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陆总，这是城北那块商业用地的转让协议，只要您先生在这里签字，手续就全了。”
女律师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我面前，旁边还贴心地放了一支纯黑色的钢笔。
这里是沈佩音所在的私立医院顶级病房外的会客室。
一墙之隔，我的嫂子沈佩音正着呼吸机，静静地躺在那里。
陆知霜坐在我对面，脸色看起来比前几天苍白了许多。
她最近总是咳嗽，偶尔还会觉得手指发麻。
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导致的神经衰弱，开了一堆维生素。
“淮安，把字签了吧。”
陆知霜端起面前的温水，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喉咙里的不适。
“城北这块地，是你二十岁生时，岳父给你的陪嫁。”
她看着我，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像是在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如今沈家的资金链出了点问题，宁韵刚进公司，需要这块地去银行做抵押。”
祝兰修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手里依旧攥着那块丝帕。
“淮安，哥哥知道这块地对你意义非凡。”
他眼眶微红，声音带着鼻音。
“可是佩音现在这个样子，每天的医药费就是个天文数字，宁韵又年轻，压不住那些老狐狸。”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腕。
“你就当是借给哥哥的，等沈家缓过这口气，哥哥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
我把手从他冰凉的手指间抽出来。
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协议书上的那行黑字。
“老婆，城北这块地现在的估值，至少在三十个亿。”
我抬头看向陆知霜。
“把这么大的一笔资产，无偿转让给宁韵，你就不怕陆家的股东们闹事？”
陆知霜摆了摆手，似乎对我的担忧不以为然。
“股东那边我会去安抚，再说了，我们没有孩子，以后老了，这偌大的家业，不还是要指望宁韵来继承吗？”
她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将那支钢笔塞进我的手里。
“淮安，你总是这么没有安全感，我赚的每一分钱，最后都是你的，这块地，就当是提前给宁韵的历练资本。”
她俯下身，双手撑在椅背上，俯视着我。
“听话，签了吧。”
那是一种不带任何脏字，却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看着她苍白却依旧维持着深情人设的脸，握紧了手里的钢笔。
“好，我签。”
我拔开笔帽，在协议的最后一页，利落地签下了祝淮安三个字。
律师迅速收起文件，核对无误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祝兰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淮安，你真是帮了哥哥大忙了，等佩音醒了，我一定让她好好谢你。”
“哥哥不用谢我，要谢就谢知霜吧，毕竟，是她一直在替你们父女心。”
我盖上笔帽，将钢笔放回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陆知霜听到我的话，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她转过头，掩饰般地咳嗽了两声。
“咳咳......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我去看看佩音。”
她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祝兰修也紧跟着走了进去。
我坐在会客室里，隔着透明的玻璃窗，看着里面的场景。
沈佩音戴着氧气面罩，一动不动。
陆知霜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为了祝兰修和她针锋相对的女人。
祝兰修走过去，极其自然地站在陆知霜身边。
陆知霜转过头，看着祝兰修单薄的身子，下意识地脱下自己的风衣外套，披在了他的肩上。
她的动作很轻，很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
祝兰修没有拒绝，反而微微侧头，看了陆知霜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种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默契。
我坐在玻璃窗外，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发信人，裴念微。
我按灭屏幕，站起身。
我没有进病房打扰那对眷侣，而是直接转身离开了医院。
回到家，我照常去了厨房。
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熬着，散发出浓郁的药材香味。
“姑爷，这汤要熬到什么时候啊？”
陈姨走进来，看着我复一的动作，忍不住问道。
“快了。”
我盖上砂锅盖，看着跳动的火苗。
“熬完这副药，夫人的身体，就能彻底‘好’了。”
晚上，陆知霜回来得很晚。
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右腿似乎有些使不上力。
“怎么了？腿不舒服？”
我走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可能是今天站太久了，有点麻。”
她靠在我身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了过来。
“老公，汤熬好了吗？我今天特别想喝你熬的汤。”
她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依赖。
“熬好了，一直温在炉子上。”
