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结婚两年,我在姜家就是个笑话。
月薪三千的上门女婿,端菜倒酒扫地全包,岳母嫌我送的茶叶才两百块,当着亲戚面摔在地上。
小舅子姜凯更是拿我当垫脚石,为了讨好他老板贺禹,当着满桌人的面指着鼻子让我跪下,给他老板的司机敬酒,还说我“连给贺少提鞋都不配”。
我没跪,也没吵,就这么站着。
贺禹拍着我的脸说第二天就让我失业,岳父岳母骂我是扫把星,姜凯拽着我老婆往贺禹怀里推,说什么“三百万聘金换我姐陪一晚”。
我老婆脸上挨了一巴掌,我数着他们骂我的次数,一下一下的。
第九次了。
他们不知道我裤兜里手机震了三下,我也没接。
等他们把所有难听的话都骂完,等他们觉得我这个人彻底废了,我才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我按了接听。
对面说了八个字,我把手机外放打开,让寿宴上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句话。
姜永昌手里的酒杯“啪”地摔在地上,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桌沿,顺着椅子滑了下去。
结婚两周年纪念,我老婆姜念一大早就醒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穿外套,静静盯了很久,全程没有开口说话。
“看什么?”
我系好衣服扣子,抬起头看向她。
“今天真要去?”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音量很轻。
“你爸六十大寿,不去实在不合礼数。”
“每次去你都会……算了。”
她站起身,走到我的身前,伸手抚平我皱起的衣领,随即开口询问。
“礼物买了吗?”
“早就放在后备箱里了。”
“买的什么东西?”
“两盒雨前龙井茶叶,一盒两百块。”
姜念抚着衣领的手骤然顿住,她抬起头望向我。
“两百块一盒?”
“没错。”
“我妈看到,肯定会嫌弃这份礼太廉价。”
“我心里清楚。”
她沉默下来,不再多说一个字。
我明白她心里格外难受,可我不能松口退让。
我伸手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到床边。
“念念,有件事,我想提前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我给你的家人,十次底线机会。”
姜念满脸错愕,眼神里满是疑惑。
“什么叫十次机会?”
“今天你父亲的寿宴,你弟弟和你母亲都会到场。”
“你的家人只要当着你的面,对我说难听话、做出过分举动,就算消耗一次机会。”
“一次行为,只算一次。”
“如果今天所有出格行为加起来,少于十次,往后你弟弟结婚的全部开销由我承担,你爸妈的养老事宜也由我全权负责,我能保证他们一家人这辈子衣食无忧。”
“那要是超过十次呢?”
我直视着她,没有半分犹豫。
“直接翻脸,再无任何情面可言。”
姜念嘴唇轻轻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你……你是认真的吗?”
她迟疑着开口发问。
“句句属实,没有半句玩笑。”
“你每个月工资只有三千块,拿什么能力养活他们一大家人?”
我轻轻笑了一声。
“后半段承诺是随口说笑,但前面定下的十次底线,我说的是真的。”
她定定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眶慢慢泛红,攥着我的手力道越来越重。
“陆宸,要不我们今天别过去了。”
“不行。”
“我给我妈打一通电话,就说你临时加班走不开……”
“念念。”
听到我的呼喊,她停下了准备拿手机的动作。
“该面对的事情,终究躲不掉。”
“他们是你的父母,我们不能逃避一辈子。”
“可是他们一定会刁难你……”
“我清楚他们会做出什么事。”
我松开握着她的手,转身拿起车钥匙。
“正因如此,我才提前跟你把话说透。”
“走吧,今天是你父亲大寿,去晚了,免不了又要被数落指责。”
姜念站起身,目光落在我身上,看样子还想继续劝说,可到最后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她拎起随身的背包,跟在我身后走出家门。
楼下停着一辆白色大众轿车,已经开了三年,简单清洗过后,看着还算净整洁。
我拉开车门,姜念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一路上都沉默不语,几乎没有开口。
窗外天色阴沉,街上行人稀少,车子快要开到姜家老宅所在的巷子时,姜念终于主动出声。
“陆宸。”
“嗯?”
“待会儿他们要是说了不好听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本不会放在心上。”
“你别这样敷衍,我是认真跟你商量。”
“我同样认真。”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只要牢牢记住我刚刚说的话就行。”
她抿紧嘴唇,不再继续搭话。
车子拐进巷子,姜家老旧的平房出现在前方,门口停放着好几辆汽车,其中一辆黑色奔驰格外扎眼。
姜念盯着那辆奔驰看了许久,脸色一点点发白。
“贺禹的车。”
“谁是贺禹?”
“贺禹是我弟弟现在上班公司的老板。”
姜念转头看向我,语气带着担忧。
“他怎么也过来了?”
“来了也无所谓。”
我把车子停稳,熄灭发动机。
“今天是你父亲寿宴,他想来就来,不想来也没人强求。”
“你不清楚贺禹这个人的品性……”
“我心里有数,我们先进去。”
我推开车门,从后备箱取出两盒茶叶,礼盒做工精致,红底搭配金字,拎在手里有几分分量。
姜念快步跟上来,瞥了一眼我手中的礼盒,依旧没有说话。
我朝着老宅大门走去,她几步追上,紧紧抓住我的手。
我轻轻挣了一下,没能挣脱,她握得格外用力。
大门没有关严,屋内不断传出欢声笑语与划拳的喧闹声,还有人高声呼喊。
“永昌叔今天这场寿宴排场真大。”
“贺少能亲自到场,实在太给面子了。”
我抬脚跨进门,一眼看见饭厅里坐满宾客,大圆桌子正中间,姜永昌穿着红色衬衫坐在主位,左右两边分别坐着孙桂芝和姜凯。
桌边还坐着一位年轻男人,身着深蓝色西装,手腕佩戴一块金灿灿的手表,翘着二郎腿,正笑着和姜永昌碰杯饮酒。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孙桂芝就率先看见了我。
她原本端着酒杯和旁人碰杯,一扭头瞥见我手里的茶叶礼盒,当即把酒杯重重搁在桌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哟,还记得上门来?”
“妈。”
我轻声喊了她一声。
“别叫我妈。”
孙桂芝快步走到我面前,视线死死锁定我手中的礼盒,凑近打量片刻,伸手一把抢了过去。
我反应不及,礼盒已经落到她手里。
她拎起礼盒掂了掂重量,掀开盒盖扫了一眼,“啪”地一声扣紧盖子,直接往地面狠狠一摔。
茶叶礼盒砸在水泥地上,盒盖弹开,两罐茶叶铁罐滚落到四处。
“两百块钱的廉价茶叶,你拿这种东西糊弄谁?”
饭桌上所有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全部投向我这边。
姜永昌坐在主位一动不动,手中酒杯停在半空,淡淡扫了我一眼,立刻移开视线。
一旁的姜凯嗤笑出声。
“姐夫,你这份贺礼未免太过寒酸了吧。”
我没有辩解,弯腰捡拾散落一地的茶叶铁罐。
铁罐滚到桌腿下方,我伸手够到,擦净罐身沾染的灰尘。
孙桂芝伸手指着我,高声数落。
“你看看人家贺少送来的礼物,十万块的和田玉观音摆件!”
“再对比你,拎两盒不值钱的茶叶,就敢来给长辈祝寿,你自己不觉得丢人吗?”
我收拾好礼盒站起身,平静看了她一眼,始终沉默。
我在心底默默计数,这是第一次。
姜念往前踏出一步,挡在我的身前。
“妈,陆宸他也是一片好意……”
“好意?”
孙桂芝直接打断她的话,语气满是嘲讽。
“好意就送两百块的茶叶?他一个月赚多少钱,我心里一清二楚,区区三千块,能做什么?”
“你弟弟一条皮带,价格都比这份礼贵得多!”
姜念眼眶瞬间泛红。
“妈,今天是爸爸的生,你别这样为难我们……”
“那你倒是让他拿出拿得出手的贺礼!”
孙桂芝不断抬高音量,声音刺耳。
“结婚整整两年,他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给你置办过!”
“你脖子上那银链子,戴了多少年,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姜永昌终于开口说话,放下手中酒杯,淡淡看向我。
“行了,人都来了,找位置坐下吧。”
我正要往前迈步,孙桂芝直接拦在我身前,伸手指向屋角落。
“去门口角落那张凳子坐,别占着主桌的位置,那是专门留给贺少的。”
姜念拽住我的胳膊,声音微弱。
“妈,他是我的丈夫。”
“你丈夫又如何?他要是有本事,怎么不买十万块的玉观音来贺寿?”
孙桂芝不耐烦地挥手驱赶。
“赶紧过去,别在这里碍事,今天是你父亲大寿,别给我添堵。”
姜念还想继续辩解,孙桂芝猛地一把推开她。
“滚到一边去,一点用都没有。”
姜念身形踉跄,我立刻伸手扶住她。
桌边传来姜凯的哄笑声,他举杯向贺禹敬酒,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听见。
“贺少不必介意,我姐夫向来如此,穷惯了,不懂人情世故。”
贺禹端起酒杯,完全没有看我,嘴角勾起笑意,和姜凯轻轻碰杯。
我扶着姜念走到侧边,角落摆放一张塑料凳子,凳面上堆着几个空酒瓶。
我挪开酒瓶,让姜念坐下休息。
姜念低着头,肩膀微微不停颤抖。
我弯腰凑近她,压低声音提醒。
“第一次。”
她猛地抬起头,错愕地看向我。
我话音刚落,孙桂芝就绕到我的身后,用手指狠狠戳着我的后背。
“愣在这里做什么?没看见桌上酒水快喝完了?去后厨搬两箱酒过来。”
姜念当即起身。
“妈,我去搬……”
“你乖乖坐下!”
