死盯着他,口剧烈起伏。
“你拿到第二页了?”
“你说呢?”
沈美琳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
她突然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给我!把第二页给我!”
他掰开她的手。
“放开。”
“给我!!”
沈美琳尖叫。
刘桂兰吓得跑过来。
“美琳美琳你怎么了?!”
“妈!他偷了我的东西!他偷了我的东西!”
沈美琳指着他,声音发抖。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看着她。
“沈美琳,那东西本来就有我一份。”
“是你藏了二十八年没给我。”
“现在物归原主而已。”
沈美琳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她死死盯着他,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过了很久,她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周德明,你以为拿到第二页就能赢?”
“那东西早就没法律效力了!”
“二十八年前的协议现在谁还认?!”
他点点头。
“你说得对。二十八年前的协议可能确实过了追溯期。”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过期。”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
照片上,沈美琳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合影。
男人搂着她的腰,两人在游艇上笑得很灿烂。
拍摄时间:2018年7月22。
沈美琳盯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
“这是你。”
他说。
“2018年7月22,你说去南州出差看婚房家具。”
“周浩结婚那年。”
沈美琳手抖得厉害。
她抬头看他,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有难以置信。
“你跟踪我?”
“需要跟踪吗?”
他收回手机。
“你的旧手机放在书房抽屉里,充电开机就能看。”
“沈美琳,你连删照片都懒得删净。”
沈美琳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刘桂兰凑过来想看清照片,沈美琳猛地推开她。
“妈!你别管!”
她盯着他,声音嘶哑。
“周德明,你想怎么样?”
“离婚。”
他说。
“财产一人一半。”
“你休想!”
“那就法庭见。”
他转身往书房走。
“等等!”
沈美琳叫住他。
他停下,没回头。
“周德明,我们再谈谈。”
她的语气软了下来。
“离婚对谁都没好处。周浩怎么办?妈怎么办?”
“我们可以不离婚,我可以改,以后不分那么清楚了……”
“晚了。”
他说。
“二十八年前你藏起协议第二页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沈美琳,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
门外传来沈美琳的哭声,还有刘桂兰的安慰声。
他没听。
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打开,抽出那张协议第一页。
泛黄的纸上字迹娟秀,是沈美琳年轻时的笔迹。
标题:《婚前财产及婚姻关系约定书》。
正文开头:“甲方沈美琳,乙方周德明。鉴于甲方家庭已提供婚房(市价12万)、婚车(8万),并承诺扶持乙方事业,乙方同意以下条款:”
条款一:婚姻存续期间,双方经济AA制。
条款二:若乙方主动提出离婚,需返还甲方婚房婚车折算款20万,并按婚姻年限×乙方年收入支付青春损失费。
条款三:若甲方主动提出离婚,需一次性补偿乙方家务劳动、情感付出等折合人民币60万元。
条款四:本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但为保障甲方权益,乙方所持协议仅保留第一页(AA制条款),第二页(违约条款)由甲方保管。乙方不得知晓第二页内容。
签名:沈美琳,周德明。
期:1996年5月6。
他看着这份协议,看了很久。
二十八年前,沈美琳把这份协议放在他面前,只让他看了第一页。
她说:“德明,签吧。这是为了我们好,做最平等的夫妻。”
他信了。
他签了。
签完她把协议收走,说去复印。
回来时只给了他第一页。
她说第二页是备份,她收着就行。
他那时年轻傻,没多想。
直到四年前,他在父亲留下的旧书里发现了这张纸的复印件。
完整的复印件。
父亲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德明,这东西你收好。沈家闺女心思深,你防着点。”
父亲什么时候拿到的复印件,怎么拿到的,他不知道。
父亲已经不在了,没法问。
但他知道,这张纸是他等了二十八年最有力的武器。
他把协议折好放回纸袋。
拿起手机给周浩发微信。
“明天有空吗?回家一趟,爸有事跟你说。”
发送。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好,明天下午回来。”
他放下手机关了台灯。
书房陷入黑暗。
窗外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二十八年了。
这场漫长的AA制婚姻终于要走到尽头。
而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下午周浩回来了。
他进门时脸色凝重,看到周德明叫了声“爸”。
刘桂兰立刻凑过去拉着他告状。
“浩浩你可算回来了!你看看你爸,他要跟你妈离婚!还要分钱!”
周浩没说话,看了周德明一眼。
“爸,进书房谈吧。”
周德明点头起身往书房走。
周浩跟进来关上门。
书房里很安静。
面对面坐着,一时都没开口。
最后还是周浩先说话。
“爸,到底怎么回事?”
