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我没有再打电话过去争吵。
因为我知道,那毫无意义。
在沈伯庸和宋淑慎的逻辑里,他们永远是高高在上的裁决者。
他们剥夺我的心血,只是为了纠正我走歪的人生轨迹。
顺便,把我的劳动成果当成养料,去浇灌他们精心培育的红花。
我走回房间,拉出床底下的一个收纳箱。
箱子里躺着一台陈旧的二手微单,边缘的蒙皮已经脱落了。
这就是他们口中不入流的破相机。
我用手背抹掉脸上的眼泪,把相机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擦拭镜头。
既然他们觉得我不配,那我就必须自己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大赛的官方网站。
网站上已经公布了最终入围名单的确认信息。
《缝隙》那组作品的作者名字,赫然被改成了沈辰良。
连作品简介,都换成了沈辰良那种矫揉造作的文字。
我冷笑了一声。
我拿起鼠标,直接点开了组委会的投诉邮箱。
我将原始照片的原始数据格式文件,以及每一张照片拍摄时的参数记录,全部打包。
还附上了一份长长的申诉信。
在信里,我没有提任何家庭伦理的苦情戏。
我只是用最客观的文字,证明了这组作品的唯一著作权。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我的心异常平静。
我不再是那个祈求父母施舍一点赞同的小男孩了。
第二天下午,我刚从图书馆出来,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是宋淑慎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着母亲两个字,按下了接听键。
“沈逾明,你疯了吗?!”
这是二十年来,宋淑慎第一次对我失去她引以为傲的优雅。
她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
“你给组委会发了什么东西?”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一闹,辰辰的名誉会受多大的影响?”
我站在图书馆台阶上,看着远处西斜的夕阳。
“我只是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我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你有什么东西!”
沈伯庸抢过了电话,他的语气里压抑着极大的怒火。
“你是不是非要毁了这个家你才开心?”
“组委会刚才打电话来核实,人家评委是我多年的朋友,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放?”
“马上给组委会发撤回声明,就说那是你误发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不可能。”
“沈先生,抄袭就是抄袭,顶替就是顶替。”
“如果你们觉得丢脸,当初就不该偷我的心血。”
电话那头传来沈辰良的哭声。
“哥哥,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你的作品。”
“父亲母亲只是说,那是他们买来的废片,让我拿去练练手的。”
“你不要生父亲母亲的气好不好?”
“我把名额还给你。”
听听,多么完美的话术。
三言两语,把自己摘得净净,还顺便给我扣上了一顶气父母的帽子。
“不需要你还,组委会自然会按规矩办事。”
我挂断了电话。
半小时后,我在学校论坛上看到了一个帖子。
标题很醒目:《某保研学霸的真面目:嫉妒亲弟,恶意诬告》。
帖子里没有指名道姓,但里面贴出了一张照片。
是我面容朴素地穿着那件旧长袖,低头走在校园里的背影。
帖子里用极其悲天悯人的语调,讲述了一个故事。
讲述哥哥因为长相平庸,常年嫉妒帅气弟弟,甚至在弟弟即将出国前夕,用偷来的底片诬告弟弟作品造假。
底下的评论很快盖起了高楼。
“天呐,这也太恶毒了吧,亲弟弟都要搞?”
“我知道他,平时一副清高学霸的样子,连个发型都不弄,原来心理这么阴暗。”
“怪不得他爸妈更喜欢弟弟,这种人看着就死气沉沉的。”
我看着那些评论,手指微微发麻。
这个账号我认识。
是沈辰良的一个富二代发小。
没有沈辰良的授意和素材提供,他怎么可能写出这么详细的内幕?
我没有去辩解。
我知道,陷入自证的泥潭,只会正中他们的下怀。
周末,我回了一趟家,准备收拾一下冬天的衣服搬去学校宿舍。
刚推开门,一个硬物就砸在了我的脚边。
那是我的那台二手微单。
镜头摔得粉碎,机身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沈伯庸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地看着我。
“既然你这么喜欢拍照,那这破烂你也别要了。”
宋淑慎坐在他旁边,怀里搂着正在抽泣的沈辰良。
她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罪人。
“逾明,我们费尽心血培养你,就是让你这样反咬一口的吗?”
