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晚上七点,认亲宴准时开始。
陆家请来了大半个圈子的亲朋好友。
所有人都知道,陆家失踪十八年的亲生儿子找回来了。
也都知道,我为了补偿这个弟弟,去记忆银行卖掉了一些过去。
有人举着酒杯,好奇地问:
“卖记忆不会有副作用吧?”
陆峥嵘摆了摆手。
“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欢把事情说得吓人。”
“无非是一些旧片段,又不是做开颅手术。”
“再说,知衡卖的肯定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陆明溪接过话。
“他小时候记仇得很。”
“保姆少给他一块蛋糕,他能记到第二年。”
“这种破事卖一卖,正好清清脑子。”
周围响起一片笑声。
林舒桐也跟着笑。
“那孩子就是心思重。”
“等他回来,知道我们没真不要他,肯定又要抱着我哭。”
有人感叹:
“你们也算仁至义尽了。”
“毕竟不是亲生的,还养了十八年。”
林舒桐的脸色变了一下。
“别在知衡面前说这些。”
对方愣了愣。
林舒桐这才意识到,他们还没有正式对外公布我的身世。
她赶紧圆场:
“我的意思是,养了十八年,和亲生的也没有区别。”
陆峥嵘皱眉看了她一眼。
“等知衡到了,再一起说清楚。”
“免得他提前知道,又觉得自己赢了。”
七点半,我依然没有出现。
司机打来电话。
“陆总,我在记忆银行门口等了四十分钟,没接到大少爷。”
“给他打电话了吗?”
“打了,一直没人接。”
陆峥嵘脸色一沉。
“继续等。”
“他今天要是不肯上车,你就告诉他,陆家的门不会永远为他开着。”
电话挂断,裴清妍也拨了过去。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依然没人接。
她耐着性子发了一条语音。
“知衡,别玩过头。”
“我们愿意让你回来,已经给足了你台阶。”
“今晚这么多长辈都在等你,你迟到一分钟,丢的都是陆家的脸。”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裴清妍的脸彻底冷了。
“他是故意的。”
陆知屿小心翼翼地问:
“哥哥是不是觉得那套西装不好看?”
“要不我把身上的衣服换给他?”
“跟西装没关系。”
裴清妍冷笑。
“他是想让我们着急。”
“以前吵架,他也爱关机,等着我去找他。”
林舒桐看了眼时间,心里也冒出几分火气。
“考验都结束了,他还想怎么样?”
“钱还了,我们也没打算赶他走。”
“他难道非要全家轮流给他道歉?”
陆明溪晃着酒杯。
“妈,你别急。”
“晾着他。”
“他从小最怕被忽视,发现没人哄,自然会自己回来。”
八点整,主持人走上舞台。
陆知屿的身份正式对外公布。
掌声响起时,林舒桐不自觉地望向宴会厅大门。
门口空空荡荡。
本该由我送上的花,只能由工作人员代送。
主持人低声询问:
“陆大少爷的道歉环节还保留吗?”
陆峥嵘沉着脸。
“往后推。”
“等他到了,直接让他上台。”
半个小时后,司机再次来电。
“陆总,银行说大少爷的业务已经办完,人从另一边离开了。”
陆峥嵘猛地把酒杯放在桌上。
“他走了?”
“他知道今晚有家宴,还敢自己走?”
裴清妍夺过手机。
“他去了哪里?”
“银行不肯透露,说客户行程属于隐私。”
裴清妍直接挂断电话。
“我去找他。”
陆知屿赶紧拉住她。
“清妍姐,宴会还没结束。”
陆明溪冷冷地说:
“谁都不许去。”
“他不就是想我们低头吗?”
“今天谁去找他,谁就输了。”
林舒桐没有说话。
她点开和我的聊天框,打出一句:
“妈妈知道你受委屈了。”
犹豫几秒,她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知衡太容易得寸进尺。
现在心软,只会让之前的考验全部白费。
就在这时,酒店经理快步走来。
“陆总,记忆银行的人刚刚联系酒店。”
“他们说有一份交接材料,需要当面送到陆家人手里。”
陆峥嵘不耐烦地问:
“人什么时候到?”
酒店经理看了一眼门口。
“已经在路上了。”
4
九点,宴会已经接近尾声,我仍然没有出现。
宾客们嘴上不说,看向陆家人的眼神却越来越微妙。
有人低声议论:
“卖了九百多万的记忆,怎么可能全是小事?”
“陆家就没人问问,他到底卖了什么?”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
“人家的家事,少管。”
这些话传入林舒桐耳中,让她越发坐立难安。
她不是担心我。
她只是觉得丢脸。
为了今晚的团圆戏码,她特意通知了所有亲戚。
现在主角之一始终不来,倒显得陆家做了什么亏心事。
“把知衡的环节取消。”
陆峥嵘终于开口。
主持人一愣。
“陆总,后面还有大少爷送祝福的流程。”
“取消!”