孙桂芝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你是今天寿星的女儿,哪里用得着你端酒,让他去活。”
我把茶叶礼盒放在墙角,拍净手掌上的灰尘,朝着后院厨房走去。
孙桂芝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停吩咐。
“搬完酒不要偷懒离开,顺便帮忙端菜,桌上凉掉的菜品,拿到后厨加热再端上桌。”
厨房在后院,穿过一条走廊就能抵达。
灶台堆叠着三箱啤酒、两箱白酒,我弯腰搬起一箱啤酒,往饭厅折返。
路过饭厅门口时,我听见姜永昌和其他宾客闲聊。
“我这个女婿,别的暂且不提,唯独家境贫寒。”
“每月工资三千,不知道要攒到什么时候,才能凑够买房的钱。”
旁边有宾客跟着附和发笑。
“老姜你当初条件不差,怎么会同意女儿嫁给他?”
“是她自己执意要嫁,我怎么劝都劝不住。”
姜永昌轻轻叹气。
我抱着啤酒箱没有停下脚步,走到桌边放下箱子,开了一瓶酒,摆在姜永昌手边。
姜永昌全程没有看我一眼,自顾自和身旁宾客碰杯交谈。
姜念坐在角落,目光一直往我这边飘。
我悄悄朝她轻轻摇头,她又低下头,不再张望。
所有菜品全部上桌后,孙桂芝依旧没让我落座,只让我站在桌边随时等候差遣。
谁的酒杯空了,我就要上前添酒;谁想要添饭,我就得跑去后厨盛饭。
我端着托盘,在桌边站了将近四十分钟。
姜永昌喝下第四杯酒时,一位亲戚随口提起。
“永昌,你女婿还没给你敬寿酒呢。”
姜永昌猛地将酒杯摔在桌面,巨大声响让整桌人瞬间安静下来。
“敬酒?他拿什么东西敬?就靠那两盒廉价茶叶?”
“姜念跟他结婚两年,连一件像样首饰都没添置,脖子上那银链子,还是我当年给她的。”
“隔壁老王的女婿,开奔驰代步,逢年过节整箱茅台往家里送。”
“这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他伸手指向我的方向,指尖不停晃动。
“除了靠着女人过子,他还会做什么?”
我静静望着他伸出的手指,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桌边几位宾客互相交换眼神,没有一人接话。
姜永昌转头继续饮酒,仿佛刚刚伤人的话语,和他毫无关系。
我握紧手中托盘,指尖用力收紧,在心底默默记下第二笔。
第二次。
姜念从角落快步冲出来,绕过大圆桌跑到我身边,紧紧攥住我的手。
“陆宸,别站在这里伺候人,你坐下吃饭。”
她的话语还没说完,姜永昌猛地转头,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清脆一声,直接拍开她的手。
“少护着他!我正在跟你说话,耳朵听不见吗?”
姜念身体往后缩了一下,手背浮现一块清晰的红印。
我往前一步,想要挡在她身前,她轻轻按住我的胳膊,细微地摇头,声音微弱。
“我没事……”
姜永昌冷哼一声,重新端起酒杯。
我低头看向姜念泛红的手背,红印迟迟没有消退,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把托盘放在一旁空桌上,拉着她回到角落的塑料凳,让她坐下平复情绪。
“别理会他们。”
我轻声安抚她。
“可是……”
“安分坐在这里,不要起身。”
她轻轻点头,眼尾泛红,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没有落下来。
我重新走回桌边,端起空置的托盘待命。
旁边一位亲戚高声呼喊。
“那位小伙子,酒水不够了,再去搬一箱过来。”
我还没转身动身,门口传来旁人的呼喊。
“贺少来了!”
整张桌子的人,齐刷刷转头望向大门。
姜凯第一个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动发出声响,脸上堆满谄媚的笑意。
他快步冲到大门处迎接。
“贺少!贺少您总算来了!”
姜永昌也立刻起身,整理身上衬衫领口,脸上的酒气还未散去,笑容却已经堆满整张脸。
孙桂芝动作比谁都迅速,直接从厨房冲出来,身上围裙都没来得及摘掉。
“哎呀贺少,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门口走进三个人,走在最前方的是贺禹,深蓝色西装,口袖扣闪闪发亮。
进门之后,他先扫视一圈屋内所有人,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身后跟着一名穿黑色夹克的中年壮汉,脖子上挂着粗金项链。
最后是一名司机模样的男子,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礼盒。
姜凯侧身引路,打算把贺禹引到主桌落座,贺禹走到桌边忽然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角落的姜念身上。
“这位就是令姐?”
他侧头询问身边的姜凯。
姜凯连连点头哈腰。
“没错没错,这是我姐姐,姜念。”
贺禹轻笑一声,绕开桌椅,径直朝着姜念走去。
姜念刚站起身,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姜小姐果然名不虚传,今总算得见真人。”
他伸手想要揽住姜念的肩膀,指尖即将碰到她肩头时,姜念侧身后退一步,刚好躲开他的触碰。
贺禹动作一顿,手悬在半空,尴尬地没有落下。
一旁的姜凯瞬间焦急起来。
“姐,你愣着什么,快给贺少敬一杯酒!”
我放下手中托盘,从桌边绕过去,稳稳挡在姜念身前。
贺禹收回手,眯起双眼上下打量我。
“这位是?”
“是我的丈夫。”
姜念躲在我的身后开口回答。
“哦——”
贺禹拉长语调,从头到脚扫视我一遍。
“之前听姜凯提起过,月薪三千的那位?”
我没有接下他的话,一言不发。
姜凯在一旁嘴附和。
“贺少不用理会他,这人没见过什么世面,不懂规矩。”
贺禹淡淡一笑,视线越过我,再次落在姜念身上,同时伸出手。
“姜小姐,赏个面子,今晚陪我喝几杯酒?”
姜念站在原地不动,悄悄伸手拽了拽我的衬衫衣角。
贺禹的手就这么伸着,等待两三秒后,脸上的笑意慢慢消散。
姜凯脸色瞬间发白,猛地冲到我面前,指尖几乎戳到我的鼻尖,大声怒吼。
“陆宸,你赶紧给我滚开!”
他音量极大,整桌宾客全部侧目观望。
姜凯粗重地喘着气,回身拉过那位戴金链的中年男人。
“我告诉你,这位是马哥,贺少身边的随行人员!”
“今天你必须给马哥跪下敬酒,能有机会给马哥敬酒,已经是抬举你了,你连给贺少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周围有人忍不住发出哄笑声,分不清是亲戚还是其他宾客。
贺禹站在马彪身后,双臂抱在前,像看戏一般,嘴角重新勾起戏谑的笑。
马彪往前踏出一步,身形比我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我。
“小兄弟,脾气倒是挺冲,来,陪我喝一杯。”
他随手拿起桌上一瓶白酒,重重墩在桌面,瓶口正对我的方向。
姜念从我的身后走出来,出声阻拦。
“你们想什么,他是我的丈夫……”
“你闭嘴!”
姜凯厉声呵斥她。
“这里轮不到你嘴说话!”
满堂充斥着喧闹的笑声与议论声,不断有人起哄,高喊“敬酒、敬酒”,还有人用力拍打桌面看热闹。
贺禹倚靠桌腿,全程冷眼旁观,没有上前劝阻。
孙桂芝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最终选择沉默,没有上前阻拦。
马彪再次将白酒瓶推向我,瓶身磕碰桌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盯着眼前的酒瓶,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原地不动。
第四次。
姜凯依旧不停叫嚣。
“你耳朵聋了吗?让你跪下敬酒!立刻跪下!”
第五次。
哄笑声填满了整间饭厅,刺耳又难堪。
马彪又一次把酒瓶往我身前推,瓶底在桌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小兄弟,别让我等太久。”
他嗓门粗重,说话时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贺禹从马彪身后走上前来。
他抬手轻拍马彪的肩膀,马彪立刻往后退开半步。
贺禹站到我的正前方,双臂环抱口,微微抬着下巴,姿态傲慢。
“行了行了,马哥,别为难人家。”
他轻笑一声,转头看向姜永昌。
“姜叔,我今天专程过来,其实有一件正事想和您商量。”
姜永昌立刻堆起满脸讨好的笑容。
“贺少您尽管说,我听着。”
贺禹抬手指向姜念。
“令千金,我确实十分中意。”
“这样,三百万聘金,外加提拔姜凯做集团副总。”
“只有一个条件,今晚让她陪我。”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商量次的餐食。
饭厅安静了短短一瞬,下一秒,孙桂芝的声音率先响起。
“此话当真?贺少,您说的都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开过空头玩笑?”
孙桂芝扭头看了一眼姜念,又看向我,最后把目光落在姜永昌身上。
姜永昌放下手中酒杯,抬手抹了把脸,站起身主动伸手和贺禹相握。
“贺少,这件事,我们答应了。”
“爸!”
姜念快步冲上前,语气满是不敢置信。
“我已经结婚了!”
姜永昌一把甩开她的手,态度强硬。
“就算结了婚,也可以离婚!”
姜念被甩开,脚步踉跄后退,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姜凯这时从侧边冲过来,一把攥住姜念另一只手腕,用力往贺禹的方向拖拽。
“姐,你听我的,贺少条件这么优越,还有三百万聘金!”
