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天中午,母亲把一套新西装扔到沙发上。
“换上,晚上双方亲家见面。”
“穿精神点,别让人觉得我们沈家拿不出手。”
我看着那套西装。
是沈泽去年买大了,又嫌退货麻烦,随手丢给我的。
标签还在,尺码却比我大了两号。
晚上到了酒店,我才知道,父母订的是最高档的包厢。
沈泽和未婚妻周妍坐在中间。
周家父母刚落座,父亲便叫服务员开了两瓶好酒。
菜还没上齐,话题就落在了婚房上。
周母笑着问:
“首付都安排好了吧?”
父亲放下酒杯,语气爽快。
“安排好了,小川负责。”
“我们家两个儿子感情好,哥哥疼弟弟,就把钱准备出来了。”
我端着茶杯,手指一点点收紧。
父亲没有看我。
仿佛他说的不是我辛苦攒了多年的积蓄,只是一笔随时可以调用的公款。
周母惊讶地望向我。
“小川这么疼弟弟啊?”
“现在肯为弟弟出这么多钱的哥哥,可不多见。”
满桌人跟着夸我懂事。
沈泽坐在母亲身边,笑着看向我。
“我哥从小就让着我。”
“只要是我喜欢的,他什么都肯给。”
我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是啊。
他喜欢的玩具,我不敢碰。
他想要的房间,我主动搬出去。
他哭着说父母偏心我,我便再也不敢当着他的面和母亲亲近。
我用二十年的退让证明自己不想抢他的家。
可原来,那本该是我的家。
菜吃到一半,沈泽拿出一张装修效果图。
“周妍喜欢现代风,我觉得原来那套太普通了。”
“设计师重新算了一下,还差三十五万。”
母亲皱了皱眉。
“怎么又多这么多?”
沈泽低下头,小声道:
“要不算了吧,我们住简单点也没关系。”
他眼圈微红,周妍立刻握住他的手。
父亲的目光随即落到我身上。
“小川,你那套公寓不是已经还清贷款了吗?”
我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
“先拿去做个抵押,把装修钱补上。”
父亲说得轻描淡写。
“等阿泽结婚以后手头宽裕了,再慢慢还你。”
那套公寓不大,却是我省吃俭用七年才买下来的。
我最困难的时候一天只吃两顿,也没有开口向家里要过一分钱。
如今父亲一句话,就想拿它换沈泽的一场体面婚礼。
“不行。”
包厢里安静下来。
父亲沉下脸。
“你说什么?”
“房子不能抵押。”
我把茶杯放回桌上。
“婚房、装修和蜜月,谁结婚谁负责。”
母亲猛地拉住我的手腕。
“小川,你非要在亲家面前让阿泽下不来台吗?”
“当初要不是我们肯养你,你能有今天?”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却都像针一样扎进来。
从前听见这句话,我总会害怕。
怕他们后悔收留我,怕自己连这个勉强容身的地方都失去。
可现在,我只觉得酸涩。
明明是他们把亲生儿子抱回家。
这些年,却要我为自己的出生不停还债。
舅妈张了张嘴。
“姐,要不这事还是——”
“你别管。”
母亲打断她,又转头看向我。
“阿泽从小就没有安全感,你是哥哥,让让他怎么了?”
我望向父亲。
心里那个六岁的小男孩,似乎还在等他替我说一句话。
我听见自己问:
“爸,如果我和沈泽只能留一个,你会留谁?”
沈泽的眼泪掉了下来。
“哥,你为什么非要爸妈选?”
母亲连忙抱住他。
父亲重重放下酒杯,脸上满是不耐烦。
“今天是阿泽的好子,你发什么疯?”
“你要是不愿意帮忙,就别参加他的婚礼。”
他回答得太快了。
快得连一瞬间的犹豫都没有。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也跟着碎了。
原来无论我是亲生的,还是外面的孩子。
只要沈泽哭了,被舍弃的就一定是我。
我沉默了很久,轻声回答:
“好。”
4
第二天清晨,我在客厅沙发上醒来。
家里已经乱成一团。
母亲站在玄关换鞋,一边催父亲搬车里的喜糖,一边提醒沈泽别忘了带婚房钥匙。
看见我坐起来,她只匆匆说了一句:
“醒了正好,把门口那几袋垃圾扔了。”
“我们今天去布置婚房,中午不回来。”
沈泽跟着母亲出门,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我:
“哥,礼服尾款今天到期,你记得付一下。”
门关上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走到房门口,开始整理那几个装着我旧物的纸箱。
里面大多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工作证、毕业照、几件旧衣服,还有母亲当年随手塞给我的玩具车。
二十年的人生,装进两个纸箱,竟然还有空余。
整理到最后,我在垃圾袋底下看见一抹褪色的红。
是六岁那年被沈泽撕坏的奖状。
中间那道裂口,被小时候的我用透明胶歪歪扭扭地粘过。
我将它翻过来。
背面留着一行稚嫩的铅笔字。
“只要我听话,妈妈就不会赶我走。”
字迹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了。
我蹲在地上,指腹慢慢擦过那句话,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那天挨完巴掌,我一个人躲在房间,把奖状拼了很久。
我不怪沈泽,也不敢怪母亲。
我只恨那个从未出现过的女人。
如果她没有生下我,我就不会成为这个家里的错误。
直到二十年后我才知道,那个女人本不存在。
我也从来不是错误。
只是父母为了哄另一个儿子开心,选中了我来受委屈。
我擦掉眼泪,将奖状一点点铺平,放进行李箱最里面。
随后,我打开手机。
取消父母名下的亲属副卡。
停止家里的物业、水电和保险代缴。
撤销礼服、婚车以及婚庆尾款的付款授权。
这些年,我替他们承担了太多。
多到所有人都忘了,那些钱并不是凭空出现的。
做完一切,我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
鞋柜上摆满了沈泽婚礼要穿的鞋。
墙上挂着昨天刚洗出来的订婚照。
照片里的三个人笑得亲密,好像这本来就是一个只有三口人的家。
我看了最后一眼,转身关上门。
直到出租车开出小区,也没有一个人发现我离开。
去机场的路上,母亲在家庭群里发来十几张购物清单。
红枣、花生、床品、喜字,还有婚房要用的装饰摆件。
最后附上一句:
“小川,这些你下午买好送过去。”
我没有回复。
半小时后,她的电话打了进来。
“小川,礼服店刚才联系我,说尾款还没付。”
“你赶紧处理,别让人家催到阿泽头上。”
我望着车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
“我不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母亲很快提高声音。
“你还没闹够?”
“昨晚在亲家面前甩脸色,今天连礼服钱都不肯出,你非要毁了阿泽的婚礼是不是?”
“他的婚礼,和我没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是他哥哥!”
母亲气得声音发抖。
“当初要不是我们收留你,你能有今天?”
即使到了这一刻,她仍然在用那个谎言压我。
我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可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心疼那个被困了二十年的自己。
机场广播响起,提醒前往伦敦的旅客准备登机。
母亲还在电话里骂我没良心。
最后,她用最熟悉的语气威胁道:
“你今天要是不回来,以后就别叫我妈!”
二十年前,她说我是外面的孩子。
我哭着抱住她的腿,求她别赶我走。
如今我握着那张被撕坏的奖状,轻声回答:
“好。”
我停了一下。
“那我以后不回来了。”
说完,我挂断电话,关掉手机。
随后拉着行李,走进了飞往伦敦的登机口。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