周德明把牛皮纸袋推到他面前。
“打开看看。”
周浩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账本照片,银行流水,体检报告,还有那份协议第一页。
他一页一页看,看得很慢。
看到协议时眉头紧皱。
“这是……”
“二十八年前,我和你妈签的协议。”
他说。
“她只给我看了第一页,告诉我这是AA制协议。”
“第二页她藏起来了,没给我看。”
周浩翻到协议背面。
“第二页呢?”
“在这里。”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泛黄的复印件递给他。
周浩接过仔细看。
看到条款二和条款三时脸色变了。
看到条款四时手抖了一下。
“这是真的?”
“真的。”
他说。
“你爷爷留下的复印件,不会有假。”
周浩沉默了很久。
他把协议放下,双手捂住脸。
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红了。
“爸,我妈她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你?”
“是。”
他说。
“AA制只是个幌子。”
“她的目的是用AA制我主动提离婚,这样按协议我要赔她钱,要返还婚房婚车款,要支付青春损失费。”
周浩喉咙动了动。
“那你为什么忍了二十八年?”
“为了你。”
他看着儿子。
“你小时候,我不想让你在单亲家庭长大。”
“你长大了,我不想让你为难。”
“现在你成家了工作了,我也退休了。”
“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周浩的眼泪掉下来。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周德明拍了拍他的背。
“浩浩,爸不是要你站队。”
“你妈是你妈,我是我。”
“你该怎么对她还怎么对她。”
周浩摇头。
“不。”
他抬起头擦掉眼泪。
“爸,我帮你。”
“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周德明心里一暖。
“好。”
他把吴律师的话告诉周浩。
“现在最关键的是拿到财产证据。”
“房产证车本银行卡账户公司股份都要。”
周浩想了想。
“我妈书房有个保险柜,密码我不知道。”
“我知道。”
他说。
“我试出来了。”
周浩一愣。
“你怎么……”
“昨天试的。”
他说。
“密码是20180722。”
周浩皱眉。
“这什么子?”
他把手机里那张游艇照片给他看。
周浩盯着照片,脸色越来越白。
“这是2018年?我结婚那年?”
“对。”
他说。
“7月22,你妈说去南州给你看婚房家具。”
周浩的手握成拳,指节发白。
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站起来。
“爸,我现在就去开保险柜。”
“等等。”
他叫住他。
“现在不行,你妈在家。”
“等她不在的时候。”
周浩深吸一口气坐下来。
“好。”
他看着那份协议复印件,突然问。
“爸,这东西法律上还有效吗?”
“吴律师说可能过了追溯期。”
他说。
“但它是证据,能证明沈美琳从一开始就在算计。”
“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它能让法官看清楚,这二十八年的AA制到底是什么性质。”
周浩点头。
“我明白了。”
又在书房坐了一会儿。
外面传来刘桂兰叫吃饭的声音。
他和周浩出去。
餐桌上沈美琳已经在坐了。
看到周浩,脸上挤出笑容。
“浩浩回来了,快坐下吃饭。”
周浩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下。
刘桂兰把菜端上来,四菜一汤,很简单。
沈美琳做的,味道一般,咸了。
大家沉默地吃饭。
吃到一半沈美琳开口。
“浩浩,你爸要跟我离婚的事你知道了吧?”
周浩“嗯”了一声。
“你怎么看?”
沈美琳问。
周浩放下筷子。
“妈,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决定。”
“我是你儿子,当然希望你过得好。”
“但爸过得好也很重要。”
沈美琳脸色变了变。
“浩浩,你是不是站你爸那边?”
“我没有站谁。”
周浩说。
“我只是觉得二十八年的夫妻闹成这样没必要。”
“如果真过不下去了,好聚好散最好。”
沈美琳盯着周浩,眼神很冷。
“好聚好散?你爸要分我一半财产,这叫好聚好散?”
周浩没接话。
他开口。
“沈美琳,那一半财产法律上本来就有我的份。”
“你闭嘴!”
沈美琳瞪着他。
“周德明我告诉你,你别想从我这拿走一分钱!”
“我已经找好律师了,咱们法庭见!”
“我倒要看看法院是认我们的AA协议还是认你那张破纸!”
他点点头。
“好,法庭见。”
吃完饭周浩要走。
他送他到门口。
周浩小声说:“爸,保险柜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小心点。”
“知道。”
周浩走了。
他回到客厅,沈美琳和刘桂兰还在。
沈美琳盯着他眼神像刀子。
“周德明,你给浩浩看了什么?”
“没什么。”
他说。
“就是把事情说清楚。”
“说清楚?”