“你跟着这个没本事的废物过一辈子,能有什么出头之?”
姜念被他拽得往前扑了两步,她回头望向我,眼里的绝望,我到现在都无法忘记。
我松开扶住她的胳膊,往前跨出一步,从姜凯手中拉回姜念。
姜凯用尽全身力气拉扯,却没能挣脱我的手,只能松开,整张脸涨得通红。
“陆宸,你真是找死——”
“够了。”
我开口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姜凯瞬间愣住。
贺禹在一旁发笑。
“哟,护妻倒是护得很紧。”
孙桂芝隔着桌子拔高音量,不停指责我。
“你护着她又有什么用?你拿什么给她好子?”
“月薪三千的废物,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阻拦?”
“我女儿跟你两年,连一枚像样的戒指都没有!”
她绕到桌边,伸手就要去拉扯姜念。
姜念侧身挡在我的身前。
“妈,你别再说了……”
“啪”的一声清脆响声。
孙桂芝一巴掌狠狠扇在姜念脸上。
声响清晰,整间饭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姜念脑袋偏向一侧,脸颊瞬间浮现五道清晰的指印,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捂着半边脸,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将她拉到身后护好,平静看向孙桂芝。
孙桂芝愣了片刻,收回手掌,依旧嘴硬。
“我不打醒她,她永远拎不清!放着富贵不选,非要守着一个废物。”
贺禹这时掏出手机,当场拨通一通电话,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口。
“喂,李会长,我是贺禹。”
“有个叫陆宸的人,你查清楚他任职的公司,明天直接开除他。”
“另外,通知商会所有企业,从今往后,一律不准录用这个人。”
挂断电话,他把玩着手机,挑眉看向我,满是挑衅。
孙桂芝立刻跟着落井下石。
“你这个扫把星,非要连累我们全家跟着遭殃!”
姜永昌也站起身,酒杯重重墩在桌面。
“害人精!贺少专程上门做客,你非要搅乱我的寿宴,你是存心的!”
姜凯在一旁附和嘲讽。
“没用的姐夫,你就不能有点自知之明?你本配不上我姐姐。”
我静静听完所有人的指责,在心底逐一计数。
第六次。
第七次。
第八次。
姜念从我身后走出来,脸上五道红印依旧清晰可见。
她望向孙桂芝,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妈,你是生养我的母亲啊……”
“你给我闭嘴!”
“你动手打我,也不停数落我,能不能到此为止……”
孙桂芝完全无视她的哀求,转头讨好贺禹。
“贺少您别和她一般见识,她年纪小不懂事,我回头好好教训她。”
姜念捂住脸颊,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
她轻轻拽住我的衣袖,一字一顿,带着哭腔哀求。
“求求你们,别再说了,我求求你们了……”
没有任何人理会她的委屈。
我裤兜里的手机接连震动两下。
我松开姜念的手,掏出手机查看屏幕,来电备注只有一个字:杰。
我接起电话,往侧边走了两步,避开人群。
孙桂芝在身后不停叫嚷,质问我躲什么,我完全不予理会。
电话那头的人声清晰透亮。
“陆总,全部调查完毕,贺氏集团存在六起商业诈骗记录,股东层面还涉嫌大额偷税漏税。”
“全套举报材料已经整理完毕,今天上午全部递交经侦大队。”
“证据链完整,没有漏洞。”
“信息属实吗?”
“千真万确,所有证据全部留存备份。”
“持续跟进监控事态。”
“明白,陆总。”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裤兜。
转身时,贺禹正和姜凯碰杯,嘴里说着后提拔关照的话。
我走上前,牵住姜念的手。
她脸上还挂着未的泪水,抬头看向我。
“我们走。”
“陆宸……”
她的嗓音沙哑,带着浓重哭腔。
“走。”
我牵着她朝着大门走去。
姜凯在身后大声呼喊阻拦。
“等等,话还没说清楚,你凭什么直接走?”
姜永昌也高声呵斥。
“宴席还没结束,你给我回来!”
孙桂芝追出几步,嗓门大到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装模作样,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
贺禹坐在原位轻笑一声,朝着门口的方向开口。
“明天他就要失业,看他还能装多久。”
姜念跟在我身侧往外走,脚步虚浮,有些踉跄。
我攥紧她的手,穿过院子走到车旁,拉开副驾驶车门让她坐进去,关好车门后,绕到驾驶座落座。
我发动车辆挂挡起步,后视镜里,姜家老宅灯火通明,门口那辆黑色奔驰依旧停在原地。
姜念没有系安全带,低头垂着脑袋,泪水不停滴落,砸在自己手背上,一滴接着一滴。
她手背上,还留着方才姜永昌拍打出来的红色印子。
我把车子开出巷子,驶上主道后,靠边停下。
我伸手拿起副驾的纸巾盒,抽出两张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纸巾擦拭脸颊,全程沉默不语。
我抬手,轻轻擦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
“还剩两次机会。”
我轻声告知她。
姜念猛地抬头,满眼不解。
“什么两次?”
“之前定下的十次底线,刚才他们一共消耗了八次。”
“陆宸,你是不是疯了?这种时候你还在计较次数?”
“我妈动手打我,你心里居然只记着你的十次约定?”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满是委屈。
“我没有发疯。”
我把纸巾塞到她手里。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今天一次性了结,你相信我就够了。”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他们轮番羞辱你,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反驳一句……”
“我已经回应了,结果很快就会到来。”
“什么结果?”
“还差两次,一切马上就能结束。”
我把手放回方向盘,松开刹车,重新启动车辆。
姜念望着我,嘴唇反复开合,最终没有说出一句话。
她低头系好安全带,侧脸朝向车窗,不再看我。
车辆在路灯下平稳行驶,后视镜里,姜家老宅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第二天早上七点,一通电话把我吵醒。
姜念在身旁翻身,迷迷糊糊开口询问。
“谁打来的?”
我看了一眼陌生来电号码,直接挂断。
手机还没放回床头柜,铃声再次响起,又是一组陌生号码。
我接通电话,听筒里传来一名男人的质问声。
“你是陆宸吧?贺氏出事,是不是你在背后动手?”
“请问你是哪位?”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只提醒你,贺少已经被警方带走,你等着付出代价……”
我没听完对方的威胁,直接挂断通话。
第三通电话紧随而至,来电显示是姜凯的号码,我迟疑片刻,选择接通。
“陆宸,你到底做了什么缺德事!”
姜凯在电话里嘶吼,嗓子沙哑撕裂。
“贺少今天一早被经侦大队带走,公司全部查封,我们所有人都完了,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装糊涂!昨天你接完一通电话就匆匆离场,今天贺氏立刻出事,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姜凯接连不断地辱骂,电话背景里,还能听见孙桂芝的叫喊声。
“让他赔钱!必须让他赔偿我们所有损失!”
姜永昌也在一旁怒吼。
“是他毁了我们一家人的前程!”
等到姜凯骂到气喘停歇,我缓缓开口。
“你继续说。”
“我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这个灾星,我姐姐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听见这句话,我握着手机安静停顿两秒。
第十次。
“好。”
我平静出声。
“十次机会全部耗尽,从今天开始,我和姜家彻底断绝所有关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挂断电话后,我不会再接你们任何人的来电。”
“你敢……”
我直接按下挂断键,将这个号码拉入黑名单。
随后打开通话记录,把昨夜到今早所有扰我的陌生号码,逐个拉黑,一共十一个。
处理完所有作,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姜念已经彻底清醒,坐起身,头发凌乱,静静望着我。
“谁打的电话?”
“你弟弟。”
“他又出言羞辱你了?”
“辱骂已经结束了。”
“你……”
“十次机会全部用完了。”
我直视她的双眼。
“昨天我说过的话,今天全部兑现。”
姜念沉默下来,低头思索许久,轻轻点了两下头。
她眼眶没有泛红,只是嘴唇紧紧抿在一起。
“贺禹出事这件事,真的是你安排的?”
我没有直接给出答复,掀开被子下床,准备换衣服。
“上午我需要去一趟公司。”
“陆宸。”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你是不是一直有事情瞒着我?”
“晚上回家,我全部跟你说明白。”
我抵达天成公司时,大楼门口围拢了二三十个人。
远远就能看见空地上悬挂三条红色横幅,最宽的那条写着“天成老板是骗子”。
旁边一条横幅印着“陆宸骗婚骗财”,最后一条字迹潦草模糊,勉强能辨认出“还我女儿”四个字。
横幅下方站着三个人,孙桂芝站在最前方,手里握着一个扩音喇叭。
姜永昌站在她右侧,举着一块手写纸板。
姜凯站在末尾,不停和路过的路人比划诉说,风声断断续续传来他的话。
“……欺骗我们家整整两年……”
不少路人举着手机拍摄录像,路边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门敞开。
一名扛摄像机的记者蹲在车旁调试设备,另一名手持话筒的记者,正在采访孙桂芝。
孙桂芝对着话筒滔滔不绝,情绪激动,唾沫几乎喷到镜头上。
我站在马路对面观望片刻,穿过马路,朝着公司正门走去。
孙桂芝第一时间看见我,高高举起手中喇叭。
“就是他,就是这个人!”
记者立刻转头,摄像机镜头对准我,手持话筒快步走到我面前。
“先生,请问您就是陆宸吗?”
“这三位家属称您是天成的员工,欺骗他们的女儿,请问这件事属实吗?”
“我是陆宸。”
“他们控诉您刻意隐藏身份骗婚,还间接导致他们家破业败,您有什么想要回应的?”
