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周三晚上,门铃响了。
唐甜甜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橘猫,冲我笑:“我跟舍友闹了点小矛盾,学长说我可以先来住两周。姐姐不介意吧?”
猫毛蹭了她一身,在门廊的灯光下飘飘悠悠。
我往后退了一步,喉咙已经开始发紧。
“许霆夜,我有哮喘。”我一把拉住他,“她可以住,猫不行。”
许霆夜正弯腰替唐甜甜拎箱子,头都没回:“甜甜一个女孩子在外面,猫是她唯一的伴儿。就两周而已,你就不能大度点?”
“你明知道我对猫毛过敏!”
“那你戴个口罩不就行了。”
他拎着箱子进了次卧。
那间屋子本来是我的书房,桌上还摊着我熬了三个晚上没画完的设计稿。
十分钟后,那些稿子被卷成一捆,连同我的数位板,胡乱堆进了阳台的纸箱里。
唐甜甜的猫跳上我的书桌,一爪子踩翻了笔筒,笔滚了一地。
晚上,许霆夜抱着枕头站在主卧门口,把我的被子扔到了沙发上。
“甜甜说你那个病可能传染,她跟你用一个卫生间,心里膈应。”他说,“你先睡几天沙发,别让人家小姑娘不舒服。”
同居三年,这是我第一次被赶到客厅。
主卧的门在我面前合上,很快,走廊里传来他和唐甜甜隔着门互道晚安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
我把哮喘喷雾放在茶几上,戴好口罩,把自己紧紧裹进被子里。
半夜,我是被活活憋醒的。
口像压着一块石头,每吸一口气,喉咙里都挤出尖细的哨音。
我睁开眼,那只橘猫正蜷在我枕头边,尾巴一下一下扫过我的脸。
我伸手去摸茶几。
喷雾不见了。
我滚下沙发,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摸,茶几底下、沙发缝、地毯边,全都摸遍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指甲死死抠进地板缝里。
最后,我在阳台的猫砂盆边摸到了它。
瓶身上沾满了猫砂,湿乎乎的。
我顾不上脏,塞进嘴里连按三下,趴在冰凉的地砖上,大口大口地喘。
刚缓过一口气,我就撑着墙爬到主卧门口,用尽全身力气拍门:“许霆夜......”
门里传来他被吵醒的声音,满是不耐烦:
“大半夜的,别装了。把甜甜吵醒了怎么办?”
门始终没开。
着门板坐在地上,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我就那样听着喉咙里的哨音,一点点退下去。
凌晨四点,我撑着墙去厨房倒水。
冰箱门开着一条缝,冷白的光里蹲着一个人。
是唐甜甜。
她背对着我,手心里摊着两粒药片,仰头吞下去,又急急灌了一大口水,吞得很急,像怕被谁撞见。
我退回黑暗里,屏住了呼吸。
她把一团纸巾塞进垃圾桶最底下,踮着脚回了次卧。
我走过去,把那团纸巾翻了出来。
里面裹着一个药盒,说明书折了好几道,最上面一行写着:HIV暴露后预防用药。
我捏着药盒,指尖一点点发凉。
我在网上见过,这种药要在高危行为后七十二小时内吃,一吃就是二十八天。
我想起许霆夜送礼品袋的那一晚,第二天早上七点才回来,身上那股陌生的甜香。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打开手机,把药盒的正面、背面、批号,一张一张拍了下来。
然后用纸巾原样裹好,塞回了垃圾桶最底下。
天亮时,许霆夜打着哈欠从主卧出来。
“对了,周六我生,请了一群朋友来家里热闹热闹。”他瞥了一眼次卧的门,声音放轻,“甜甜说要帮忙布置,你到时候别给她甩脸色。”
我低头看着指甲缝里没抠净的猫砂,说:“好。”
第四章
周六,家里挤满了许霆夜的朋友。
客厅挂满了粉色气球,是唐甜甜吹了一下午的。
电视柜上那张我和许霆夜的合照被挪到了角落,换成一张社团合影,照片里唐甜甜站在许霆夜身边,头歪在他肩上。
蛋糕刚推出来,卫生间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一个女生捏着一只白色药瓶冲出来,脸都白了:“我想找皮筋,从那个收纳盒里翻出来的......”
她举起药瓶,磕磕巴巴地念出上面的字。
有人掏出手机一搜,声音都变了调:“这是......艾滋阻断药。”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看向我。
那是我的收纳盒,就放在卫生间洗手台下面。
这两周,唐甜甜每天都在用那个卫生间。
坐我旁边的男生像被烫了一样弹起来,连退好几步。
许霆夜一把夺过药瓶,盯着我,眼睛都红了:“你果然在外面乱搞!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
“不是我的。”我站起来,“这是唐甜甜的。我亲眼看见她昨天半夜在厨房吃。”
唐甜甜捂住嘴,眼泪说掉就掉。
“姐姐,你怎么能往我身上泼这种脏水......”她揪着许霆夜的袖子,浑身发抖,“学长,我上周还用过她的浴巾,我会不会也......”
许霆夜把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别怕,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他再看向我时,像在看一袋发臭的垃圾。
“自己得了脏病,还要拖甜甜下水,你怎么这么恶毒?”
“我有照片!”我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点不准相册。
还没翻到,许霆夜一巴掌扇了过来。
我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耳朵里嗡的一声,手机飞出去砸在墙角,屏幕碎成了蛛网。
“还想编瞎话来糊弄大家吗?”
他从鞋柜上抄起消毒喷壶,对着我坐过的椅子一通狂喷,又转过来,冲着我的脸、我的身上喷。
刺鼻的酒精糊了满脸,眼睛辣地疼,我呛得弯下了腰。
周围没有一个人拦。
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压着嗓子说:“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劲,天天加班到半夜。”
“听说她大学在KTV过,陪酒的那种。”
“难怪会得妇科病。”
我抬起被酒精蛰得通红的眼睛,看向许霆夜。
我们在一起三年。
他知道我大学时在茶店打工,冬天两只手泡得全是冻疮;他知道我每天加班到半夜,是为了攒我们婚房的首付。
他只要说一句话,就能替我挡下所有的脏水。
可他只是把唐甜甜往身后护了护,看着我,一字一句:
“她以前玩得有多花,我最清楚了。”
屋里哄的一声笑开了。
唐甜甜靠在他肩上,冲我轻轻弯了弯嘴角。
我脸上的巴掌印还在发烫,心里却忽然静了下来,一点都不觉得疼了。
我走到墙角,捡起手机。
碎裂的屏幕划破了指腹,血珠一颗颗渗进裂缝里。
“许霆夜,”我说,“我们分手吧。”
他嗤笑一声:“分手?你这种脏东西,以为还会有人要你吗?”
我没再看他,转身进了主卧,把身份证、房产证复印件一起装进了包里。
经过客厅时,那只药瓶还立在蛋糕旁边,蜡烛的光在瓶身上一晃一晃。
瓶底印着一串批号。
和我手机里那张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我拉开门,走进楼道。
身后的门缓缓合上,把满屋的笑声关在了里面。
我按亮那块碎掉的屏幕,拨通了一个号码。
“您好,是周律师吗?”
“我要,有人诽谤我。”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名单有点长,第一个,叫许霆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