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认罪后的第三,萧景珩带着一盒梅花酥来见我。
他说那是萧国新来的厨子做的,味道与母后在世时一模一样。
我咬了一口。
太甜了。
母后做的梅花酥从不放糖,只会在饼心藏一粒酸梅。
萧景珩已经不记得了。
他见我放下糕点,亲手把狐裘披到我肩上。
“皇姐,等风头过去,我会派人接你。”
我望着他。
“接我回萧国吗?”
他的手停在衣带上。
“萧国刚经历内乱,朝局不稳。”
“你若恢复公主身份,谢承渊替你遮掩假死的事便会败露。暂且留在大晟,是最稳妥的办法。”
我早已知道答案,却仍问了一句:
“若假死出了差错,我真的死了呢?”
萧景珩脸色微变。
“皇姐,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毒酒由太医院亲自调换,棺中暗道也验过三遍,绝不会有事。”
他握住我的手,像幼时那样唤我阿姐。
“你再替萧国撑最后一次,好不好?”
我轻轻抽回手。
原来十年前远嫁敌国不是最后一次。
只要我还活着,他们便永远会有下一次。
送走萧景珩,谢承渊又命人摆了一桌家宴。
酒菜都是我从前喜欢的,他坐在对面,耐心告诉我,新身份已经备好,城南还有一座带温泉的宅院。
“你畏寒,住在那里正合适。”
我忽然想起入宫后的第一个冬天。
谢承渊抱着高热不退的我,整夜没有合眼。
就是那一夜,我第一次觉得,或许留在大晟也没有那么难熬。
我看着他,轻声问:
“陛下,如果我没有从棺中醒来,你会后悔吗?”
他皱起眉,像在责怪我的胡思乱想。
“朕已经把一切安排妥当。”
“阿宁,你只是换个身份活着,不是真的去死。”
说完,他替我夹了一块鱼肉。
我对鱼过敏。
十年前,他明明记得。
我没有提醒,只低头把鱼肉吃了下去。
夜里,我脸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
谢承渊得知后,亲自送来药膏,满眼都是歉意。
我却没有让他进门。
殿内,青黛跪在我面前,怀里抱着一只不起眼的乌木匣。
匣中放着凤印所在、沈氏火漆的来历,以及萧景珩与谢承渊暗中交换布防图的账册。
“娘娘,真的要交给御史台吗?”
“七后再交。”
我把钥匙放进她掌心。
“那时我已经入土,谁也不能再拿我的命威胁我。”
青黛哭着摇头。
我替她擦去眼泪,最后叮嘱:
“别来送我。”
“活着的人,不必给死人陪葬。”
第六章
行刑前夜,我让人请来了谢承渊。
他踏进凤仪宫时,我正坐在镜前拆发髻。
桌上放着一把旧木梳,是我们大婚次,他亲手替我梳发时用过的。
我将木梳递给他。
“陛下再替我梳一次吧。”
谢承渊神色微怔,随即接过木梳,站到我身后。
铜镜中,他的动作依旧生疏。
梳齿几次扯到发尾,他便立刻放轻力道,低声问我疼不疼。
十年前,他也是这样。
那时我坐在陌生的宫殿里整夜未眠,他说萧国路远,以后他就是我的家人。
我信了整整十年。
“阿宁。”
谢承渊望着镜中的我。
“等你离宫,朕会让人把城南宅院种满寒梅。”
“若你住不惯,朕再替你寻别的地方。”
我问他:
“陛下会来看我吗?”
他停顿了一下。
“待婉柔的案子彻底平息,朕会去。”
我笑着点头。
“好。”
可我们都明白,这一句承诺没有期。
他或许会在一年后想起我,也或许永远不会。
梳完最后一下,他替我挽起长发,却没有找到合适的簪子。
我从袖中取出那枚萧国玉佩,放在妆台上。
“明,让它陪我入棺吧。”
谢承渊握住玉佩,眉心微蹙。
“不过是假死,不必如此晦气。”
“就当留个念想。”
他最终没有拒绝。
第二午时,百官跪满太极殿外。
我穿上绣着寒梅的白色礼服,一步步走到殿中。
沈婉柔站在谢承渊身侧,哭得双眼通红。
萧景珩不敢看我,只把脸偏向殿外。
内侍端来毒酒。
谢承渊亲自接过酒盏,低声告诉我,太医院已经换过药,我只会沉睡两个时辰。
“棺木停入偏殿后,暗卫会打开机关。”
“沿着地道一直走,出口外有人接你。”
他说得仔细,像从前每一次替我安排出行。
我接过酒盏,却没有立刻喝。
沈婉柔忽然跪到我面前。
“姐姐,今之恩,我此生绝不会忘。”
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
“贵妃当然不能忘。”
“我这一条命,是替谁丢的,你要牢牢记住。”
她脸色一白。
谢承渊皱眉扶她起身,再看向我时,眼中多了一丝催促。
我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的瞬间,我用衣袖遮住酒盏,将早已藏在指甲中的归魂散落入酒中。
黑色药粉遇水即化,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我仰头饮尽。
剧痛很快从腹中炸开。
喉间涌起腥甜,我却死死咽了回去。
酒盏落地,谢承渊及时接住我发软的身体。
“阿宁,睡吧。”
“醒来以后,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在他怀里,最后看了一眼萧景珩。
他眼眶通红,却如释重负。
我又看向沈婉柔。
她被谢承渊护在身后,仍是那副柔弱无辜的模样。
他们都以为,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
谢承渊将我抱进棺中,替我整理好衣袖,又把萧国玉佩塞进我的掌心。
“暗道尽头见。”
我已经说不出话,只轻轻合上眼。
沉重的棺盖缓缓落下。
最后一线光从我脸上消失,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
我再也压不住喉间的鲜血,猛地偏过头,滚烫的血浸透了寒梅礼服。
五指一点点失去力气。
藏在袖中的萧国玉佩,从我的掌心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