沈美琳冷笑。
“你是想拉拢儿子让他帮你对付我吧?”
“我没那么想。”
“你少装!”
沈美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告诉你周德明你别想耍花样!”
“那份协议第二页你从哪拿到的?!”
“这不重要。”
他说。
“重要的是它在我手里。”
沈美琳咬牙。
“你要怎么样才肯还给我?”
“还给你?”
他笑了。
“沈美琳,那东西本来就有我一份。”
“我凭什么还给你?”
“我可以给你钱!”
沈美琳说。
“一百五十万!你把第二页给我,我给你一百五十万!”
他摇头。
“我不要钱。”
“我要我应得的那一半。”
沈美琳气得发抖。
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她转身摔门进了卧室。
砰的一声巨响。
刘桂兰在旁边叹气。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他没理她,回书房了。
三天后沈美琳出差了。
她去滨城开会,要去四天。
走之前特意警告他。
“周德明,我不在的时候你老实点。”
“要是让我知道你又耍花样我饶不了你!”
他没理她。
等她一走,他给周浩打电话。
“你妈出差了,四天。”
“好,我马上过来。”
半小时后周浩来了。
两人进了沈美琳的书房。
保险柜在书桌下面,黑色的,不大。
周浩蹲下输入密码。
20180722。
咔哒。
开了。
周浩拉开柜门。
里面东西不多。
几本房产证,车本,一些文件袋,几个首饰盒。
周浩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一本一本拍。
第一本,现住房的房产证,产权人沈美琳,单独所有。
第二本,刘桂兰那套房子的房产证,产权人刘桂兰。
第三本,一个陌生地址的公寓房产证,产权人沈美琳,单独所有。
期是2023年3月。
全款购买。
周浩的手抖了一下。
“这套公寓,九百八十万……”
他声音发颤。
“爸,我妈给谁买的?”
周德明没说话。
周浩继续拍。
车本,保时捷卡宴,沈美琳名下。
一份股权协议书,沈美琳是建材公司第三大股东,持股百分之二十五。
一份合同,金额七百万。
还有几张银行卡,周浩拍了卡号。
最后打开那几个首饰盒。
一个里面是玉镯子,刘桂兰那个。
一个里面是块男士手表,百达翡丽,标签还在,价格七十五万。
期是2024年1月。
不是送给他的。
他没见过这块表。
周浩拍下标签,手抖得更厉害。
“七十五万……”
他喃喃道。
“给我妈自己买表最多两三万,给这个人买七十五万……”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翻。
最底下压着一份文件。
周浩抽出来打开。
是一份保险合同。
投保人:沈美琳。
被保人:周德明。
身故受益人:沈美琳。
保额:六百万。
生效期:2024年1月15。
周浩盯着那份合同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周德明。
眼神里全是恐惧和难以置信。
“爸……”
他声音发抖。
“这份保险,2024年1月……”
“你那时候重感冒住院……”
周德明点点头。
“对。”
“我住院一周,你妈只来看过一次。”
“她说公司忙。”
周浩手一松,保险合同掉在地上。
他蹲下身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周德明走过去捡起合同拍了几张照。
然后放回保险柜。
周浩还在发抖。
他拍了拍他的背。
“浩浩,没事。”
周浩抬起头,眼睛通红。
“爸,她想让你死?”
“可能吧。”
他说。
“也可能只是想多一份保障。”
“但不管是哪种,这都不是夫妻该做的事。”
周浩咬着牙,眼泪掉下来。
“她怎么能这样……”
“二十八年夫妻,她怎么能这样对你……”
他把周浩扶起来。
“别哭了。”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周浩擦掉眼泪点点头。
“对,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把保险柜里的东西全部拍完照,然后原样放回。
关上柜门锁好。
两人走出书房。
周浩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爸,这些证据够了。”
“够了。”
他说。
“加上那份协议,够了。”
周浩看着他。
“爸,你打算什么时候?”
“等吴律师准备好。”
他说。
“快了。”
周浩点头。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爸,我先回去了。”
“这些照片我发给你。”
“好。”
他送他到门口。
他走到电梯口突然回头。
“爸。”
“嗯?”