我抬头望向大楼玻璃幕墙,又看向快步走来的一队保安。
领头保安身着黑色制服,脚步急促,身后跟着七八名安保人员。
“他们所说的内容,是事实吗?”
记者持续追问。
“我确实在天成任职。”
我正视镜头回答。
孙桂芝在后方高声大喊。
“大家都听见了,他自己亲口承认了!”
“但我并非普通员工。”
我补充后半句。
记者瞬间愣住,话筒险些脱手,扛摄像机的记者往前挪动半步。
孙桂芝举着喇叭僵在半空,嘴巴大张,再也发不出声音。
领头保安这时走到我的身侧,他姓赵,佩戴耳麦,微微低头行礼。
“陆总。”
我轻轻朝他点头示意。
“公司门口有人聚众闹事,我们已经报警,公关部是否出面对接媒体?”
“不用,让他们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
我转身,走向悬挂横幅的位置。
孙桂芝呆呆望着我,手中喇叭垂落在身侧。
身后姜永昌手中的纸板歪斜,字迹朝向地面。
姜凯站在横幅最左侧,愣了好几秒,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厚重鞋底摩擦水泥地,发出沉闷声响。
“你……”
孙桂芝嗓音涩,艰难开口。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是天成的老板。”
“不可能,昨天你还在我家端菜打杂——”
“茶叶是你亲手摔碎的,饭菜是我端上桌的,酒水是我搬的,一共十次。”
“昨天我说得很清楚,十次底线耗尽,我和你们再无任何瓜葛。”
孙桂芝嘴唇不停颤抖,转头看向姜永昌寻求依靠。
姜永昌脸色惨白,如同涂抹一层白灰,手中纸板滑落,“啪嗒”砸在地面。
记者再次把话筒递到近处。
“陆总,请问您和这三位是什么关系?”
“前岳母、前岳父、前小舅子。”
“那他们口中的骗婚指控……”
“结婚时,你们可以随意查证我名下所有资产,我本不需要靠欺骗谋取什么。”
姜凯站在横幅边缘,整个人像遭受重击,弯腰驼背,双眼瞪得。
孙桂芝往前迈一步,双腿发软,险些跪倒在地,勉强撑住身体站稳。
她死死盯着我的脸,仿佛想从我的神态里找出谎言。
我淡淡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大楼。
身后传来金属物品落地的哐当巨响,不知道是谁失手掉落了东西。
我没有回头。
我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身后孙桂芝的喇叭传出一声尖锐哀嚎,紧接着是重物倒地、桌椅被踹翻的杂乱声响。
往前走了五步,小腿忽然一沉,有人从身后扑上来,死死抱住我的小腿。
是孙桂芝,她双手箍得极紧,指甲掐进我的裤腿。
她蹲坐在地面,仰头看向我,眼泪鼻涕糊满脸庞,哭喊的声音嘶哑破碎。
“女婿,我的好女婿,是我有眼无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原地不动。
她拼命晃动我的腿,不停忏悔。
“我要是早知道你是公司老板,怎么可能那样对待你,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姜永昌紧跟着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响声。
他往前挪动两步,伸手想要拉住我的另一条腿,被赵队长带着保安拦住。
姜永昌跪在地上挣扎,含糊不清地呼喊。
“女婿,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矛盾不能好好沟通……”
姜凯是最后崩溃的人,他原地呆立许久,猛地扑上前,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紧接着又是一巴掌,左右交替,脸颊瞬间红肿歪斜。
“姐夫,我愿意给你做牛做马,求你原谅,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给你磕头赔罪!”
说着他就要俯身下跪。
我用力抽出被孙桂芝抱住的腿,她抱得太紧,一时没能挣脱。
赵队长蹲下身,一掰开她紧扣的手指。
孙桂芝依旧不停哭喊挽留。
“女婿,你不能就这么走,不能丢下我们不管……”
我站直身体,往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十次机会,一次不多,一次不少,这件事,在我这里已经彻底翻篇。”
“赵队长。”
赵队长站直身体看向我,等候指令。
“清场,不要让他们继续堵在公司门口闹事。”
他点头应允,抬手示意身后保安上前。
几名保安分工行动,分别架住三人的胳膊,往路边拖拽。
孙桂芝双腿不停蹬踏地面,身体往下坠,嗓子已经哭喊到失声。
“陆宸,你不能这么绝情,我把女儿嫁给了你啊!”
姜永昌被架着往外走,不停扭头望向大楼,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姜凯肩膀被保安按住,整个人佝偻着身体,脸上巴掌印紫红刺眼。
两侧相机闪光灯不停闪烁,记者们追着拍摄,有人把话筒从人群缝隙伸过来,追问我多说几句,还有人蹲在地上拍摄被拖拽的孙桂芝。
我转身走向大楼内部,自动感应门缓缓开启,室内冷气扑面而来。
我走进大厅,大门在身后闭合,隔绝大半外界喧闹,透过玻璃,依旧能看见孙桂芝不停挥舞手臂挣扎。
我没有再看第二眼。
电梯门敞开,我迈步进入,按下顶楼楼层按钮。
金属电梯门缓缓关上,外界所有嘈杂声响,彻底被隔绝在外。
下午四点多,我回到家中。
姜念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处于关机状态,手机放在茶几,屏幕亮着,她却没有翻看。
我开门进屋,她抬起头,眼圈泛红,明显哭过很久。
“热搜全是你们公司的相关新闻。”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十分微弱。
“我知道。”
“他们又去公司楼下闹事了?”
“闹过了,事情已经全部处理完毕。”
我走到沙发旁,在她身侧坐下,沙发微微下陷。
她侧过身,长久凝视我的脸庞,视线没有移开。
“陆宸,你是不是藏了很多事,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确实有几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
“比如哪些?”
我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杯沿抵在唇边片刻,才放下水杯。
“我派人调查你的养父母,已经持续一年多。”
姜念安静等待,没有打断我的话。
“我调查他们,是因为你小时候的那场意外。”
我转头看向她,提起旧事。
“你还记得四岁那年,家里失火烫伤你的事吗?”
姜念稍加回忆,轻声回应。
“我妈当年说,是我贪玩碰倒热水壶,才被烫伤。”
“你在医院住院一周,那家医院,同一天丢失了一名女婴。”
姜念瞬间愣住,下巴收紧,嘴唇微微张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今年二十六岁,在你出生的那天,市妇幼保健院丢失一名女婴。”
“当年那个被抱走的孩子,二十四年前就查到了下落,只是一直没能接回亲生父母身边。”
我没有拐弯抹角,直白告知真相。
“你并不是孙桂芝和姜永昌亲生的女儿,你是当年他们从医院偷走的孩子。”
姜念沉默不语,睫毛轻轻颤动,侧脸转向黑屏的电视。
“所以从小到大,他们才会这样偏心姜凯。”
她开口,喉咙堵塞,语气酸涩。
“所有好东西全都留给弟弟,我上大学的学费,全靠自己打工赚取,他们从来没有给过我一分钱。”
“没错。”
“首饰、新衣、零花钱,我从来没有拥有过。”
“是。”
她转头看向我,眼眶蓄满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没有抬手擦拭。
“那我的亲生父母,现在在哪里?”
“已经找到了。”
“是谁?”
“傅庭深。”
姜念的泪水停顿一瞬,满脸震惊。
“傅庭深……傅氏集团的董事长?”
2
“没错,你的亲生父亲是傅庭深,母亲名叫沈蕙,他们整整找了你二十四年。”
我拉开茶几抽屉,取出一份牛皮纸信封,里面装有全套文件,包含DNA比对报告、当年寻人档案,还有傅庭深夫妻二人的联系方式。
我抽出文件,平铺在她面前。
姜念低头望着纸张,没有伸手翻开,指尖轻轻搭在信封边缘,微微发颤。
“他们知道我的存在了吗?”
“今天下午,他们去过公司楼下。”
我如实告知。
“我没有让保安阻拦,他们看到热搜新闻,特意过来想要见你。”
姜念猛地抬头,语气急切。
“他们已经来过了?”
“我把他们拦在楼下,告诉他们今天时机不合适,约好明天见面。”
“明天做什么?”
“明天我带他们来家里和你相见。”
姜念嘴唇反复开合,抬手捂住自己的嘴,身体蜷缩靠在沙发靠背,肩膀不停抖动。
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她额头抵在我的肩头,泪水浸湿衬衫,温热一片。
“别再哭了。”
我轻声安抚她。
“你真正的家人找到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她埋在我肩头,小声回应,声音模糊,我没能听清。
“嗯?”
