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刚走下台阶，萧琦玉便追了出来。
“站住。”
她拦在廊下，身后还带着酒宴里的暖香。
“回去，向照夜赔个不是。今这么多宾客，他的脸面往哪里放？”
我停住脚。
“借据不是我他写的，钱也不是我他借的。我向他赔什么？”
她口起伏了一下。
“本宫不与你争这些。你若还认自己是驸马，就该知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
“所以臣选在众人面前，将账交清了。”
萧琦玉盯着我，终于失了耐性。
“府里供你吃穿，每月给你俸银，连谢家旧宅都派人替你守着。你当真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
我看着她。
“俸银已经结到今。旧宅的护卫，殿下也可以撤回。”
她这才注意到，我身上的衣裳并不是她命人送来的新衣。
是我入府时穿过的那件。
袖口有些旧了，洗得净，腰间没挂公主府的任何佩饰。
裴照夜从后面走来，语气倒十分宽厚。
“殿下，谢兄只是一时气恼，您别同他计较。”
他站到萧琦玉身边，又劝我。
“谢家的事情还没有结果。你这些年都等了，何苦偏在这时候置气，辜负殿下替你周全的苦心？”
萧琦玉像被提醒了。
她重新看向我，声音也稳下来。
“你若肯认错，本宫明便替谢家向皇弟求情。停舟，别为了这些小事，误了你父亲的清名。”
我手指慢慢收紧。
父亲死时，她说时机未到。
我每次提重审，她都让我再等等。
如今，又要拿他的清名，换我给裴照夜低头。
我没有再与她争，叫来长史，递上财物清单。
“入府时带来的书稿与旧物，均已列在这里，请核验后放行。”
几名小厮抬着箱子从后院出来。
萧琦玉脸色变了。
她走过去，掀开最上面那只箱子的盖。
里面没有金银。
只有旧书、父亲的砚台，和母亲留下的针线匣。
她拨开包书的布，似乎想从里头找出一件公主府赏下的东西。
没有。
“臣没有带走府里任何财物。”我说。
她猛地合上箱盖。
“本宫还没准你搬走，谁敢放行？”
小厮们立刻跪下。
一直候在门边的内侍，这才上前展开手令。
三皇子准我暂居旧宅，归还谢氏旧物，任何人不得扣留。
长史看清印信，连忙命人起身搬箱。
萧琦玉没有拦内侍。
她望着我，过了许久，忽然冷笑。
“原来你还找了皇弟。他倒惯会做好人，连本宫府里的事也要管。”
在她看来，这依旧是一场闹脾气。
我借三皇子的手，她在我和裴照夜之间做选择。
“说吧，你到底要本宫如何补偿？”
我走过去，抱起母亲的针线匣。
木匣很轻，边角被她生前摸得光滑。
我等了五年，不是为了多讨一份赏赐。
见我不说话，萧琦玉终于侧过身，让出道路。
“明登基大典，你若不来，以后便不必再做这个驸马。”
我抱稳匣子，走进夜色。
“明，臣会到。”
毕竟有一件最要紧的事，还等着我去办。
第六章
登基大典那，萧琦玉的车驾停满了宫门前的长街。
官员见了她，纷纷避让行礼。
新帝登基，她是最大的功臣。
宣封时，她获赐护国长公主尊号，增食邑，并有入宫议政之权。
裴照夜也领了封赏。
两人一前一后接旨，满朝都是恭贺之声。
我站在队列末尾。
萧琦玉回过头，看见我，紧绷了一夜的唇角终于松开。
她朝身边的内侍低声吩咐了什么。
内侍很快过来。
“公主让您典礼后稍候，随她一同回府。”
我没有回答。
殿上，礼官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新帝命刑部宣读谢案复审结果。
当年的军粮亏空，查出经手之人伪造印信、倒卖官粮，谢家账册与运粮凭据均能互证。
我父亲被扣下的申辩，也从旧卷中找了出来。
那封信，他曾求狱卒送出去。
直到死，都没能送到御前。
“谢氏蒙冤，恢复清名，归还祖产。”
我跪在冰冷的殿砖上，听完最后一个字，才俯身叩首。
额头触地的时候，眼前有些模糊。
五年了。
我终于可以去父亲坟前，告诉他一句，谢家没有认下那桩罪。
萧琦玉走到我身旁，声音难得柔和。
“起来吧。往后的子，便都好了。”
我抬头看她。
她以为这道诏书，能替她抹平所有事。
我却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双手举过头顶。
“臣还有一事，请陛下裁允。”
新帝看着我，沉默片刻。
“说。”
“请陛下依五年前旧约，准臣与长公主和离。”
萧琦玉的手停在半空。
她像没听清，低头看向我。
“你说什么？”
我将文书举稳。
“臣请和离。”
殿内的贺喜声彻底消失。
萧琦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随后涌上怒意。
“今是什么子，你竟敢拿这种事胡闹？谢家刚蒙天恩，你便如此回报陛下？”
她伸手要拿那份文书，被新帝出声止住。
“皇姐，这不是胡闹。”
内侍捧来一只匣子。
里面放着五年前的密约，上头有我的名字，也有当年三皇子亲手盖下的私印。
萧琦玉只看了一眼，便转向他。
“你们背着我立了什么约？”
“停舟替朕经营钱粮，筹措军资，助朕走到今。朕答应他，功成之，重审谢案，归还祖产，并准他自行决定是否继续这桩婚事。”
“皇姐，此事你当年也应过。”
她当然应过。
那时她急着用我，听三皇子说起，只随口道：“他若真有那一天，本宫绝不拦他。”
她大概早就忘了。
因为她从未想过，我会走。
她攥紧那份旧约，忽然转向我。
“所以这些年，你守着账房，替本宫备药，记得本宫所有喜恶，都是为了今？”
我望着她，喉间发紧。
曾经不是。
可那些话，不该在父亲昭雪的子里，当着满朝文武一遍遍剖开。
我只俯身行礼。
“请陛下践约。”
新帝准了。
命宗正寺据旧约与今旨意，除去我的驸马名籍。
内侍来接和离书，我松开了手。
萧琦玉这才猛地走下台阶，攥住我的袖口。
她攥得很紧，连声音都在发颤。
“谢停舟，你从入府第一天，就在等着离开我？”
我低头，看着那只曾经不肯让我碰的手。
“殿下。”
“如今，臣可以走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