“对不起。”
周浩说。
“这么多年我都没发现……”
“不怪你。”
他说。
“回去吧。”
周浩进了电梯。
他关上门回到书房。
打开手机,周浩已经把照片发过来了。
一张一张很清晰。
他全部转发给吴律师。
附言:“证据齐了。可以准备了。”
几分钟后吴律师回复。
“收到。这些证据很关键,尤其是保险合同和那套公寓。”
“我会尽快整理材料向法院提讼。”
“另外您还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拿到那份保险合同的原始文件,还有保险公司的核保记录。”
“如果能证明她投保时隐瞒了您的健康状况,这份合同就是骗保,性质更严重。”
“好,我想办法。”
放下手机,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夕阳的余晖照进来,把书房染成金色。
二十八年的婚姻就像这场夕阳。
看着很美,其实已经快结束了。
而黑夜之后,会是新的天亮。
沈美琳出差回来的那天晚上,家里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冲突。
她回来时脸色很不好,像是知道了什么。
一进门就冲进书房。
几分钟后冲出来,指着他。
“周德明!你动我保险柜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
“没有。”
“你还撒谎!”
沈美琳尖叫。
“我放在最底下的保险合同位置动了!”
“还有那块表,我明明放在首饰盒第二层现在在第一层!”
“你开我保险柜了对不对?!”
他放下报纸看着她。
“沈美琳,你的保险柜密码设得挺有意思。”
“20180722。”
“这是什么子,你还记得吗?”
沈美琳脸色瞬间惨白。
她后退一步,手扶住了墙。
“你怎么知道密码?”
“猜的。”
他说。
“毕竟那么重要的子,你怎么会忘呢?”
沈美琳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刘桂兰从卧室跑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吵什么?”
沈美琳没理她,死死盯着他。
“周德明,你到底想怎么样?”
“离婚。”
他说。
“财产一人一半。”
“你休想!”
沈美琳嘶吼。
“我告诉你那些东西你拍到了也没用!”
“那套公寓是我用的!”
“那块表是给客户买的!”
“那份保险是我关心你给你买的保障!”
“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他点点头。
“好,那就法庭上说。”
“让法官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关心我。”
沈美琳气得浑身发抖。
她冲过来想打他。
他抓住她的手腕。
“沈美琳,动手对你没好处。”
“家暴,婚内出轨,转移财产,骗保。”
“这些加起来够你喝一壶了。”
沈美琳挣扎但他抓得很紧。
她挣不开,眼睛通红。
“周德明你放开我!”
他松开手。
她后退几步跌坐在沙发上。
刘桂兰赶紧过去扶她。
“美琳美琳你没事吧?”
沈美琳捂着脸哭起来。
“妈,他欺负我……”
刘桂兰瞪着他。
“周德明你还是不是男人?!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他没理她,起身往书房走。
沈美琳突然叫住他。
“等等!”
他停下。
她抬起头擦掉眼泪看着他。
“周德明,我们最后谈一次。”
“你说。”
“我给你三百万。”
沈美琳说。
“你把所有证据还给我,我们离婚,你净身出户。”
“三百万够你活到老了。”
他笑了。
“沈美琳,你那些资产现在至少值五千万。”
“三百万连零头都不到。”
“你打发要饭的呢?”
沈美琳咬牙。
“四百万,最多四百万。”
“我不缺钱。”
他说。
“我要的是我应得的那一半。”
沈美琳盯着他眼神像毒蛇。
“周德明你别我。”
“你要是把我急了,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看着她。
“你能做什么?”
“了我?”
“像那份保险合同期待的那样?”
沈美琳瞳孔猛地收缩。
她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他点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进书房关上门。
门外传来沈美琳的哭声和刘桂兰的咒骂声。
他没听。
他坐在书桌前掏出手机。
给吴律师发微信。
“可以了。”
“明天我去律师事务所签文件。”
吴律师回复。
“好。明天上午九点,我在办公室等您。”
他放下手机,长长吐出一口气。
二十八年。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那天晚上,他接到了沈美琳的最后一条短信。
“周德明,我们好歹夫妻一场,你真的要把事情做绝?”
他没回。
几分钟后又一条。
“六百万。我给你六百万,你搬回来,这事就算了。”
他看着那条短信笑了。
回。
“沈美琳,你那些房子车子股份加起来至少五千万。你给我六百万,打发要饭的呢?”
发送。
沈美琳秒回。
“你怎么知道?”
“彼此彼此。你不是也一直调查我的账本吗?”
沈美琳没再回。
他放下手机。
周志刚正好来给他送晚饭,问:“她说什么?”
“给我六百万让我回去。”
“呸!她想得美!”
“我没答应。”
“对!不能答应!至少得分一半!”
晚上吴律师打来电话。
“周老师,照片我收到了。很关键,尤其是那套公寓和保险合同,能证明她婚内转移财产和恶意投保。”
“接下来怎么办?”
