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从第八天开始,我学会了装。
周嬷嬷进祠堂时,我跪得很恭,眼睛很红,像是守夜守到哭的样子。
她看我一眼,眼神里的警惕散了大半。
“好孩子,坚持住。”
她甚至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给她倒水的时候手在抖,端碗的时候咬着嘴唇,一切都演得滴水不漏。
周嬷嬷很满意,走的时候甚至多放了两天的油。
我等她走了,才把炭条拿出来。
继续记录。
第十一天、十二天、十三天,油量正常。
但十五号一到,油又开始苦了。
那天沈明萱咳得特别凶,隔着两层门我都能听见帕子落进水盆的声音,溅起的水花打在木板上。
我用炭条在裙衬上又画了一条线。
然后我开始做第二件事——看沈明萱。
第七天那次隔窗对话后,我每天都找机会往外看。
拿扫帚时,拔草时,从祠堂后面的窗纸破洞往外瞄。
沈明萱坐在厅里,确实病怏怏的样子。
可在周嬷嬷离开的那一刻,她的手稳了下来。
拿起茶盏,稳如磐石。
低眉顺眼的病人姿态一收,整个人就坐直了。
一个下人经过,她甚至抬手指挥了一个位置。
然后听见周嬷嬷的脚步声,她又瘫回椅子里,手开始微微发颤。
表演得很专业。
我继续记录。
七天之后,我的小账本就齐全了。
初五、十五,油苦。
初五、十五,沈明萱咳血。
初五、十五,周嬷嬷格外殷勤。
初五、十五,沈明萱会用一只手。
还有一条我最后发现的:初五、十五过后的第二天,沈明萱的脸色会特别白。
不是病的白,是失血的白。
我坐在灯下,用指甲尖在裙衬上戳出了一个记号——那是第七次的标记。
七次。
她们已经换过七次。
不知道是七个女孩,还是同一个女孩被换了七次。
夜里,我再次摸黑卸下灯座底托。
这回我摸得更仔细。
头发绑成了一小撮,指甲也是。布料是棉的,很软,软得像新生儿的衣服。
我的手指扫过去时,感受到了针脚——密密麻麻的针脚,就像一种咒。
还有东西。
我用指尖拨开,摸到了纸。
很薄的纸,纸背是血。
我没有点灯去看。
我只是坐在黑暗里,用手指尖摸着那些纸上凹下去的笔画,一个字一个字地摸。
摸不清楚。
但我记住了位置——灯座的东侧,夹层的底部。
还有比这更沉重的东西吗?
灯火继续烧。
我继续坐。
等我的命也跟着油面一起降下去。
只是现在,我不再只是等。
我在数。
数灯芯烧掉的每一寸。
第4章
第二十三夜。
我把灯吹灭了。
这是我守灯以来,第一次违规。
黑暗涌进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很慢,很稳。
我没有点火折子,也没有慌张。我只是按照砖缝里那行暗红刻字的指引,把自己塞进了供桌底下。
供桌很窄,我蜷着身子刚好能藏进去。
木板上有灰,有香灰的味道,还有一股陈年的血腥气。
我闭上眼睛,等天亮。
等她们来。
第二十四天清晨,祠门被撞开了。
“守灯人殁了!”
周嬷嬷的声音像一把刀,直直劈进院子里。
我从供桌底下的缝隙往外看。
她站在门口,手指着熄灭的长明灯,整个人都在抖。
然后是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满府的人涌进来,穿着缟素,举着白幡。
第一面幡最大,绣着八个字:
“沈氏知微之灵”。
我看见那八个字的时候,手指抠进了木板缝里。
针脚很密,丝线是新的。
她们早就准备好了。
父亲走在最前面。
他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朝供桌这边多看一眼。他只是站在灯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退到一边。
下人们开始布置灵堂。
白布一层层铺上来,遮住了供桌,也遮住了我的视线。
我只能听。
听见有人在哭,哭得很假。
听见有人在念经,念得很快。
还听见一个声音,从梁上传下来。
“抬棺材进来。”
是老太君。
我抬起头,透过供桌和白布的缝隙,看见梁上坐着一个人。
她端坐在阴影里,手撑着膝盖,下巴微微抬起。
周嬷嬷应了一声,朝外招手。
棺材抬进来了。
黑漆的,很新,木头的味道还没散。
他们把棺材放在灯前,打开盖子。
里面是空的。
我看见周嬷嬷走到供桌边上,弯下腰,朝桌底看了一眼。
我屏住呼吸。
但她没有看见我。
她只是伸手摸了摸桌腿,然后直起身,朝梁上点了点头。
老太君抬了抬下巴。
周嬷嬷转身,对着门外喊:
“去把三小姐的衣裳拿来,装殓要紧。”
下人应声退下。
我听见脚步声远去,又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
“才守了二十几天就没了。”
“听说是油尽灯枯。”
“可怜,才十五岁。”
可怜。
我咬着嘴唇,一个字都没说。
梁上的老太君动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慢慢走下来。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横梁的中线上。
她走到供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盏熄灭的灯。
然后开口:
“抬下去吧,明出殡——礼数要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