陆峥嵘声音冰冷。
“既然他不把这个家放在眼里,我们也没必要给他留脸。”
陆明溪拿起流程单,当众撕成两半。
“我早就说过,不能太惯着他。”
“刚还清钱,尾巴就翘上天了。”
“他真以为九百多万很了不起?”
林舒桐将准备好的腕表收回包里。
那块表是我十五岁时看中的。
当年她答应,等我成年就送给我。
可后来陆知屿回来,她忙着照顾亲生儿子,早把承诺忘了。
“腕表不给他了。”
林舒桐生气地说:
“他什么时候学会尊重长辈,我什么时候再给。”
裴清妍也扣上西装礼盒。
“订婚协议暂时作废。”
“他今晚敢放我鸽子,以后就得亲自去裴家求我。”
陆知屿急得眼眶发红。
“你们别这样。”
“哥哥可能只是害怕回来。”
“他一下子失去了那么多记忆,心里肯定不好受。”
陆峥嵘皱了皱眉。
“能失去什么?”
“他又不傻,难道还真会把值钱的记忆卖了?”
“可九百多万确实到账了。”
陆知屿垂着眼睛,轻声提醒。
陆明溪嗤笑一声。
“记忆这东西又没有统一价格。”
“知衡最会讲故事,估计把几件破事包装成了什么人生高光。”
“银行愿意当冤大头,是银行的事。”
裴清妍赞同地点头。
“知衡很聪明,不会真的让自己吃亏。”
“他最多卖掉几场考试、几次旅行,或者一些小时候的玩具。”
“他现在不出现,只是在跟我们赌气。”
听见这句话,林舒桐最后那点不安也消失了。
是啊。
知衡从小就聪明。
五岁时就知道把不喜欢吃的胡萝卜藏进餐巾里。
十岁时弄丢了她的项链,还会提前买一条仿品顶替。
这样机灵的孩子,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卖掉重要记忆?
所谓高额交易,多半是他钻了银行的空子。
他们只需要我证明愿意牺牲。
至于我具体卖了什么,本来就不重要。
酒店经理很快领着一名记忆银行的客户专员走进来。
对方把密封文件袋交给陆峥嵘。
“这是陆知衡先生本次交易的最终回执。”
“交易已经全部完成,无法撤回。”
陆峥嵘接过文件,连封条都没有拆。
“知道了。”
客户专员看着他,再次询问:
“您不打开确认吗?”
“有什么可确认的?”
陆峥嵘随手将文件扔给助理。
“钱到账就行。”
“我们家的事,不劳外人心。”
客户专员没有再劝。
临走前,她只提醒了一句:
“陆先生,陆知衡先生今晚会亲自过来。”
林舒桐立刻站起身。
“他终于肯来了?”
陆明溪似乎并不意外。
“我就知道他撑不了多久。”
“等会儿谁都别先哄他。”
裴清妍把旧款西装的盒子重新放回桌上。
“让他先道歉。”
“态度不好,这套西装也别给他。”
陆峥嵘叫住准备下班的主持人。
“把道歉环节加回来。”
“等他进门,直接请他上台。”
“我要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是知屿替他受了十八年的苦。”
剩下的宾客听说我要来,也纷纷停下脚步。
十几分钟后,宴会厅外传来刹车声。
林舒桐立刻整理了一下头发。
她已经想好了。
等我进门,她会先冷着脸晾我两分钟。
等我认错,她再把我抱进怀里。
毕竟是自己养了十八年的儿子。
吓一吓可以,总不能真的不要。
陆明溪把自行车钥匙捏在掌心。
她甚至想好了该说什么。
只要我叫一声姐,她就把钥匙给我。
至于过去那些事,谁也不许再提。
裴清妍站在台阶前,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她打算等我走到面前,再告诉我婚礼推迟的决定。
得让我长长记性。
不能因为考验结束,就觉得一切都能恢复原样。
宴会厅大门缓缓打开。
我从门外走了进来。
林舒桐第一个迎上来。
“知衡,你还知道回来?”
“这么多人等你,你怎么还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陆峥嵘坐在主位上,沉声命令:
“过来。”
“先向知屿道歉。”
陆明溪走到我面前,将那把自行车钥匙递了过来。
“行了,别摆脸色。”
“只要你以后听话,我还是你姐。”
裴清妍也走了过来,语气像是在施舍。
“今天迟到的事,我可以不和你计较。”
“去给知屿道歉,态度好一点,我们的婚约还作数。”
所有人都在等我开口。
我却看着面前一张张陌生的脸,茫然地问:
“你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