“等财产调查结果出来就可以正式。但在那之前,我需要您再做一件事。”
2
吴律师停顿了两秒,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周老师,您那份保险合同,投保期是2024年1月15。”
“对。”
“当时您正在住院,对吗?”
“重感冒,住了七天院。”
“我需要您去一趟那家医院,调取您的住院病历和用药记录。”
吴律师的语气很稳。
“如果沈美琳在投保时向保险公司提供了您的健康声明,而声明内容与病历不符,那就是虚假投保。”
“虚假投保,在离婚财产分割里,可以被认定为恶意行为。”
周德明握着手机,指节紧了紧。
“病历能调出来吗?”
“可以。带上您的身份证,去病案科申请复印。”
“好,我明天就去。”
挂了电话,周德明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
距离沈美琳出差回来已经过了两天。
她这两天没再提离婚的事,像是暴风雨前的沉默。
第二天一早,周德明去了市第三医院。
病案科窗口排了七八个人,他等了二十分钟。
递上身份证和住院号,工作人员查了电脑。
“2024年1月份的住院病历,对吧?”
“对。”
打印出来,一共六页。
周德明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一页一页翻。
入院记录,体温单,用药清单,出院小结。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入院时的健康问询表。
上面有沈美琳的签名。
健康状况一栏写着:“无重大疾病史,无慢性病史,体健。”
但那份出院小结上清清楚楚写着:“高血压二级,慢性胃炎,腰椎退行性病变。”
周德明看着那两行字,把病历折好放进口袋。
他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医院。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回到家用手机拍了病历照片发给吴律师。
吴律师很快回复:“证据到手了。这份问询表上的签名和投保期对得上,沈美琳在投保时隐瞒了您的真实健康状况。六百万保额的合同,投保人故意隐瞒被保人健康信息,这属于欺诈性投保。法庭上可以直接主张她存在恶意意图。”
“那接下来呢?”
“下周一递交材料。在这之前,您还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确认那套公寓的购买资金流向。如果她用夫妻共同财产购买,却登记在自己名下,就是转移财产。您需要拿到她的银行转账记录或者购房付款凭证。”
周德明想了想。
“她的银行卡流水,我没法直接拿到。”
“您儿子能不能想办法拍到她的手机银行页面?”
“我试试。”
晚上周浩回了家。
周德明把情况跟他说了。
周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妈平时手机不离手,但洗澡的时候会把手机放在梳妆台上。”
“我能拍到吗?”
“机会只有一次。她洗澡大概十五分钟,够不够?”
“够。”
周浩把手机握了握。
“我明天晚上回来。”
第二天傍晚,周浩回来了。
沈美琳没起疑,在客厅跟刘桂兰说话。
周浩坐在沙发上玩了会儿手机。
等沈美琳起身去浴室,他把手机屏幕调成静音,站在浴室外侧。
浴室门没关严,水声传出来。
梳妆台上放着沈美琳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周浩点开银行APP,划了几下。
拍了两张照片,退出来锁屏。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他把手机放回原位,走回客厅坐下。
水声还在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拍的照片。
一张是近三个月的流水概览,一张是某笔大额转账的详情。
那笔转账金额四百二十万,收款方是锦城嘉和置业有限公司。
转账期是2023年3月10。
周浩把照片发给了周德明。
周德明收到照片时正在厨房烧水。
他盯着那四百二十万的数字看了几秒。
然后关掉灶火,把照片转发给吴律师。
“四百二十万,购房款。收款方是开发公司,应该就是那套公寓。”
“收到。这笔钱从她个人账户转出,但如果能证明这笔钱来自夫妻共同财产,比如她这些年工资收入的一半属于您,那就是转移。再加上第二页协议和保险合同,她基本没有翻盘的余地。”
周德明把手机放回兜里。
水烧开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杯烫手,他没松。
周一上午,吴律师正式向锦城北区人民法院递交了离婚材料。
书里列了三条核心诉求:解除婚姻关系;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包括现住房、公寓、车辆、股权、等,预估总值约五千二百万;主张家务劳动补偿及沈美琳恶意投保、转移财产的法律责任。
递交完材料的当天下午,沈美琳收到了法院的传票通知短信。
周德明正在书房看书,门被推开。
沈美琳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真告了?”
“真的。”
“你疯了。”
沈美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憋着什么。
“周德明,官司打起来对你没好处。律师费你出得起吗?”