“你弟弟因为你那封邮件,艺术学院的申请被退回了。”
“你满意了?”
第 4 章
我低头看着四分五裂的相机。
碎裂的镜片折射着客厅顶灯冰冷的光。
这是我攒了三个月生活费才买到的,它陪我走过无数个无人问津的清晨和黄昏。
现在,它就像我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一样,成了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
我弯下腰,把相机的残骸一点点捡起来。
玻璃碎片划破了我的手指,血珠渗了出来。
我没有觉得疼,只是觉得好笑。
“他被退回,是因为他德不配位。”
我站起身,直视着宋淑慎的眼睛。
“靠偷来的东西铺路,早晚会有塌的一天。”
“啪!”
沈伯庸猛地一拍茶桌,猛地站了起来。
“混账东西!”
“你怎么跟你弟弟说话的?”
他指着我,手指微微发抖。
“我们沈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冷血自私的白眼狼?”
“辰辰是你亲弟弟!”
“不过是借用几张照片,你至于把事情做绝吗?”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这几天的老脸都丢尽了!”
我看着他暴怒的样子。
原来,在温文尔雅的知识分子皮囊下,极致的偏心也能让人变得如此面目可憎。
“借用?”
我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
“沈先生,你们教过我,腹有诗书气自华。”
“可你们却教他,不劳而获理所应当。”
“你们口口声声说拍照让人虚荣,可你们却用无数的心血和金钱,把他堆砌成一个虚荣的标本。”
“我自私?”
“冷血?”
我突然笑了一声,眼眶涩得没有一滴眼泪。
“如果我冷血,我早就报警说他侵犯著作权了。”
宋淑慎的脸色变了变。
她放开沈辰良,走到我面前,用一种近乎痛心疾首的语气开口。
“逾明,你太极端了。”
“我们一直隐瞒你,其实是不想打击你。”
“你拍的那些东西,本上不了台面。”
“如果不是辰辰后期帮你重新调色构图,你以为组委会看得上?”
“你不仅不感恩,还毁了弟弟的前途。”
这就是他们的高明之处。
永远能用最温柔的语气,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施害者包装成受害者。
“好。”
我点了点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既然我这么极端,这么上不了台面。”
“那以后,我不会再碍你们的眼了。”
我转身走进房间,拉出最大的行李箱。
我没有拿那些沈伯庸送我的名著,也没有拿宋淑慎所谓的培养气质的字帖。
我只装了我的几件旧衣服,还有我的证件。
收拾完东西,我推着行李箱走到客厅。
沈辰良看到我真的要走,立刻装出一副无措的样子,拉住沈伯庸的袖子。
“父亲,哥哥是不是生我的气不要我们了?”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碰哥哥的东西。”
沈伯庸冷哼了一声。
“让他走!”
“翅膀硬了,觉得家里委屈他了。”
“我倒要看看,离了沈家,他那几张破照片能当饭吃吗?”
宋淑慎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逾明,你想去学校冷静几天也可以。”
“但是走之前,你必须发个声明,澄清辰辰没有抄袭。”
“算是你给这个家最后的交代。”
我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紧了紧。
“交代?”
我看着这对高高在上的父母,突然觉得无比反胃。
我没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拉着行李箱走出了大门。
砰的一声,防盗门在我身后关上。
隔绝了那个充满谎言和偏心的世界。
我拖着行李箱,没有去学校宿舍,而是直接打车去了机场。
坐在候机大厅里,我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邮箱。
那是我前几天私下联系的,国家地理频道的封闭式青年摄影师驻留计划。
去最偏远的高原,没有网络,没有社交,为期三年。
确认函已经在我的邮箱里躺了两天。
我点击了确认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