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海岚在南方海边。
那里没有闻川总部的玻璃幕墙,也没有无休止的会议和加班。
基金会给我安排的住处,靠近一片旧港。
清晨推开窗,能看见海雾漫过防波堤,老船厂的吊臂像沉默的钢铁巨人,停在天际线尽头。
我到海岚的第二天,北岸文保基金会的理事长乔岚便亲自来见我。
她五十多岁,短发利落,说话从不绕弯。
“我知道你刚经历了什么。”
“但我请你来,不是因为同情。”
她把一沓资料推到我面前。
“海岚古港原址,被一家地产公司盯上了。他们想拆掉百年船厂,建高端度假区。我们需要一个能把做活,也能守住底线的人。”
我翻开资料。
古港保存着完整的近代航运遗迹,是全国罕见的工业遗产群。
而地产公司的负责人,正是闻川集团最大的外部人,秦曜。
周砚川曾经无数次在饭桌上提起这个名字。
“秦总欣赏我,说以后会带我进更大的资本圈。”
原来,云栖剧院不是偶然。
周砚川急着把云栖改成打卡商业体,是为了向秦曜证明,文化遗产也可以被快速变现。
乔岚看着我。
“你敢接吗?”
我合上资料。
“接。”
当天晚上,我收到周砚川的视频电话。
我本不想接,他却连打十几次。
接通后,他站在云栖剧院外,背景是一片焦黑的断墙。
“知微,警方来公司调资料,是不是你做的?”
“是。”
“你非要毁了临舟吗?”
我笑了一声。
“周砚川,他毁掉的是一条人命。”
他沉默片刻,声音变冷。
“你以为你去海岚,就能摆脱闻川?”
“秦曜已经拿下古港了。你去北岸,不过是自取其辱。”
我看向窗外翻涌的海面。
“那就试试看。”
挂断电话后,乔岚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海岚古港的旧船厂门口,多了一块崭新的施工牌。
上面写着:
“海岚国际滨海度假区,预计三十内开工。”
古港的第一次协调会,我见到了秦曜。
他四十出头,笑起来像个温和的商人,开口却句句都是算计。
“沈小姐,久仰。”
“听说你以前在闻川做得很好。可惜,一个剧院都没保住。”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北岸的年轻同事气得脸色发白,我却只是翻开方案。
“秦总说得对,我没保住云栖。”
“所以这一次,我会更清楚,什么人不该被信任。”
秦曜的笑意淡了。
他拿出一份土地评估报告。
“古港保存价值有限,建筑老化严重。拆除后开发度假区,能给海岚带来上万个工作岗位。北岸坚持保护,到底是在为历史负责,还是在阻碍城市发展?”
这是最常见的陷阱。
把保护和发展摆在对立面,让所有坚持的人显得不近人情。
我抬头看着他。
“古港船厂不是废墟,它曾经造出了这座城市第一艘远洋货船,养活过几十万沿海家庭。”
“你口中的开发方案,会填掉湿地,拆掉船坞,把公共海岸线变成私人会所。所谓就业岗位,大部分是短期低薪服务岗。而收益,进的是谁的口袋,秦总比我清楚。”
秦曜脸色彻底冷下来。
会议结束后,他的助理拦住我。
“沈小姐,秦总让我提醒你,云栖火灾还没结案。”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自己没有好处。”
我看着她。
“那也替我转告秦总。”
“我妹妹留下的东西,我一份都没有丢。”
晚上,我回到住处,发现门缝下被塞进一只牛皮纸袋。
里面没有恐吓信。
只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里,二十年前的海岚船厂正在举行竣工仪式。年轻的秦曜站在角落,身旁有个戴眼镜的男人。
而那个人,我认识。
是周砚川的父亲,周明海。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
“想知道云栖为什么会失火,明晚十点,旧码头七号仓见。”
4
旧码头七号仓没有灯。
我按约定时间进去时,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他叫何启山,曾是海岚船厂的总工程师。
也是照片上那个握着图纸、站在周明海身边的人。
“周明海死前,给我留了一封信。”
何启山开门见山。
“他说,如果有一天闻川要动古港,就把信交给一个叫沈知微的人。”
我心里一沉。
周砚川的父亲十年前就去世了。
我和周砚川在一起七年,从没听他提过海岚,也没听过古港。
何启山递给我一封密封多年的信。
信纸已经发黄,字迹却很清楚。
“知微小姐: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周砚川终究走上了他最不该走的路。
当年我和秦曜参与海岚船厂改制,发现他借改造名义侵吞国有设备,伪造船坞质量报告。我试图举报,却被他反咬一口,丢了工作。
后来我带着证据离开海岚。周砚川一直不知道,那些证据没有消失。
它们藏在云栖剧院旧舞台下方的储物夹层里。”
我攥紧信纸。
云栖剧院。
那座已经烧毁的剧院。
何启山叹了口气。
“云栖原本是周明海买下来的。他说那里最安全,因为秦曜绝不会想到,他害怕被查的证据,会藏在一座没人要的旧剧院里。”
我忽然想明白了。
周砚川为什么急着改造云栖。
为什么一定要拆舞台。
为什么秦曜会说我“一个剧院都没保住”。
火灾或许不是意外。
至少,对某些人来说,不是。
何启山又递给我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这是云栖后台储物间的旧钥匙。”
“剧院被封了,但地下设备层还没有完全清理。你要是想找真相,得快。”
我接过钥匙,手心冰凉。
手机在此刻震动。
周砚川发来消息。
“知微,秦曜答应帮我把火灾的事压下去。条件是,你退出古港。”
“别我。”
我望着那行字,慢慢回复。
“周砚川,你终于承认,你知道火灾有问题了。”
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
七号仓的大门,被人从外面锁死。
仓库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何启山脸色剧变,拉着我往后门走。
“他们跟踪你来的!”
后门通向废弃的货运栈桥,桥下是涨后的黑海。
我踩着湿滑的木板往前跑,身后传来铁门被撞开的巨响。
有人喊:“别让她带走钥匙!”
我回头,看见两个男人追了出来。
其中一个,是秦曜的司机。
何启山年纪大,跑得很慢。我将钥匙塞进衣领里,扶着他往前。
可栈桥尽头已经没路。
身后的人越来越近。
我正准备把信件塞进木板夹缝,远处忽然传来引擎声。
一辆蓝白相间的巡逻艇破浪靠岸,甲板上站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
她举起扩音器,声音清亮。
“这里是海岚海事执法队,前方人员立刻停下!”
追我们的人转身就跑。
风衣女人跳上栈桥,利落地拦住何启山。
“何工,您又一个人跑出来了?”
何启山苦笑:“许队长,我这次是来还债的。”
她这才看向我。
“沈知微?”
我点头。
她伸出手。
“许澜,海岚执法队副队长。”
“有人匿名举报,秦曜的人今晚会在旧码头威胁证人。我本来以为是恶作剧,没想到真碰上了。”
我看着她,问:“匿名举报的人是谁?”
许澜拿出手机。
“号码加密了,但对方留了一句话。”
她把屏幕递给我。
上面写着:
“保护沈知微。她手里的东西,能让秦曜和周砚川一起完蛋。”
我心里浮现出一个人。
乔岚。
但许澜摇头。
“不是北岸的人。”
“消息来自闻川集团内部服务器。”
那晚,我回到住处,打开许久未登录的私人邮箱。
里面多了一封没有署名的新邮件。
附件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中,顾临舟站在云栖剧院的地下设备层,手里拿着一个黑色金属箱。
邮件正文写着:
“沈知微,箱子已经不在剧院了。”
“妹的命,也不该只算在我一个人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