“我出得起。”
他合上书。
“那点钱不算什么。”
“你手里有证据又怎么样?法院认不认还是两回事。”
“那就等着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沈美琳,我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庭外和解。财产对半分,我撤诉。”
“你做梦。”
她说得很轻,很冷。
“那法庭见。”
他没有回头。
门被重重摔上。
两天后法院正式立案。
吴律师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和证据调查令。
沈美琳的银行账户、股权账户被暂时冻结。
她的律师很快联系了吴律师,约了一次庭前调解。
调解安排在立案后的第五天。
锦城北区法院二楼调解室。
周德明和吴律师坐在一边。
沈美琳和她的律师坐在另一边。
她的律师姓方,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
调解员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法官,姓顾。
顾法官翻了翻双方的材料,开了口。
“沈女士,周老师的诉状里提到您存在转移财产的情况。这套锦城嘉和置业的公寓,您能说明一下资金来源吗?”
沈美琳坐得很直,脸上带着笑。
“那是我个人积蓄买的,跟周德明没关系。”
吴律师把那份购房付款凭证复印件推过去。
“沈女士,这笔四百二十万的购房款,转出时间是2023年3月10。2023年您的年薪是三百二十万,这笔钱来自您当年的工资收入。据婚姻法,婚姻存续期间的工资收入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您用共同财产购买房产并登记在个人名下,属于转移共同财产。”
沈美琳的笑容收了一点。
“那笔钱是我的年终奖,是我自己挣的,法律上我说了算。”
“婚姻法第十七条明确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生产经营收益,归夫妻共同所有。”
吴律师语气不紧不慢。
“您的年薪属于生产经营收益,不是我挣的就算我一个人的。”
沈美琳看向她的律师,方律师清了清嗓子。
“吴律师,AA制协议是双方自愿签署的,婚姻内部有财产约定,应该优先适用约定内容。”
“AA制协议约定的是常开支均摊,并没有约定各自收入完全独立。协议第一页写得很清楚,家庭开支均摊,但年收入归属从未写入。”
吴律师翻开那份协议复印件。
“另外,这份协议的实际条款并不完整。协议第二页显示,沈女士在签署时故意隐瞒了违约条款,且该条款对周老师极不公平。这是典型的欺诈缔约。”
沈美琳的脸色变了。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早就过了诉讼时效。”
“过了诉讼时效不代表没有发生过。这份协议能证明你们婚姻关系的本质。周老师二十八年来承担了全部家务和育儿劳动,您一直用AA制控制他的经济支出。这不是平等约定,这是不对等约束。”
顾法官翻了翻第二页协议的复印件,抬头看了沈美琳一眼。
“沈女士,这份第二页协议您承认是您写的吗?”
沈美琳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包带。
“我需要时间核实。”
方律师替她接了话。
“可以,法院给你们一周时间。”
顾法官合上文件夹。
“下次开庭时间定在下周三上午九点。”
走出法院时天色阴沉。
吴律师收了收文件,侧头看了周德明一眼。
“她很紧张。”
“看出来了。”
“第二页协议对她的压力比预想的大。”
周德明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天。
“周老师,回去等消息。下一轮就是正式开庭了。”
“好。”
他沿着法院门口的台阶往下走,脚步很稳。
开庭前一天,周浩回来了。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爸,这是妈这半年的信用卡账单,我从她书房抽屉里拍到的。”
周德明打开信封,里面是七八张照片。
每一张都是账单页面,消费记录密密麻麻。
其中几笔金额很大,都是奢侈品店和高端餐厅。
有一笔消费记录他反复看了三遍。
滨城宝格丽酒店,消费两万三,期是2024年3月8。
那天沈美琳说的是去滨城出差。
“她一个人住两万三的酒店?”
周浩没说话,递过来手机。
“还有一张。”
照片上是一条转账记录。
转出账户是沈美琳,转入账户是个陌生名字。
收款人叫赵明远。
转账金额:十八万。
备注栏写着:滨城款。
周浩把手机收回口袋。
“赵明远是谁?”
“那张游艇照片上的人。”
周浩的声音很平。
“我查过了,他在滨城做建材代理。”
周德明把照片放回信封。
“这些证据,明天开庭的时候用。”
“好用吗?”