“那就明天见面。”
她清晰重复一遍。
第二天上午十点,门铃响起。
我起身开门,姜念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身穿白色针织衫,头发简单扎起,没有化妆,双眼比昨天肿得更厉害。
昨夜她几乎彻夜未眠,我每一次翻身,都能听见她辗转反侧的动静。
门外站着两个人。
男人五十多岁,鬓角生出些许白发,身形挺拔,身着深灰色夹克,袖口纽扣扣得一丝不苟。
女人站在他身侧,四十多岁模样,身穿淡蓝色风衣,手里紧紧攥着牛皮纸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二人站在门口,先朝我轻轻点头,随后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身后的姜念身上。
女人嘴唇不停颤抖。
“念念?”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压抑多年的哽咽。
姜念没有立刻应答,往前踏出一步,又骤然停下,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死死攥紧裤缝。
傅庭深率先开口。
“陆先生,我们是……”
“我清楚你们的身份,请进屋内细说。”
我侧身让出通道。
二人走进客厅,沈蕙进门后,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姜念,纸袋被攥得变形。
她走到茶几旁站定,交替看向我和姜念,嘴唇开合两次,没能说出完整的话。
傅庭深打开手中纸袋,取出一叠文件,平铺在茶几上,仔细抚平边角。
里面是DNA鉴定报告、全市打拐数据库比对记录,还有二十多年前的旧档案复印件。
“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傅庭深稳住情绪,声音低沉平稳。
“你就是我们失散二十四年的女儿。”
姜念弯腰低头查看文件,指尖轻轻触碰报告上的文字,又立刻收回。
站直身体时,鼻尖已经泛红。
沈蕙始终站在两米开外,不敢贸然靠近,望着姜念的双眼,泪水不断滑落,安静地无声痛哭。
“妈妈找你,找得好苦……”
说完这句话,沈蕙往前迈出一步。
姜念没有后退,肩膀一松,张开双臂抱住沈蕙的脖颈。
母女二人紧紧相拥,沈蕙压抑的哭声闷在姜念肩头,身体不停颤抖。
我转过视线,不忍打扰。
傅庭深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腔剧烈起伏,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强忍泪水没有落下。
许久之后,沈蕙才松开怀抱,双手捧着姜念的脸颊,细细打量许久。
她伸手把姜念鬓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反复低声念叨。
“瘦了,瘦了这么多。”
姜念擦去脸上泪水,嗓音沙哑涩。
“我……以后还继续姓姜吗?”
“什么姜姓。”
傅庭深终于出声,态度坚定。
“你本姓傅,名叫傅念,相关户籍更名手续,我已经安排人办理。”
他掏出手机拨通一通电话,走到阳台沟通。
我隐约听见他对电话那头说。
“没错,当年属于拐卖案件,时隔二十四年,完整证据全部收集完毕。”
挂断电话,他走回客厅,朝我点头示意。
“已经报警,刑侦大队工作人员四十分钟后上门取证。”
沈蕙依旧抱着傅念不肯松手,母女二人并排坐在沙发,脑袋相互依靠,中间摆放那份鉴定报告。
傅庭深站在窗边望向楼下,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
“他们现在在家吗?”
傅庭深向我询问。
“应该还在老宅,昨天闹事结束后,他们没有离开附近。”
“那就正好。”
警车抵达楼下时,我陪同傅庭深一同下楼。
姜家三口居住在老宅侧边平房,房门没有关严,姜凯蹲在院子里抽烟。
听见警笛声,他猛地抬头,嘴里香烟掉落,烫到手背。
警车停稳,副驾驶走下一名刑侦队长,身后跟着两名。
我伸手指向平房大门,队长带人径直走入院内。
我们赶到时,孙桂芝正在用开水清洗碗筷。
两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她手中瓷碗脱手落地,滚烫开水洒满地。
她挣扎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傅庭深和我,眼神先是茫然,随即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惨白。
“涉嫌拐卖儿童罪,证据全部确凿。”
队长展开纸质文件展示给她。
“姜永昌、孙桂芝、姜凯,跟我们回警局接受调查。”
姜永昌从里屋赤脚冲出来,大声反驳。
“凭什么带走我们,是我们一手把她养大的!”
傅庭深往前踏出两步,目光冰冷直视他。
“是你当年从医院偷走她,养育二十四年,却把她当成免费佣人使唤,这也叫养育?”
“我……我养了她二十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整整二十四年。”
傅庭深死死盯着他的双眼。
“你供她读过大学吗?给她添置过一件新衣吗?她结婚,你们拿出过半分嫁妆吗?”
姜永昌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孙桂芝不停挣扎,嗓音尖锐刺耳。
“警察同志,我们养育她二十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傅庭深冷冷回应。
“长年虐待亲生骨肉,足够你们牢底坐穿。”
姜凯被警员推着走出院子,脸色灰败,嘴里含糊咒骂,无人理会。
三人依次被押上警车,孙桂芝趴在车窗不停嘶吼,隔着玻璃听不清具体话语,像困在笼中焦躁的家禽。
警车缓缓驶离巷子。
我转头看向傅庭深,他站在阳光之下,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长长呼出一口积压多年的浊气。
“我们回去吧。”
他轻声开口。
“念念还在家中等我们。”
半年过得很快。
婚礼的事情都是傅庭深在张罗,我和傅念,基本上只负责试礼服和挑蛋糕。
她说,她要香草味的,三层,上面要有两个小人,小人要拉着手。
我说,再加一层草莓的吧,她喜欢吃草莓。
最后定了四层。
傅念的肚子,是第三个月开始鼓起来的。
她坐在沙发上挑请柬颜色的时候,突然停下手里的事,抬头看我,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
“你摸摸。”
她拉过我的手,放在她小腹上。
手底下平平的,什么也没有。
但她眼神亮得不行,说好像有东西在动。
我知道那会儿可能还感觉不到,但她说有,我就说有。
我们从姜家老宅搬到了新家,一套望江复式,是傅庭深送的陪嫁。
傅念坐在客厅新沙发上挑窗帘颜色,挑了三天还没定下来。
今天说要浅灰的,明天说米白的也行,后天又翻手机给我看:“这个杏色的挺好看。”
我给她泡了一杯热牛,放在茶几上。
她接过去小口喝着,突然说:“我以前在姜家的时候,被子里从来都是旧棉絮,姜凯的被子是鸭绒的。”
“现在呢?”
她拍了拍身下这套进口布艺沙发垫:“现在这个太软了,我老觉得躺上去要陷进去。”
那天傍晚,傅庭深打电话来,说婚礼当天的场地已经敲定,贵宾名单有一百多桌。
他问我们要不要再加两桌。
傅念在旁边应了声:“加吧,爸你定就行。”
电话挂了,她才跟我说:“你别嫌我爸花钱多,他高兴。”
“我知道。”
“我也高兴。”
她凑过来亲了我一下,嘴唇上沾着温温的牛沫。
这些子,是我们结婚两年来最安静的一段时光。
每天就是吃饭、散步,讨论孩子取什么名字,商量婚礼仪式上用什么音乐。
傅念说,仪式上应该放一首慢一点的曲子。
我说,不如放你最喜欢的那首老歌。
子过得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直到那天晚上。
我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赵队长。
这个时间,他一般不会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电话,走到阳台,傅念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
“陆总。”赵队长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姜家那三个人,判完了。”
“他们犯了拐卖罪,可事情发生在二十多年前,证据链存在一点瑕疵,再加上认罪态度尚可,最后判得不算重。”
“多少刑期?”
“孙桂芝三年,姜永昌两年半,姜凯一年半。”
“他们已经服刑好几个月,要是服刑期间表现良好,还有机会提前释放。”
我握着手机,一言不发。
“还有一件事。”赵队长顿了一下,“他们关押期间,认识了几个社会闲散人员。”
“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我听到风声,他们出狱之后,恐怕会来找麻烦。”
“打算做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平时多留意安全。”
“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在阳台上站了许久。
楼下的路灯全都亮了,江对面的写字楼,只透出零星几点灯光。
晚风带着几分凉意。
傅念在屋里喊了一声:“谁打来的?”
我转身推门走进客厅。
她仰着头看向我,电视屏幕里播放着综艺节目,一阵阵笑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是赵队长,跟我说婚礼停车场相关的安排。”
“哦。”她没有多想,低头划开手机,“你过来看看,爸发来两套婚礼流程,我觉得第二版比第一版更合适……”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旁。
她顺势把肩膀靠过来,发丝间飘出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我搭在她肩头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怎么了?”她抬起头问我。
“没什么。”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我的肩膀上。
她笑了两声,吐槽我的骨头硌得人不舒服,说完又低头继续翻看手机。
我把手机锁屏,随手放在茶几上。
婚礼在江畔酒店举办。
草坪上摆了六十多桌宴席,统一搭配白色座椅与白色桌布,一条红毯从入口一直铺到仪式台前。
傅念穿着婚纱,从休息室走出来的时候,傅庭深站在走廊尽头望着她,眼眶红了整整一上午,硬是忍住没有落泪。
我站在台前,静静等她向我走来。
她挽着傅庭深的胳膊,脚步放得很慢,手中的捧花轻轻晃动。
一阵风吹过来,婚纱裙摆偏向一侧,她腾出一只手按住裙角。
走到台前,傅庭深将她的手交到我的掌心,全程没有说话,只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仪式刚刚开始,我正要把戒指套进傅念的手指,酒店经理快步从侧边跑上台,凑在我耳边低声汇报:“陆总,门口来了三个人,举着横幅叫嚷着要闯进来,保安正在阻拦。”
我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完整把戒指推过她的指节。
“是什么人?”
“自称姜家的人,姓姜。”
傅念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的戒指,随即抬眼望向我。
“谁来了?”她的声音不大,周围几桌宾客却瞬间安静下来。
“你的养父母一家。”
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一旁的傅庭深听见对话,侧头看了我一眼,立刻起身朝门口走去,沈蕙紧随其后站起身。
我没有阻拦,转头吩咐酒店经理:“让他们进来,别堵在大门口闹事。”
“陆总……”
“照我说的,放他们进来。”
经理快步返回门口,傅念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你为什么要让他们进来?”
“今天一次性把所有纠葛了结净。”我轻声说,“你站在这里,不要乱动。”
门口的喧闹声已经清晰传了过来。
孙桂芝的嗓门向来尖利,隔着大半个草坪都听得清清楚楚:“傅念!你出来!你忘了是谁养了你二十年!”
