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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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个扫大街的活儿。
我今年六十七了，别的活人家不乐意要，嫌我年纪大，怕出事。
最后是这条街的环卫队长看我可怜，又见我活利索，才答应让我试试。
一个月一千八，凌晨四点半到岗。
我每天三点多就起来，扫到早上七八点，街上人多了，我就推着垃圾车沿着路边慢慢走。
看到纸壳子、空瓶子就往袋子里塞。
这些能卖钱。
运气好的时候，一天下来捡的废品能卖个十块八块。
加上扫街的工资和儿子给的生活费，省着点花，子也就能过了。
这样的子过了两个多月，要不是今天跟那个老头抢个可乐瓶，也不会麻烦儿子媳妇。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兜里空空，心也空空，只觉得腿软得厉害，像踩在棉花上。
民警追出来，把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塞到我手里。
“大娘，这是我们办公室不要的纸壳子和空瓶子，您拿着。”
我愣住了，忙不迭地推回去：“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我们留着也是扔。”小刘把袋子往我怀里一按，笑了笑，“您路上慢点。”
袋子沉甸甸的，我抱在怀里，鼻子酸得厉害。
回去的路上，会经过一个菜市场。
收市的时候，菜便宜，还能捡漏到不少品相不太好，但还能吃的。
我翻到一颗大白菜，外面的叶子黄了烂了，但里面小半颗是好的。
卖菜的大姐看我蹲在地上捡，叹了口气，把摊子上剩的两蔫了的黄瓜也塞给我。
“大娘，拿回去吃吧，卖不掉了。”
我攥着那两黄瓜，连声道谢。
我背着我的大蛇皮袋和刚找到的菜往家走。
没几步，一只大手忽然拉住了我的胳膊。
“周姨？！真是你！”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是个中年男人。
瘦高个，戴着眼镜，眉眼间有点眼熟。
“我是赵国庆啊，世杰的高中同学，您忘了？”
我这才想起来。
赵国庆，以前跟世杰一个班的，还来过家里吃过饭。
那时候他家穷，饭量大，我还给他煮过荷包蛋。
“是国庆啊......”我下意识想把那包菜叶子往身后藏。
他的目光已经落到了我手上，脸色变了。
“周姨，您在菜市场捡这个当晚饭？！”
“没有没有，我就是......”
我没说完，他一把接过我手里的袋子，把我拉到旁边一家小饭馆里坐下。
“老板，来两碗牛肉面，再来两个炒菜，不要辣！”
“小赵，不用不用，我回家吃就行......”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盯着碗里大块的牛肉，咽了咽口水。
小赵把筷子递到我手里。
“快吃，周姨，趁热吃。”
我吸了一口面条，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我有两个多月没吃过一口正经的肉了。
小赵没动筷子，就那么看着我。
“周姨，世杰他......是不是对您不好？”
我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他忙得很，对我挺好的。”
“忙？”小赵的声音高了些，“再忙也不能让亲娘在菜市场捡烂菜叶子吃啊！”
饭馆里几个人扭头看过来。
我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小赵，小声点，世杰他不知道......”
小赵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现在他知道了。”
我看到他手机界面显示是通话状态，小赵对着手机说：
“世杰，你一年赚这么多，怎么让周姨在菜市场捡烂叶子吃啊？！你这是不孝啊！”
第四章
4
我到家的时候，儿子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
西装没脱，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
听见我进门，他抬起了头。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小时候他闯了祸，我提着扫帚要打他，他就这眼神。
又凶，又犟，还带着点委屈。
“妈。”他叫了我一声，嗓音哑着，“您说您做什么呀，您知道赵国庆怎么骂我的吗？”
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一行字亮晃晃的。
“周世杰，你妈在菜市场捡烂菜叶子，你缺那点钱吗？你还是个人吗？！”
我把蛇皮袋放到一边，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老赵那个，都快签了，黄了！”儿子站起来，指着我，“就因为他说，跟我这种人做生意，心里不踏实！”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妈，你为什么要出去丢这个人啊？你就不能安安分分待在家里吗？你这是要毁了我啊！”
“我丢人？”我抬起头看他。
“对！你知不知道这条街上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去扫大街，去捡垃圾，我的脸往哪儿搁？！”
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委屈。
“世杰，妈不出去活，吃什么？”
“我不是每个月都给你钱吗？！”
我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你给的那些钱，够吃什么？
可门口又响起了脚步声。
儿媳妇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一身淡紫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个精致的挎包，妆容精致得像是电视里的人。
“妈。”她叫了我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回来了薇薇。”我应了一声。
她换下高跟鞋，走到儿子身边坐下，拿起那杯酒抿了一小口。
“妈，不是我说你。你年纪也不小了，高血压冠心病，万一在外面出点什么事，我跟世杰怎么办？”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听着像在关心。
可我知道，她是担心，万一我在外面出了事，他们要耽误生意。
“要不是警察打电话，我们连你在外面给人惹了麻烦都不知道。”
儿媳妇继续说，眉头微微拧着，“妈，我们家也不缺那点钱，你至于......”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至于为了个可乐瓶去跟人抢，至于为了几片菜叶子蹲在菜市场，至于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不至于。
“我缺那点儿。”我忽然说。
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缺什么？”儿子皱了皱眉，“每个月给你留了钱，家里水电煤不用你心，你缺什么？”
我看着他，只觉得口发闷，像压了块大石头。
“世杰，妈想回乡下。”
儿子和儿媳对视了一眼。
“妈，你回乡下，村里人能怎么看你？人家还以为我周世杰在城里混不下去了，把老母亲赶回农村了！”
他说着，越说越气：“你在乡下那会儿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到了城里就开始作天作地的了？”
“我作？”我盯着他，“世杰，妈在城里这两个多月，天天扫大街捡垃圾，这叫作？”
“那你别去啊！谁你去了？！”他声音猛地拔高。
“我不去吃什么？！”我也豁出去了。
“你！”儿子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一天三顿在家里吃，能花几个钱？！”
“你一个月就给我五百，我怎么够？！”
我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客厅都安静了下来。
儿子愣住了。
儿媳妇也愣住了。
“什么五百？”儿子皱着眉。
“妈，你胡说什么呢！”儿媳妇先反应过来了，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我们每个月给你转一万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