“挪用共同财产给第三人,婚内出轨证据加上虚假投保,够她喝一壶了。”
周浩点了点头。
“爸,明天我去。”
“你不用去。”
“我去。”
周浩的语气很硬。
“我是她儿子,也是你儿子。我坐在那里,她看见我,比看见什么都管用。”
周德明看着儿子。
“行。”
周三上午九点,锦城北区法院第三法庭。
旁听席上坐着四个人:周志刚、周浩、刘桂兰、还有沈美琳的一个女同事。
刘桂兰脸色铁青,周浩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
法官敲了法槌。
“原告周德明诉被告沈美琳离婚一案,现在开庭。”
沈美琳今天穿了深色套装,头发挽得很利落。
方律师坐在她右手边,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
吴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原告方请求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被告沈美琳在婚姻存续期间转移财产、虚假投保、婚内与他人存在不正当关系,请求法院在财产分割时予以考量。”
“原告方提交证据如下。”
他把牛皮纸袋里的材料一份一份递上去。
二十八本账本的照片合订册。
银行转账流水。
第二页协议复印件。
四百二十万购房付款凭证。
六百万保险合同及住院病历。
游艇合影照片。
滨城宝格丽酒店账单。
十八万转账记录。
每一份递上去,沈美琳的脸色就白一分。
递到那张游艇照片时,旁听席上的刘桂兰猛地站了起来。
“那是什么?”
法警示意她坐下。
刘桂兰坐下,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方律师翻了翻材料,开口。
“审判长,我方对游艇照片和酒店账单的真实性存疑,需要申请鉴定。”
“可以。鉴定费用由申请方承担。”
方律师的脸色僵了一瞬。
吴律师接过话。
“审判长,我方还申请对被告的资产进行全面调查。原告方怀疑被告名下尚有未披露的产品和股权收益。”
“同意。法院将委托第三方机构进行财务审计。”
沈美琳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
法槌落下。
“休庭。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走出法庭时周德明走在前面。
沈美琳从后面追上来,高跟鞋敲着地面,声音急促。
“周德明。”
他停下,没回头。
“你赢了就能怎么样?钱分一半给你,你就能过得开心?”
“开心不开心,跟钱没关系。”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但该我的,一分都不能少。”
沈美琳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浩从旁听席走出来,站在周德明身侧。
沈美琳的视线在儿子脸上停了一秒。
周浩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妈,回家吧。”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跟周德明一起往法院门口走。
一周后,审计结果出来了。
沈美琳名下还有两笔未披露的产品,合计四百三十万。
另外她在滨城有一家公司,占股百分之四十,注册资金一千两百万。
这些资产全部被她隐去了。
第二次开庭那天,法庭里人比上次还多。
沈美琳带来的同事换成了两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应该是公司的人。
方律师开场就打了防守牌。
“审判长,我方承认部分资产存在披露不完整,但不同意原告方提出的对半分割方案。二十八年的AA制协议真实有效,原告对被告的资产没有直接贡献,不应享有同等分割权。”
吴律师站起来,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楚。
“审判长,关于AA制协议的性质,原告方有新的证据补充。”
他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锦城大学1998年的一份教职工家庭收入调查表,由被告沈美琳亲笔填写。在家庭收入一栏,她填写的是‘夫妻合计年收入约十八万元’,而非单独申报个人收入。这说明被告本人在婚姻早期就已经默认收入为夫妻共有,只是在后续生活中单方面强化了AA制的约束效力。”
沈美琳的笔在桌上顿住了。
方律师翻了翻那份调查表,侧头跟沈美琳低语了几句。
沈美琳的脸沉了下去。
“审判长,我方申请对这份调查表的真实性进行鉴定。”
“可以。鉴定费用由申请方承担。”
方律师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已经为前面那张游艇照片支付了一笔鉴定费。
“同时,原告方还提交了一份被告近期与第三方赵明远的经济往来记录。记录显示,过去三年间,被告向赵明远累计转账七十六万元,理由均为‘’。但赵明远所经营的建材代理公司与被告所在公司从未有过实际业务往来。这笔资金属于无实质对价支付,应认定为挪用共同财产。”
方律师翻着材料,额头上沁出细汗。
“审判长,这部分资金属于正常商业往来,我方需要时间核实。”
“已经给过时间了,上次开庭至今已过去七天。如果被告方无法提供有效证明材料,法院将认定该笔资金为未经配偶同意的单方处置。”
沈美琳的手指在桌下掐进掌心。
旁听席上周志刚攥着拳头,周浩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
刘桂兰今天没来。
休庭期间周德明在走廊上喝水。
沈美琳从洗手间出来,脚步放慢了。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周德明,你能不能停手?”
“你说呢?”
“那些钱分给你,你也带不走多少。”
“带不走多少也是我的。”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如果我道歉呢?”
“二十八年前,你追我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一辈子都不会算计我。”
沈美琳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那件事是我的错。”
“哪一件?”
