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离开的前一天，妈妈让我把房间腾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摊开的行李箱。
“清禾最近睡不好，你这间朝南，阳光好。反正你白天上班，晚上住哪儿都一样。”
我没有告诉她，我已经辞职了。
“我今晚搬。”
妈妈显然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快，神色反而有些不自然。
“只是暂住几天，你别摆脸色，好像谁欺负了你。”
她转身离开。
我扶着床沿坐了一会儿，开始收拾东西。
六年里，我留下了很多与裴渡有关的东西。
被他披到我身上的旧校服，第一次带我吃饭留下的收据，还有他随手塞给我的一盒糖。
糖早已融化，黏在包装纸上。
我却一直舍不得扔。
房门突然被推开。
贺砚川靠在门边，一眼看见铺在床上的旧物。
他拿起那件校服，扯出一声冷笑。
“还真把裴渡当救命恩人了？”
我伸手去拿：“还给我。”
他抬高手臂，故意让我够不到。
“他护你一次，你就惦记六年。姜梨，你到底有多缺男人？”
如果是从前，我会低下头，等他嘲讽够了自行离开。
这一次，我抬手夺回校服，连同那些票和糖纸，一起塞进纸箱。
贺砚川皱眉：“你什么？”
“扔掉。”
我抱着纸箱下楼，将它放到院外的垃圾桶旁。
风吹起一张旧电影票。
那天电影散场，外面下了雪。裴渡替我拢紧围巾，说以后有他在，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
我追出去，踩住那张票。
纸张在鞋底裂成两半。
贺砚川站在台阶上盯着我，脸色莫名沉了下来。
“演够了吗？过两天裴渡还得哄你。”
我把碎纸丢进桶里。
“不用了。”
晚上，阮清禾搬进了我的房间。
我拖着箱子去了走廊尽头的储物间。
里面堆满旧家具，窗户坏了半扇。十六岁那年，贺砚川把我锁在这里，我拍了一整夜的门。
最后是裴渡踹坏了门锁。
如今门锁已经换新，墙角却还留着我当年划出的痕迹。
我铺好床时，裴渡来了。
他看见我房里的阮清禾，脚步一顿，又走到储物间门口。
“你怎么睡这儿？”
我正把最后一件衣服叠进行李箱。
“清禾需要房间。”
裴渡皱了皱眉，看向贺砚川。
贺砚川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也没抬。
“她自己愿意的。”
我等了一会儿。
裴渡什么也没说。
阮清禾披着薄毯出来，轻声叫他：“裴渡，我有点冷。”
他立刻走过去替她关窗。
储物间的冷风吹起我额前的碎发。
我关上门，将他的声音隔在外面。
行李箱合拢时，只装了不到一半。
原来在贺家十年，我真正拥有的东西，只有这么一点。
手机屏幕亮起。
【明早七点，车辆会在路口等您。】
我将闹钟定好，关掉灯。
最后一夜，我又睡回了十六岁那年的储物间。
这一次，不会再等谁来开门了。
4
天刚亮，我便拖着行李下楼。
妈妈坐在餐桌前花，看见我，没有问箱子里装了什么。
她将保温桶推过来。
“清禾昨晚胃不舒服，裴渡带她去医院了。你出门正好送过去。”
我看了眼时间。
离登机还有三个小时。
“好。”
这是妈妈交给我的最后一件事。
我没有拒绝。
病房门没关严。
阮清禾靠在床头，裴渡正低头替她吹凉勺里的粥。贺砚川坐在一旁削苹果，果皮连成完整的一条。
我在门外停了几秒。
这是我曾经奢望过无数次的画面。
有人记得我怕烫，有人守在病床旁，有人会因为我皱一下眉便放轻声音。
可那张床上的人，从来不会是我。
我敲了敲门，将保温桶放到桌上。
阮清禾惊讶地看着我：“姜梨，你怎么拖着行李？”
“出差。”
贺砚川扫了一眼，不耐烦地移开视线。
“送完就走，别堵在门口。”
裴渡放下勺子，目光落在我的箱子上。
“去哪儿出差？”
我还没回答，阮清禾忽然握住他的手腕。
“裴渡，我有点难受。”
他立刻俯身替她调整枕头。
我没再开口，转身往外走。
“姜梨。”
裴渡追了出来。
走廊尽头的晨光落在他肩头，一如六年前，他站在洗手间门外朝我伸手的模样。
可这一次，他只是摊开掌心。
“公寓的门卡还在你那里吧？”
那张门卡，是他去年喝醉后塞给我的。
他说，哪天在贺家受了委屈，可以去他那里躲。
我一直放在钱包最里面，连边角都没有磨损。
我拿出来递给他。
裴渡接过，语气稍缓：“清禾看见了容易误会。等过段时间，我再给你一张。”
“不用了。”
他眉心微蹙，似乎觉得我在闹脾气。
“姜梨，我最近没工夫哄你。”
“我知道。”
我越过他，按下电梯。
电梯门合拢前，他还站在原地，指间夹着那张已经失效的门卡。
妈妈打来电话时，我刚到机场。
“保温桶送到了吗？”
“送到了。”
“那早点回来。清禾出院后要在家吃饭，你帮阿姨准备几个她爱吃的菜。”
登机提示已经响起。
我握着手机，听见她在那头和佣人讨论该用哪套餐具。
“妈。”
她停了停：“怎么了？”
我看着落地窗外缓缓滑行的飞机，突然没什么好说的了。
“没什么。”
她匆匆挂断电话。
我将贺家的钥匙、旧手机和写好的信，一起装进快递盒，寄往同一个地址。
手机关机前，裴渡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清禾的药落在家里，你回去找一下。】
我没有回复。
舱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飞机冲出跑道的那一刻，生活了十年的城市在脚下迅速缩小。
着舷窗，终于松开一直攥紧的手。
三天期限已到。
这一次，我是真的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