紧接着,三条横幅从拱门下方被举了起来。
横幅红底白字,第一条写着“傅念忘恩负义”,第二条写着“还我二十年养育费”,第三条只有简短四字:“天理难容”。
孙桂芝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姜永昌,姜凯垫在末尾。
姜凯手里举着一块塑料牌子,上面的字是从别处裁剪拼凑而成,字迹歪歪扭扭。
草坪上所有宾客全都站起身,朝入口方向张望。
有人举起手机拍摄,人群中传来细碎的议论声:“那不就是新闻里拐卖孩子的那一家人吗……”
孙桂芝走到红毯边缘,被保安拦下。
她拼命往前挣扎,胳膊被保安架住,依旧扭头朝着高台嘶吼:“傅念!你不认亲生爹娘,你的良心被狗吃掉了!”
傅念站在我身侧,浑身僵硬,目光死死落在手上的钻戒。
我往前迈出两步,站在台沿,直视台下的三人。
“姜念改名换姓,就彻底忘本了?”孙桂芝高声质问,“我们养了你二十年,你连一千万养育费都不肯拿出来?”
“一千万?”我开口出声。
孙桂芝猛地转头瞪着我:“这里没你的事,我跟我亲生女儿说话!”
“她站在这里,听得清清楚楚,你尽管说。”
“我们抚养她二十年,索要一点养育费,难道过分吗!”
姜永昌在后方附和大喊:“不给钱也行,今天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让大家评评理!”
姜凯紧跟着接话:“我姐姐嫁给你之后一步登天,连亲生父母都不认了,你们这种豪门,未免太过薄情!”
整片草坪瞬间安静下来,此起彼伏的闪光灯亮成一片,所有人都在录像记录。
我转头望向草坪东侧的嘉宾席。
傅庭深安静坐在原位,手里握着亮起屏幕的手机。
沈蕙靠在他身侧,下巴微微抬起,紧盯着孙桂芝,嘴唇抿得发白。
傅庭深朝我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转回身,看向台下的孙桂芝。
“话说完了?”
“说完——”
“抓人。”
话音落下,草坪两侧通道里立刻走出七八名执法人员。
领头人身穿便服,腰间佩戴执法记录仪,其余人分成两组,从两侧包抄过去。
孙桂芝手里的横幅杆还没有放下,双臂就被工作人员牢牢控制住。
“不要乱动,全程执法记录。”
“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限制我的自由?”
“涉嫌敲诈勒索,现场全部监控取证完毕,一千万涉案金额,已经达到立案判刑标准。”领头男子亮出证件,“孙桂芝、姜永昌、姜凯,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姜永昌手中的塑料牌子摔落在地面,直接裂成两半。
姜凯被人从身后按住肩膀,拼命扭头叫嚷:“我们没有敲诈!只是想要一点补偿,要钱有什么错!”
没有人理会他的辩解。
三人被反扣着手带走时,孙桂芝还在不停呼喊“傅念”,喊到嗓音沙哑破碎,最后崩溃大哭。
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拖出长长的尾音,满是不甘。
我没有回头看她,傅念站在我身后,手掌轻轻搭在我的胳膊上,指尖微微颤抖,却没有躲开半步。
三人被带出拱门后,草坪重新恢复安静。
我走回高台,端起桌上的酒杯,杯中的白葡萄酒轻轻晃动。
“感谢各位今到场见证我们的婚礼。”我举杯,“从今往后,我与姜家,再无任何牵扯。”
我偏头看向身旁的傅念,她睫毛湿润,脸上却没有流下泪痕。
“傅念是我的妻子,是傅家名正言顺的女儿。”我认真说道,“她值得世间所有温柔与美好。”
台下安静片刻,傅庭深第一个起身鼓掌。
紧接着,整片草坪的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傅念低头浅浅一笑,重新挽住我的手臂。
婚礼结束后的第七个月,傅念在市中心医院顺利生产。
傅庭深提前打点好了一切,产房、病房全都是独立单间,沈蕙提前两天住进医院旁边的酒店等候。
孩子出生时体重六斤二两,医生告知母婴身体状况都很健康。
傅念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侧躺在病床上,第一次看见宝宝时,轻声问我:“孩子长得像谁?”
我抱着那个浑身通红、皮肤皱巴巴的小团子,说实话看不出和谁相像,还是开口回答:“像你。”
“你分明是哄我,明明更像你。”
“好好好,像我们两个人。”
傅庭深和沈蕙当天下午赶到医院。
傅庭深站在婴儿床边,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目光一直落在孩子身上。
沈蕙伸手轻碰宝宝的指尖,小家伙立刻攥紧她的手指,不肯松开。
“长得跟念念小时候一模一样。”沈蕙说话时,眼眶再次泛红。
傅庭深轻咳一声,嗓音略带沙哑:“名字取好了吗?”
“取好了。”我答道,“陆昭,昭示的昭。”
“好名字。”
从这天起,傅庭深和沈蕙几乎每天都会上门探望。
清晨过来,傍晚离开,比正常上班还要准时。
沈蕙专门跟着家政保姆学习换尿布,熟练之后事事抢着做,不让任何人手。
傅念坐月子期间胖了七斤,对着镜子叹气,说再也穿不上婚纱。
我说,那就重新定制一件新的。
她说,没必要额外花钱。
我说,爸爸给的钱,不用反倒可惜。
她笑出声,随手抓起抱枕砸向我。
那段时间,我将天成与傅氏集团完成合并,新公司定名宸念控股。
公司名字是傅念取的,她说“宸念”二字连读,顺口又温和。
企业合并后,业务规模大幅扩张。
傅念出了月子,就开始对接工作,频繁接听电话、开线上会议。
有时候抱着陆昭坐在沙发上,一边哄孩子,一边和方洽谈合同。
我劝她多休息调养,她却说自己闲不住。
媒体开始陆续报道她的事迹。
起初只刊登在财经版面,后来有杂志社制作专题报道,标题写着:《宸念控股联合创始人:从被拐千金到最美女总裁》。
傅念把杂志带回家,摆在茶几上,翻了两页便合上,全程沉默不语。
我洗完澡走出卧室,看见她坐在沙发发呆,陆昭安稳睡在她怀里。
“在想什么?”
她抬眼看向我,神情十分平和:“今天杂志记者上门采访,问到了我小时候的经历。”
“你是怎么回应的?”
“我说,所有往事都已经过去了。”她低头,轻轻蹭了蹭陆昭的小脸,“只要孩子陪在身边,就足够了。”
当天夜里,她枕着我的胳膊入睡,陆昭的婴儿床紧贴大床摆放。
半夜我醒过一次,先看了一眼熟睡的宝宝,又转头看向身旁呼吸均匀的傅念。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赵队长发来的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判决结果下来了,三人全部收监,本次刑期叠加,短期内无法出狱。”
我回复了一个“好”字,将手机翻面,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月光格外明亮,透过窗帘缝隙漏进一小块光斑,恰好落在陆昭的枕头上。
我翻过身,替傅念往上掖了掖被子,随后闭上眼睛。
那天下午下着小雨,保姆在卧室照看熟睡的陆昭,傅念在书房开线上会议,我在客厅翻阅工作文件。
门铃响起时,我以为是傅庭深登门,他最近每隔一天就会过来,进门第一件事洗手,再去抱孙子。
我放下文件起身开门,门口站着一位陌生中年女人。
她四十多岁上下,头发紧紧盘在脑后,鬓角细碎的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两侧。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袖口磨出明显毛边,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沾满泥点。
双手拎着一只红色塑料袋,袋口紧紧打结,袋子鼓胀,装了不少东西。
看见我开门,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站稳后,把塑料袋换到左手提着,右手在裤子上反复蹭了两下。
“请问……这里是陆先生家吗?”
“是,请问您是哪位?”
“我姓周,周秀兰,姜凯……”她停顿片刻,补充道,“我是姜凯的亲生母亲。”
我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又重复一句:“是他血缘上的亲妈。”
傅念听见门口动静,从书房走了出来。
她站在客厅中间朝这边观望,手里还握着手机。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走到我身侧,仔细打量门口的女人。
“先进来坐吧。”傅念开口邀请。
周秀兰进门时格外小心,在门口地垫上反复蹭净鞋底,才迈步走进屋内。
红色塑料袋她不敢放在沙发上,只能拎在手里,站在茶几旁。
“坐下说吧。”我指了指沙发。
她缓缓落座,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覆在袋子表面。
袋内物品撑出不规则棱角,她指尖不停摩挲塑料袋提手。
保姆从卧室走出来,瞥见客厅来人,又安静退回房间,陆昭依旧没有醒。
傅念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周秀兰看了一眼水杯,始终没有伸手触碰。
“我今天过来,是专程来道歉的。”她开口,嗓音涩沙哑,“姜凯做下的所有错事,我全都听说了。”
“他给你们添了无数麻烦,我心里清清楚楚。”
她低下头,双手在塑料袋上来回揉搓,解开死死系住的绳结,从里面拿出几捆现金。
全是老旧百元纸币,用橡皮筋捆扎整齐,码放得一丝不苟。
“这笔钱,我攒了整整二十年。”她把现金推到茶几中央,“早年在工厂做工,后来上门照看老人,空闲时再清扫街道补贴家用。”
“每个月省下一点积蓄,钱不够就多打一份零工,总共二十万,一分不差。”
我望向茶几上的现金,捆钱的橡皮筋已经老化,裂开细微纹路。
每捆钞票边角都被反复摩挲磨圆,能看出常年清点、存放的痕迹。
“今天过来,我有两件事要说。”周秀兰缓缓开口,“第一,替我儿子向你们诚恳道歉。”
“第二,从今往后,我和他断绝母子关系,他未来是生是死,都与我没有半点关联。”
说到最后一句,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起伏。
傅念站在我身边,进门之后很少说话。
她先看向茶几上的二十万现金,再望向周秀兰,沉默许久才出声:“周大姐,你攒下这些积蓄,实在太不容易。”
“再不容易,做错事也要承担相应的代价。”
“你和我们本无仇怨。”傅念轻声说道,“姜凯是姜凯,你是你,这笔钱我们不能收下。”
周秀兰抬头直视傅念,嘴唇微微颤动。
她的相貌不算好看,眼皮轻微下垂,看人时目光直白执拗。
“不行,我既然带来,就没有再拿回去的道理。”
“这样处理吧。”我开口打断二人争执,“这笔钱我们收下。”
周秀兰愣住,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同意。
“但我有一个条件。”我继续说道,“这二十万,我以你的名义捐赠给市里孤儿院,也算为孩子们尽一份心意。”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那……这样算什么呢……”
“算作你的一份歉意。钱我们收下,只是代为捐赠,姜凯带来的纠葛,到此一笔勾销。至于你要不要和他断绝关系,由你自己决定。”
周秀兰坐在沙发上,脑袋微微低下,接连点了好几下头,久久没有停下。
她起身时双腿发软,扶了一下茶几才站稳。
准备离开时,她转身看向卧室门缝,屋内透出柔和温暖的灯光。
“孩子现在多大了?”