她没回答。
周德明把水杯盖拧上。
“回去吧,开庭了。”
第三次开庭,法院当庭宣判。
准予原告周德明与被告沈美琳离婚。
财产分割方案如下:现住房归被告所有,但需向原告支付折价款六百五十万。锦城嘉和置业的公寓归原告所有。被告名下三分之二的产品及股权收益归原告所有。被告向原告支付家务劳动补偿及精神损害赔偿合计一百二十万。
车辆归被告所有,另需向原告支付折价补偿四十万。
总计折合,原告周德明获得约两千四百万。
被告沈美琳的律师当庭表示将提起上诉。
审判长合上卷宗。
“上诉期十五天,逾期不上诉判决生效。”
沈美琳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
方律师扶住她的胳膊,她推开他的手,转头看向旁听席。
周浩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移开目光。
“浩浩,你……”
“妈,法院判了。”
周浩的声音不大,每个人都听得见。
“爸该得的,法院给了。”
沈美琳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转身走出法庭,高跟鞋声音很乱。
方律师跟在她身后出去了。
法庭里慢慢空了。
周德明还坐在原告席上,面前摊着判决书。
周浩走过来,把一瓶水放在他手边。
“爸,喝口水。”
周德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你妈上诉的话,还要打一阵子。”
“上诉也赢不了。”
周浩的声音很稳。
“证据都在她那边站不住脚。”
周志刚从旁听席跳下来,拍了拍周德明的肩膀。
“哥,赢了!”
“嗯。”
“晚上吃顿好的,我请客。”
“明天吧,今天有点累。”
周德明站起来把判决书收好。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门口的台阶上一大片光。
他走到台阶最下面那一级停了停,抬头看了会儿天。
沈美琳真的上诉了。
上诉期内她换了律师,新律师姓贺,年纪更大一些,看起来更老练。
二审安排在锦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开庭那天沈美琳没来,贺律师全权代理。
她的理由是“身体不适”。
贺律师在庭上主张了三条:一是调查表的鉴定结果尚未出,不应作为定案依据;二是原告对被告的商业资产贡献有限,分割比例过高;三是被告愿意提高家务补偿金额,要求降低财产分割比例。
吴律师逐条回应。
“调查表鉴定结果已经于三天前出具,确认系被告亲笔填写,法庭应予以采信。”
“婚姻法明确夫妻共同财产包括工资薪金、生产经营收益,贡献大小不影响法定分割比例。”
“被告愿意提高补偿金额这一点,原告方不接受。”
审判长问:“原告方不接受的理由?”
吴律师看了周德明一眼。
周德明点了点头。
“因为被告的提议从未基于平等原则,而是基于施舍习惯。”
整个法庭安静了两秒。
贺律师没有再坚持。
二审维持原判。
判决生效那天周德明在银行办完转账手续,他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
账户余额:两千三百八十万。
他把手机锁屏,走出银行。
周浩等在外面,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买了点菜,晚上去我那儿吃吧。”
“你媳妇在家?”
“在。她做饭比我好。”
周德明笑了一下。
“行。”
晚上周浩家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净。
儿媳方芸在厨房忙活,周浩在客厅剥蒜,周德明坐在沙发上喝茶。
电视开着,放的新闻联播。
方芸端菜出来的时候笑着说:“爸,今天高兴吧?”
“高兴。”
“那多吃点,我做了红烧排骨。”
饭桌上三个人聊的都是些家常事。
周浩提到了工作,方芸提到了她妈最近腰不太好。
周德明听着,偶尔搭两句话。
吃完饭周浩送他下楼。
小区路灯亮着,有人遛狗从身边经过。
“爸,那套公寓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放着。想住就住,不想住就租出去。”
“那你现在住哪儿?”
“先住你叔那儿,他那边空着一间房。”
周浩点了点头。
“妈那边……”他顿了一下。
“她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哭了很久。”
周德明的手在夹克口袋里,脚步没停。
“浩浩,她是你妈。你该回去看她就看。”
“我知道。”
“爸没让你站队,从头到尾都没这个意思。”
周浩停了停。
“我明白。”
走到小区门口周浩站住。
“爸,以后再找个人吧。”
“不找了。”
周德明摆手,声音很随意。
“这辈子够够的了。”
“那我周末去叔那儿看你。”
“行。”
周德明转身往公交站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浩浩。”
“嗯?”
“告诉方芸,排骨做得不错。”
周浩笑了。
“我转告她。”
周德明继续往前走,背影被路灯切成明暗两半。
公交来了,他上了车。
靠窗的位置是空的,他坐下来,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沈美琳的头像在微信列表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天前发的。
只有四个字:“你赢了。”
他没有回。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往后倒退。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看向窗外。
车到站了。
他站起来下车。
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桂花香。
他往弟弟家那栋楼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
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掏出来看。
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