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许青岚非要留我吃晚饭。
她说难得遇见这么投缘的人，哪能让客人空着肚子下山。
我想拒绝，她已经系上围裙，把刚好的鱼端进厨房。
“我丈夫嘴挑，鱼要清蒸，葱丝得最后放。”
我怔怔看着她熟练的动作。
贺闻峥从不吃我做的清蒸鱼。
他说腥，说我厨艺差，浪费食材。
有一次我忙到凌晨，还是绕路去买了最新鲜的鱼。
他只尝了一口，便连盘子一起倒进垃圾桶。
“都说了我不爱吃，听不懂人话？”
那晚我蹲在厨房收碎瓷片，手指割出血，他也没回头。
许青岚把鱼放进蒸锅，忽然笑了。
“其实我以前也不会做，是他手把手教我的。”
“他说我做什么都好吃，咸了就多吃饭，淡了就多喝汤。”
我低头择茶叶，指甲掐断了一嫩芽。
同一个人，原来真的可以有两副心肠。
一副给我，冷得像刀。
一副给她，软得能接住所有笨拙。
许青岚没看见我的失态，把一只快递箱搬到桌上。
“他提前寄回来的七周年礼物，非让我等他回来再拆。”
我呼吸一顿。
“今天也是你们的纪念？”
“对呀。”
她笑得坦荡。
“六年前的今天，我们领的证。”
窗外的茶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七年前的今天，贺闻峥在大学场向我表白。
一年后的同一天，他说临时去外地收茶，让我一个人守着蛋糕等到天亮。
原来那一天，他不是去收茶。
他是回来娶她。
孩子吵着要拆礼物。
许青岚拗不过，拆开最上面的盒子。
里面是一套白瓷茶具，杯口压着细细的金线。
我一眼认了出来。
三个月前，我在展会上看中这套茶具，想买来放进婚房。
贺闻峥嫌我乱花钱，当着店员的面把我训了一顿。
“一个喝水的杯子卖六万，你是不是有病？”
回去的路上，他整整两个小时没理我。
我以为他是为公司现金紧张发愁，偷偷取消了婚纱定金，把钱转给了他。
如今那套茶具端端正正摆在许青岚面前。
她摸着杯沿，眼底亮晶晶的。
“他怎么还记得我随口说过的话。”
“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不说，心里全装着。”
我扯了扯嘴角，却没能笑出来。
原来他不是不懂浪漫，也不是舍不得花钱。
他只是从没想过，把好的东西留给我。
许青岚把其中一只杯子递给我。
“妹妹，送你一只吧。”
“这么好看的东西，就该分给喜欢它的人。”
她越善良，我越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我们爱的是同一个骗子。
院外传来汽车鸣笛声。
许青岚看了眼时间，眼睛立刻亮了。
“还有十分钟。”
4
饭菜摆上桌时，贺闻峥又给我发来消息。
“客户难缠，今晚不一定回酒店，别等我。”
末尾还带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他以前从不发这些。
最近却突然温柔了许多。
我还以为，是结婚终于有了盼头。
现在才明白，那点温柔不过是做贼心虚，随手塞给我的安抚。
许青岚见我盯着手机，小声问男朋友是不是也在忙。
我点头。
“他说在陪客户。”
她笑着给我夹了一块鱼。
“做生意都这样，我丈夫也总忙得脚不沾地。”
“可他答应我的事，从来没食言。说今天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鱼肉很嫩，入口几乎没有腥味。
我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贺闻峥答应我的事太多了。
答应创业成功就结婚，答应有钱就补婚礼，答应以后每个纪念都陪我。
我替他记了七年。
他一件都没记住。
许青岚去拿酒时，孩子从柜子里翻出一本相册，非要我陪他看。
第一页，是贺闻峥和许青岚的结婚照。
第二页，是孩子出生时，他红着眼睛亲吻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再往后，是这七年的每一次团圆。
照片不多，却恰好补齐了贺闻峥所有“出差”的子。
我生，他在这里陪孩子抓周。
我母亲手术，他在这里给许青岚过生。
我流产住院，他抱着儿子在茶园种下一棵小茶树。
相册最后夹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许青岚见我看见，脸微微红了。
“他说明年公司上市，就把我和孩子接去城里。”
“还说城里的房子已经装修好了，茶室都是按我的喜好做的。”
我盯着“装修好了”四个字。
那套房子，是我卖掉父母留给我的旧房，和贺闻峥一起买的婚房。
从选地板到挑窗帘，全是我一个人跑。
他却总说太忙，一次都没陪过我。
半个月前，他忽然让我把房本和装修合同交给他，说公司审查需要。
原来他不是要和我结婚。
他是想拿走我的家，去安置他的妻儿。
门外传来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
许青岚一下站起来，连围裙都忘了摘。
“他回来了。”
她抱起孩子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招呼我。
“妹妹，快来。”
“我跟他说遇见了一个特别投缘的朋友，他还说要好好谢谢你陪我呢。”
我把相册合上，替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贺闻峥提着一只蛋糕，另一只手拎着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的头茬青岚。
他先看见扑过去的孩子，脸上的疲惫立刻化开。
“慢点跑，爸爸又不会丢。”
许青岚笑着埋怨他回来得晚。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语气宠得不像话。
“路上堵了会儿，让我们青岚等急了。”
我从屋里走出去。
贺闻峥脸上的笑，停住了。
他手中的那篓青岚茶重重撞在门框上。
细嫩的茶芽撒了一地。
他隔着满院茶香看着我，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两个字。
“阿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