“四个多月。”傅念回答。
“挺好,一切都好。”
她没有再多交谈,推开门走进雨幕,空塑料袋夹在腋下。
单薄的背影,很快被朦胧雨雾笼罩。
两个月后,消息传到了我这里。
赵队长打来电话,告知姜凯在监狱出事。
通话时,傅念正在爬行垫上逗陆昭玩耍,我走到阳台接听电话。
“姜凯去世了?”我开口询问。
“昨晚发生的事,和同监室犯人爆发冲突,抢救无效身亡。”赵队长停顿片刻,“完整细节还在调查核实。”
“孙桂芝现在怎么样?”
“得知死讯之后突发脑溢血,紧急送医救治,人保住了,但落下瘫痪。”
“她丈夫姜永昌,上个月新增诈骗罪指控,刑期合并,一共执行十二年。”
我把手机拿离耳边,望向江对岸灰蒙蒙的天空。
江面一艘货轮缓慢向东行驶,船尾拖出一道绵长白色水痕。
回到客厅时,傅念刚好把陆昭从爬行垫上抱起来。
小家伙刚学会翻身,歪着脑袋,想要靠向她的肩膀。
她抬眼看向我,大概从我神色里察觉出异常。
“出什么事了?”
“姜凯不在了。”
她抱孩子的手顿了一瞬。
陆昭被突然停下的动作惹得哼唧两声,她轻轻拢紧怀里的孩子,抬手拍打后背安抚。
“怎么出事的?”
“在监狱和其他人发生冲突。”
她没有继续追问,抱着陆昭坐在沙发上。
陆昭趴在她肩头咿呀发声,小手攥住她后背的衣服布料。
她侧过脸,脸颊贴着孩子柔软的头发,安静静坐许久。
“孙桂芝呢?”她再次开口。
“突发脑溢血,瘫痪在床。”
“姜永昌?”
“追加刑期,总共十二年。”
傅念低下头,手指一下下轻抚陆昭的后背。
孩子的哼唧声渐渐变小,看样子快要睡着。
“你心里会难过吗?”我问她。
她抬头看我,轻轻摇头:“不会难过,也谈不上开心。”
“也就是说,彻底翻篇了?”
“彻底翻篇了。”她平静说道,“他和我没有关系,和你也一样。”
说完这句话,她低头继续哄睡孩子。
陆昭已经闭上眼睛,小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平缓。
我坐到她身旁,她顺势靠过来,肩膀紧贴着我的手臂。
沙发上的抱枕被她挤到一旁,我伸手摆正。
“对了,要不要给周大姐打一通电话,告知这件事?”傅念询问。
“我已经打过了。”
“她是什么反应?”
“她说,路是他自己选的。”
傅念沉默几秒,轻轻点头。
她站起身,把熟睡的陆昭放进婴儿床,盖好薄毯。
在床边静静观望片刻,伸手擦去孩子嘴角沾着的口水印。
她转过身,刚好对上我的视线。
两人对视几秒,她浅浅笑了一下,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笑意清淡却发自内心。
“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
她调暗卧室灯光,走回客厅,把茶几上的育儿杂志收进抽屉。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
周三下午,前台致电办公室,说楼下有一位姓姜的年轻女孩,想要见我。
我放下手中文件,短暂思索片刻。
“姜”这个姓氏,已经整整两年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我回复前台,让女孩上楼。
办公室门被推开,我抬头望去。
进来的女孩个子不高,身穿一件洗旧的牛仔外套,内搭灰色卫衣,后背背着帆布包,包带在肩头勒出一道浅浅印痕。
低马尾束在脑后,额前碎发凌乱,像是长途赶路而来。
她站在门口停顿几秒,确认办公室只有我一人,才向前走了两步,紧紧把帆布包抱在怀里。
“您是陆总吗?”她的声音略带紧绷。
“我是,坐吧。”
她没有落座,抱着包站在办公桌前,先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尖,再抬起头。
“我叫姜雨。”她自我介绍,“我是姜凯的女儿。”
我握着笔的动作骤然停下。
“女儿?”
“私生女。”她说出这三个字时坦然坦荡,没有丝毫躲闪,“我母亲是姜凯年轻时交往的女友,后来他抛下我们母女离开。”
“我母亲独自一人,把我抚养长大。”
我放下钢笔,向后靠在办公椅上,静静打量她。
她看上去二十出头,眉眼和姜凯并不相像,脸部轮廓隐约有几分年轻时孙桂芝的影子。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翻看过往新闻,网络上全都能搜到相关信息。”
“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姜雨没有立刻作答,低头拉开帆布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本封面磨损发白的硬壳笔记本。
封面上有一块深色污渍,分不清是茶水还是别的液体。
她把笔记本放在办公桌上,指尖按了一下封皮,才缓缓松开。
“这是我父亲的记,我在母亲遗留的旧木箱里找到的。”她说道,“里面记录了很多内容,大半都和傅念阿姨有关,你看完就能明白一切。”
我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凌乱,多处墨水晕开成团。
粗略扫过几行,我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她。
“你自己看过里面的内容?”
“全都看完了,我想弄清楚,自己究竟有一个什么样的父亲。”她停顿片刻,声音压低几分,“读完之后,我觉得必须亲自过来一趟。”
“专程来道歉?”
“专程道歉。”
她站直身体,往后退半步,深深朝我鞠了一躬:“我替我父亲,向你们诚恳致歉。”
“他犯下的所有过错,我全部知情。我不敢奢求你们原谅,只求我自己内心无愧。”
弯腰时,帆布包带子从肩头滑落,垂在脸颊两侧。
她保持鞠躬的姿势三四秒,才直起身,眼圈泛红,却没有落泪。
“你的母亲现在在哪里?”
“去年已经离世。”她轻声回答,“临走前,她跟我讲清姜凯的全部过往,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前来寻你们。”
“所以你选择过来。”
“嗯。”她点了下头,“不把这件事了结,我夜难安。”
她再次伸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只信封,摆在记本旁。
信封鼓鼓囊囊,封口贴了两层透明胶带。
“这里面是十五万。”姜雨说道,“是我打工攒下的全部积蓄。”
“高中毕业后我没有继续读书,先在餐厅做服务员,后来去美容院当学徒,打拼五年,只存下这么多。”
她把信封朝我这边推了推。
“我清楚这笔钱,对你们而言不值一提,但这是我全部的家底。”
“母亲治病花掉大部分存款,剩下的只有这些。”
我看向信封,封口胶带贴得歪歪扭扭,两处胶边已经微微翘起。
信封边角磨损发白,能看出被反复拿取、抚摸。
“这笔钱,你攒了多长时间?”
“十八岁开始存钱,整整五年。”
“你不留一点给自己生活吗?”
她轻轻摇头:“美容院包吃住,我平里几乎没有开销。”
我把信封推回她面前。
“陆总……”
“这笔钱我不能收下。”我认真说道,“姜凯是姜凯,你是你。我评判一个人,只看她自身的品行,不看她的出身。”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眼眶的红色不断蔓延,鼻尖也泛起红。
“公司目前正好在招人。”我开口,“你的学历不高没关系,只要踏实肯学就可以。”
“天成正在招聘行政助理,你愿意来试一试吗?”
姜雨愣住,长久沉默不语,双手反复拧动帆布包的背带。
“您……您敢录用我吗?”
