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那块铁片离我只有三尺。
我却用了整整一刻钟,才用脚尖将它勾到身边。
双手被绑在背后,什么也看不见。
我只能摸索着将绳子抵上铁片边缘,一点点磨。
铁锈划破皮肉,温热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流。
绳子却只断了几股。
我咬紧皮带,强迫自己继续。
柳妈妈就在东院。
只要能逃出这间屋子,只要能让她看清我的脸就好。
绳子终于断开时,我的两只手腕已经血肉模糊。
我立刻扯掉皮带,大口喘息。
嘴角再次裂开,嗓子也肿得厉害。
“柳姨......”
出口的声音只剩破碎的气音。
不能等。
我扶着墙站起来,将旧木柜一点点推离窗口。
柜子沉得厉害。
刚推开半尺,肩上的伤口便重新裂开。
疼痛顺着脊背往上爬。
我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又咬牙撞了上去。
吱呀——
木柜终于倒向一旁。
我用铁片撬开窗条,硬生生从狭窄的缝隙里挤出去。
木刺划过脊背。
皮肉像被生生剥开。
我落地时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可东院的灯就在前方。
我不能停。
我扶着廊柱,一步步挪向月门。
隔着窗纸,我已经看见屋里有人走动的影子。
我刚送了一口气,正要呼喊——
身后却传来一声轻笑。
“妹妹,你果然爬出来了。”
我的后背瞬间僵住。
下一刻,一只手猛地攥住我的头发,狠狠向后一扯。
头皮几乎被撕裂。
我仰面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翻身,护院手中的木棍便重重扫在我的小腿上。
砰!
骨头一阵剧痛。
我刚撑起的身体重新砸回地面。
沈明珠慢悠悠走到我面前。
“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她蹲下来,温柔地替我拨开脸上的乱发。
下一刻,指甲猛地掐进我额头的伤口。
“爹娘担心你,特意在这里等了一夜。”
“你却一门心思想跑。”
我疼得身体绷紧,猛地张嘴咬向她。
沈明珠迅速缩手,娇声尖叫:
“爹,她又要咬我!”
父亲冲上来,一脚踹在我腹部。
剧痛翻搅着五脏六腑。
我侧身蜷缩,猛地吐出一口血。
这时,东院的门开了。
青姨提着药箱走出来。
我看见她,立刻拼命挣扎起来。
七岁那年,我从树上摔下来。
她替我缝针时,自己哭得比我还凶。
只要她再走近几步。
只要她看见我耳后的疤。
父亲却先一步挡住她。
“家里的逆女跑了出来,惊扰大夫了。”
青姨绕过他,看见满身是血的我,脸色微微一变。
“伤成这样,不能再打了。”
母亲叹了口气。
“她偷窃、投毒,如今还想放火逃跑。”
“做爹娘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走上歪路。”
青姨的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背着药箱离开。
我被父亲重新拖回后院。
走出很远后,我忍不住回头。
青姨正站在月门后。
等父亲他们转过拐角,她才弯下腰,将一只小瓷瓶放在墙边。
瓶身上刻着一个“止”字。
是止血药。
我心里猛地一酸。
还没来得及多看,父亲便扯住我的头发,将我拖得一个踉跄。
“还敢东张西望?”
沈明珠忽然挽住他的胳膊。
“爹,别把她带回去了。”
“普通的门关不住妹妹。”
她语气娇软,眼底却满是兴奋。
“听说绛云阁的秦娘,最会管教逃跑的人。”
“把妹妹送给她吧。”
母亲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个脸上有疤的女人?”
“听说有个姑娘被送进去一夜,第二天是拿门板抬出来的。”
沈明珠轻轻晃着母亲的手,语气甜得发腻。
“娘,妹妹不吃点真正的苦头,怎么会学乖呀?”
母亲低头看着满身是血的我。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那就送去。”
4
绛云阁在海棠馆最深处。
越往里走,四周越安静。
沈明珠却越来越兴奋。
她一路都在我耳边说秦娘的事。
“听说她过人。”
“她房里有几十种刑具,最喜欢先挑断人的手筋,再一点点割开舌头。”
我被护院拖着,受伤的小腿几乎无法着地。
可听见这些话,我的口仍旧泛起一阵闷疼。
秦娘脸上那道疤,是为我挡下碎瓷留下的。
那年我十岁,被一个醉鬼掐住脖子。
她来不及拔刀,直接用身体挡在我面前。
伤口从眉骨划到耳侧,缝了十二针。
我趴在床边哭了一整夜。
她却嫌我吵,抬手弹我脑门。
“哭什么?”
“明起跟我学刀。再被人按着打,别说是我养大的。”
院门很快打开。
屋檐下,一个黑衣女人正在擦刀。
她比六年前更瘦了。
左脸那道疤,也显得更加狰狞。
是秦娘。
父亲站在门外,将一袋银子扔进院中。
“给你送个不听话的。”
秦娘抬眼扫过我。
“想怎么教?”
“让她记住规矩。”
沈明珠挽着母亲的胳膊,娇滴滴地补了一句:
“秦娘,妹妹特别会逃。”
“您可千万别心软呀。”
秦娘捡起钱袋,随手掂了掂。
“留命吗?”
父亲冷冷道:
“留口气便行。”
我的心口骤然发紧,拼命抬起头,想让她看清我的脸。
可还没来得及出声,沈明珠便抓住我的头发,将我的脸狠狠撞上门框。
砰!
鲜血顺着额角流下。
她又拔出发间金簪,毫不犹豫地刺进我肩后的伤口。
剧痛猝然炸开。
我浑身一颤,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沈明珠缓慢转动簪尾,贴着我的耳朵笑道:
“一会儿记得喊大声些。”
“姐姐想听。”
她猛地拔出金簪。
护院随即将我推进院中。
我摔在秦娘脚边,手掌擦过石地,刚刚凝固的伤口再次裂开。
沈明珠蹲在门槛外,托着下巴冲我笑。
“爹,娘,我们别走了好不好?”
“我想亲耳听妹妹求饶呢。”
母亲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
“好,都依你。”
父亲将一只沙漏放在门外的石桌上。
“漏尽之前,让她学会听话。”
细沙缓缓落下。
距离天亮,只剩一个时辰。
院门在我身后合拢。
最后一线光消失前,我看见沈明珠靠在母亲肩头,无声地对我说了四个字。
你死定了。
门闩咔哒落下。
外面很快传来桌椅挪动的声音。
他们果然坐在门外,等着听我的惨叫。
“妹妹,我就在这里陪你。”
“疼了便喊姐姐,千万别忍着呀。”
秦娘冷冷扫了一眼门口,随后走到我面前。
她抓住我的衣领,将我从地上拖起来。
“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拼尽全力挤出两个字。
“秦......姨......”
她整个人骤然僵住。
门外,细沙仍在不断落下。
沈明珠等了一会儿,不耐烦地敲了敲门。
“秦娘,你倒是动手呀!”
秦娘没有理会。
她猛地蹲下来,扯掉勒住我嘴的皮带,又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袖口顺势滑落。
腕间那道弯月形的旧疤,彻底露了出来。
那是我十岁第一次学刀时留下的。
秦娘的瞳孔骤然收紧。
她抬起头,死死盯住我满是鲜血的脸。
“砚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