我扶着她走到沙发上坐下，转身去厨房端出了那碗汤。
她接过碗，迫不及待地喝了下去。
连一滴都没有剩下。
“还是你熬的汤最管用，喝下去感觉整个人都暖和了。”
她把空碗递给我，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拿着空碗，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老婆，既然喝了汤，就把这份文件也签了吧。”
我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递到她面前。
第 4 章
“这是什么？”
陆知霜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她试图抬起手去接，但右手却像是不听使唤一样，颤抖得厉害，本抬不起来。
她皱起眉头，另一只手按住颤抖的右手，强行压了下去。
“怎么回事？手怎么抽筋了？”
她低语了一句，抬头看向我。
“一份放弃急救的同意书。”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处。
“医生说，你的神经系统正在迅速衰竭，随时可能引发危急情况，如果有那一天，我不想看你满管子受罪。”
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毕竟，你那么爱体面的人，应该也不想走得太狼狈。”
陆知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淮安，你在胡说什么？我只是最近太累了，医生说休息一阵子就好。”
她有些恼怒地想把文件推开，但她发现，自己的左手也开始使不上力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管家陈姨去开门，祝兰修带着沈宁韵和两名西装革履的律师走了进来。
“知霜，听说你今天在公司晕倒了，我实在放心不下。”
祝兰修快步走到沙发旁，甚至侧身挤开了我，直接坐到了陆知霜身边。
他看着陆知霜苍白如纸的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你怎么病成这样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宁韵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神色紧绷。
两名律师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后，像是在宣告某种主权。
陆知霜看着祝兰修，又看了看沈宁韵手里的公文包，原本慌乱的眼神逐渐安定下来。
她艰难地喘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我。
“淮安，你坐下，既然兰修和宁韵都来了，刚好，有些事，我想趁着今天交代清楚。”
她挣扎着想坐直身体，但腰部以下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她只能狼狈地瘫靠在沙发上，但依旧强撑着她作为一家之主的威严。
“李律师，把东西拿出来吧。”
女律师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祝先生，这是陆总名下所有资产的最终遗嘱公证书。”
律师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宣读。
“包括陆氏集团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名下所有不动产、海外信托基金，以及各大银行的存款。”
“以上所有资产，将在陆女士故去之后，全部由沈宁韵小姐一人继承。”
律师宣读完毕，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祝兰修低着头，双肩微微抽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沈宁韵则微微抬起下巴，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狂热。
陆知霜费力地伸出那只还能勉强移动的左手，想要握住我的手。
我没有躲，任由她那冰冷且僵硬的手指覆在我的手背上。
“淮安。”
她看着我，眼眶微红，满脸都是愧疚和深情。
“这辈子，是我委屈了你，我身体原因，让你没能当上父亲，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
她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
“我知道这笔钱给你，你也守不住那些虎狼亲戚，宁韵是个懂事的孩子，她答应过我，一定会像亲生女儿一样给你养老。”
“下半辈子，我什么都不管了，我一定净净地守着你，好好过完剩下的子。”
她深情款款地说着，仿佛自己做出了多大的牺牲。
把我的陪嫁、陆家的产业，全部给了她和我哥的私生女，然后美其名曰是为了给我养老。
我看着她这张道貌岸然的脸，突然笑了。
我没有吵，没有闹，甚至连一句质问都没有。
我只是从律师手里接过那份遗嘱，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我珍重地将它折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老婆，你安排得真周到。”
我反握住她冰冷的手，手指微微用力。
“可是老婆，你有没有仔细看过宁韵的脸？”
我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沈宁韵那张傲气的脸庞。
“说起来，你不觉得这孩子的眉眼有些眼熟吗？”
陆知霜愣住了，祝兰修的哽咽声也戛然而止。
沈宁韵皱起眉头，刚想发作。
我却没有给她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我凑近陆知霜的耳边，看着她因为惊愕而微微放大的瞳孔。
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问了一句。
“老婆，你猜猜，你喝了十八年的那碗补汤里，到底有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