“我没有什么不敢的,你是姜雨,不是姜凯。”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泪珠还是没能忍住,一滴落在办公桌面上。
她立刻抬手,用手背擦净。
“好。”她的声音微微沙哑,“我来应聘。”
姜雨入职当天,是傅念陪同她办理全部入职手续。
人事部同事询问她学历,她坦言高中肄业,同事惊讶地看向我。
我告知人事,先安排三个月试用期观察。
入职第一个月,她每天提前四十分钟到公司,擦拭所有办公桌,将茶水间水杯摆放整齐。
起初不会作复印机,同事教过三遍,她拿笔记本逐条记录流程,第二天就能独立完成全部门复印工作。
第二个月,她开始学习制作工作报表。
傅念安排财务部门,给她一套基础模板。
周末她没有休息,抱着电脑在工位练习了一整个周六,周一上交的报表数据全部准确无误。
第四个月,部门主管主动和我沟通,想要提前两个月为她转正。
我点头应允。
半年过后,她晋升行政专员,薪资直接翻倍。
她特意选了一家平价小馆子,请我和傅念吃饭,点了满满一桌菜品。
傅念吃了两碗米饭,夸赞店里的大盘鸡味道绝佳。
后来,傅念时常叫她来家中吃饭。
起初只是周末中午到访,后来隔三差五就会过来。
姜雨上门,总会主动帮忙照看陆昭。
陆昭两岁多,被她举起来转圈时,笑得满屋乱跑。
吃完饭,姜雨在厨房帮傅念洗碗,我在客厅给陆昭擦嘴。
隔着半面墙壁,传来两人交谈的声音。
“这个碗放到上层柜子。”傅念叮嘱。
姜雨应声,踮起脚尖伸手置物。
“够得到吗?”
“没问题,够着了。”
“以后别放这么高,我拿取也费劲。”
陆昭拿起我的手机胡乱戳屏幕,我把手机从他手中拿走,他立刻撅起嘴巴闹脾气。
厨房持续传来水流声,夹杂断断续续的对话,听不清具体内容。
姜雨走出厨房时,围裙还没有摘下,傅念跟在她身后,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姜雨把果盘放在茶几,随手拿起一块西瓜递给陆昭。
她蹲在茶几旁,陆昭靠在她膝盖上啃西瓜,汁水淌满她的手掌。
她毫不在意,抽出纸巾,细心擦净孩子的下巴。
傅念站在后方静静观望,没有出声。
姜雨抬头朝她露出笑容,傅念嘴角轻轻一抿,也回以笑意。
贺氏集团最后一笔资产包,是傅念亲自带队洽谈拿下的。
那天晚上,她回家时已经十点多。
公文包搁置在玄关柜,弯腰换鞋的动作迟缓无力。
我坐在客厅沙发,陆昭早已入睡,电视开着静音。
“合同签完了?”我开口询问。
“签好了。”她脱下外套挂在衣架,走到我身边坐下,整个人陷进沙发软垫。
“贺氏原有人全部结清款项,剩余业务板块,能够和我们公司完美整合。”
“法务团队明天启动清算方案。”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皮不断往下垂,明显疲惫不堪。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顺势把头靠在我的肩头,闭上眼睛。
“很累吧?”
“还好。”她轻声说道,“谈判时,对方副总还感慨,贺氏曾经是本地标杆企业,没想到最后被一位女性收购。”
“你是怎么回应他的?”
“我告诉他,我不是单纯收购,而是重组盘活企业。”她嘴角微微上扬,“那位副总听完,脸色很难看。”
傅念主导收购贺氏的新闻登上财经版面。
配图是她坐在会议室主位的抓拍,手指指向投影幕布,灯光清晰勾勒出她的侧脸。
报道标题写着:《傅家千金,凭实力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我买了两本刊登报道的杂志,一本放在办公室书架顶层,一本收在家中茶几下方。
傅念从未主动提起这件事,但某天整理茶几杂物时,她拿出杂志翻看两页,又默默塞回原处。
她以为我没有看见,其实我全都看在眼里。
收购结束第三周,傅庭深把我们叫回傅家老宅聚餐。
傅念起初以为只是普通家宴,抵达书房才看见茶几上摆放一份烫金封面文件。
“股权转让协议。”傅庭深把文件推到傅念面前,“傅氏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今后交由你全权管理。”
傅念愣了许久,才伸手翻阅文件。
翻到第三页,她停下动作,抬头看向父亲:“爸,这份股份太多了。”
“哪里多了?我和你母亲只有你一个女儿,不给你,还能给谁。”
“可集团很多业务,我还不够熟悉……”
“不熟悉就慢慢学,贺氏这么大的你都能拿下,傅氏难道会难住你?外人都称呼你女总裁,我只是给你再加一份底气。”
傅念低头盯着协议,指尖反复摩挲纸张边角。
沈蕙坐在一旁递过一杯温水,顺手轻拍她后脑勺:“收下吧,别磨磨蹭蹭。”
这顿饭,傅念吃得很少。
席间傅庭深不停和她探讨公司长期规划,她手里握着筷子,不停回应交谈内容。
我坐在她身侧,两次起身给她添汤,她喝完继续对接工作话题。
返程路上,由傅念开车,我坐在副驾驶。
等红灯时,她忽然转头看向我。
“你刚才一直在笑什么?”
“我没有笑。”
“我分明看见你在笑。”
“我只是感慨,从前我说要让你们全家衣食无忧。”我望向前方红灯,“如今总算做到了。”
傅念没有接话,转动方向盘驶入小区大门。
车辆停稳熄火,拉手刹的动作停顿一瞬。
“以后公司的大小事务,你必须多帮我分担。”
“我什么时候没有帮过你?”
“往后要投入更多精力。”她拔出车钥匙,“单凭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没问题,我会全力协助你。”
“下车吧,回家看看陆昭。”
她推开车门走下去,我紧随其后锁好车辆。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一前一后,紧紧重叠在一起。
结婚第七周年,我们在城郊庄园举办小型家宴,一共十一人入座。
陆昭五岁,妹妹陆曦刚满两岁。
陆曦坐不稳儿童餐椅,需要沈蕙在身后扶着,才不会滑落。
陆昭已经能独立夹菜,只是动作不稳,菜汁洒了半张餐桌,姜雨拿着纸巾跟在身后擦拭。
傅庭深身穿浅色薄外套,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瓶开封却未饮用的红酒。
沈蕙坐在他身旁,一边照看陆曦,一边和傅念轻声闲聊。
周秀兰最早抵达庄园,身上穿一件崭新深蓝色针织开衫,头发比两年前白了不少,依旧梳理得整齐利落。
进门时,她抱来一盆兰花,摆放在玄关柜,说是自己亲手养护的植株。
“送给你们,摆在阳台,能开好几个月。”
陆昭跑过去看花,她蹲下身,让孩子轻轻触碰叶片,叮嘱不要撕扯花叶。
姜雨和她男朋友一同前来。
男生戴着黑框眼镜,在宸念控股技术部工作近一年,是姜雨对接时相识。
姜雨领着他和傅念打招呼,傅念温和点头:“来了就坐,不用拘谨。”
家宴采用自助形式,长桌摆放七八道菜品,中间是傅念炖煮一下午的排骨汤。
碗筷摆放完毕,众人陆续落座。
陆曦坐在儿童餐椅里不停拍打桌面,沈蕙掰一小块馒头,递过去给她磨牙。
傅念坐在我的身旁,当天穿着米白色针织衫,长发自然散落肩头。
一小块面包屑,落在她肩膀,是陆曦刚才打闹蹭落的。
我伸手替她拂去碎屑,她侧头看我一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所有人坐定后,我站起身,举起手中玻璃杯,杯中盛满橙汁。
傅念提前说好,今晚不饮酒,整桌人全都更换果汁。
“今天是我和傅念结婚七周年。”我开口,“有几句话,想和在座各位分享。”
餐桌瞬间安静下来,陆昭正啃着鸡翅,被姜雨轻按胳膊,乖乖放下食物。
“七年前,我给自己定下一个底线,给姜家十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十次用尽,从此彻底翻篇。”
我短暂停顿,傅念坐在一旁,静静望着我的侧脸。
“后来我才明白,血缘从来不能代表真心。有些人有着至亲的名分,行事却比陌生人更加伤人。有些人没有半点血缘羁绊,却始终坚定站在你身边。”
我轻轻转动手中杯子。
“感谢岁月,帮我们筛选出所有真正值得珍惜的人。”
傅庭深率先端起果汁杯,沈蕙紧随其后,接着是周秀兰,姜雨和她男友也纷纷举杯。
陆昭举起专属小水杯,陆曦够不到杯子,沈蕙替她举杯示意。
一只只玻璃杯轻轻相碰,橙汁在杯中微微晃动。
放下杯子后,傅念靠过来,下巴搭在我的肩头,发丝蹭过我的耳廓。
“你今天话格外多。”
“七周年纪念,理应说几句心里话。”
“这样很好,一切都很好。”她的声音轻柔细碎。
饭后,所有人到院子里拍摄合照。
摄影师是姜雨的男朋友,他蹲在草坪举着相机,高声提醒大家微笑。
陆昭咧开嘴大笑,陆曦看向镜头,一脸懵懂茫然。
傅念靠在我的肩头浅笑,晚风掀起几缕长发,她没有抬手整理。
快门轻轻按下。
院子里挂满暖黄色灯串,柔和灯光铺满整片草坪。
周秀兰站在后排左侧,沈蕙怀里抱着陆曦,傅庭深站在她身侧,陆昭被姜雨扛在肩膀上。
我一手环住傅念的腰,她侧过头看向我,串串灯光倒映在她眼底,亮晶晶的。
合照拍完,众人陆续往屋内走,陆昭跑在最前面,追逐庄园饲养的橘猫。
傅念没有动身,依旧站在草坪中央,望着满院灯火。
她朝我伸出手,我立刻紧紧握住。
“回屋吗?”
“回。”她轻声回应。
橘猫叫了一声,从栅栏旁窜走,陆昭清脆的笑声从屋内传来。
暖光将两人的影子包裹在一起,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