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天刚蒙蒙亮,娘就进了阿萝的院子。
她端来一碗鸡汤,亲手吹凉递过去。
“你哄了安安一宿,眼底都青了,快补补。”
那锅鸡汤,原是灶上给我坐月子炖的。
婆母随后也到了,抱起安安掂了掂。
“瞧着都沉了,跟着阿萝,果然养得好。”
满屋人说说笑笑,谁也没提月子房里的我。
婆母放下茶盏,算起往后的安排。
“姜禾去了庄子,正院便空出来了。”
“让阿萝带着安安搬进去,向阳,孩子住着好。”
娘也跟着点头。
“禾禾陪嫁的那两间铺子,也划给阿萝吧。”
“安安往后读书娶亲,总得有个着落。”
我的院子、我的铺子,
她们几句话便分了个净。
娘又从袖中摸出一只青玉镯。
“这个也给阿萝戴着。”
“禾禾命硬,乡下那么苦都熬过来了,用不着它。”
我死死盯着那只镯子。
那是认亲那,娘亲手从腕上褪给我的。
她说,这镯子替她守了我十六年,
往后就让它继续护着我。
昨捂喜前,她又说月子里戴玉犯忌讳,
亲手替我摘了下来。
阿萝刚将镯子套上,手腕忽然一抖。
“啪”的一声,玉镯摔成了三截。
娘脸色骤变,下意识望向月子房。
我急忙扑到她面前。
“娘,你去看看我吧!”
“再晚,真的来不及了!”
阿萝捧着碎镯,眼泪先落了下来。
“是不是姐姐怨我,宁可碎了也不肯让我沾她的福气?”
娘回过神,赶紧握住她的手。
“跟你无关。”
“是这镯子随了禾禾的性子,一样犟。”
话音刚落,春杏披头散发地闯了进来。
“夫人!少夫人一夜都没动静!”
“奴婢扒着门缝闻了闻,全是炭气,熏得人头疼!”
婆母重重搁下茶盏。
“大清早嚎什么丧!”
“今阿萝敬平妻茶,你存心找晦气是不是?”
话虽如此,众人还是去了月子房。
裴琅抬脚踹了踹门。
“姜禾,阿萝抱着安安来看你了。”
“你应一声,今给阿萝敬杯茶,我立刻开门。”
屋里没有半点回应。
婆母拔下簪子,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
她凑过去瞧了一眼,反倒笑了。
“睡得脸蛋红扑扑的,气色比阿萝还好。”
“哪有半点熏着的样子?”
春杏跪在地上,磕得额头见血。
“少夫人睡觉最轻,安安哼一声她都醒!”
“如今这么叫都不应,求您开门看看吧!”
裴琅一把将她搡开。
“就是你们这些下人惯的!”
娘终于有些慌了,伸手去拽铜锁。
“琅儿,要不开门瞧一眼?”
裴琅迟疑片刻,摸出了钥匙。
可钥匙刚碰到锁孔,
阿萝怀里的安安便哭得撕心裂肺。
我看得清清楚楚。
阿萝的指甲,正掐在安安腿上。
“安安是不是饿了?怕是在找我呢。”
娘立刻回过头。
“快,抱回去喂!”
裴琅也收起了钥匙。
“先晾着她。真要难受,早该喊出来了。”
他留下翠儿守门,便跟着众人去哄孩子。
翠儿守到晌午,到底有些不安。
她抠大窗纸上的小洞,眯眼往里看。
床沿垂着一只手,指尖僵直。
她盯着少夫人的口,数了整整二十下。
那口,一次都没起伏。
翠儿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4
翠儿连滚带爬地跑回阿萝院里。
阿萝正坐在镜前簪花。
“二,不好了!”
“少夫人她......她好像没气了!”
阿萝的手一顿,又将花稳稳簪进发髻。
“人睡沉了,你也瞧不出来?”
“今是我敬茶的好子。”
“再胡说八道,我便叫人牙子来领你!”
翠儿吓得跪在地上,再不敢吭声。
偏巧此时,前院来了位孙姥姥。
她是替我接生的稳婆。
依着规矩,洗三过后,还得回来看看产妇。
婆母推说我在捂喜,见不得人。
孙姥姥往月子房望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窗户糊得这么严实,屋里还烧着炭?”
春杏哭着挤上前。
“三盆!从昨儿早上一直烧到半夜!”
孙姥姥吓得一拍大腿。
“作孽啊!前年城南刘家媳妇就是这么没的!”
“抬出来时,脸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
婆母脸上的笑僵住了。
娘更是脸色煞白,转身便去找裴琅要钥匙。
阿萝却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娘,都怪我!”
“姐姐定是恨我抢了安安,才闹成这样,您千万别生她的气!”
话说得委屈,她却把安安搂得更紧了。
娘的脚步顿时停住。
婆母也沉下了脸。
“族老都在正厅等着,就差阿萝这杯茶。”
“现在开门,她披头散发冲出去一闹,裴家的脸往哪儿搁?”
孙姥姥急得直跺脚。
“脸面能比人命还值钱?”
裴琅闻声赶来,瞧了眼糊死的窗纸,
脸色也有些变了。
阿萝仰起脸,轻轻唤了声:
“夫君......”
他便又站到了阿萝身前。
“姜禾生安安时疼了一宿都没吭声。”
“如今几盆炭,就能要她的命?”
孙姥姥气得直拍门。
“再不开门,人可真要没了!”
裴琅到底别开了眼,命人将孙姥姥请了下去。
不多时,正厅便吹起了喜乐。
阿萝当着族老的面,敬了平妻茶。
从此,她便能与我平起平坐。
正厅中一致欢声笑语,直到头偏西,众人才往月子房来。
裴琅手里拿着一张过继文书。
后头还跟着端印泥的丫鬟。
“安安记到阿萝名下,还差生母按个手印。”
婆母早叫人备好了马车。
只等我按完手印,便送去城外庄子。
还没走到门口,一股闷了一天一夜的炭气,
便从门缝里往外钻。
婆母嫌恶地掩住口鼻。
“屋里腌臜成这样,去了庄子先叫人给她洗洗。”
裴琅却笑了。
“放心,她见了安安,什么都肯按。”
可娘却接过钥匙,手抖得半天对不准锁孔。
安安更是忽然在阿萝怀里大哭起来。
下一秒,铜锁“咔哒”一声落地。
裴琅抬起门闩,伸手一推。
门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