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最后一天，我第一次在考试中答错了题。
班主任拿着试卷追出教室。
“姜愿，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十八年来，我的每张试卷都是满分。
可这一次，我看不懂最后一道题。
那些曾经清晰刻在脑海里的公式，正一点点变得模糊。
我摇了摇头。
回家后，我开始收拾房间。
奖杯、证书和竞赛奖牌被装进纸箱。
妈妈给我买的第一条裙子，已经小得穿不下了。
妈妈看见地上的箱子，脸色立刻变了。
“你收拾东西什么？”
“你想逃？”
我摇头。
“我不走。”
“我只是把这些杂物整理出来，免得占地方。”
妈妈顿了一下，说：“都是一家人，什么占不占地方的......”
我没有争辩。
反正过了今晚，这些东西对我也没有用了。
话没说完，妈妈咳嗽的老毛病又犯了。
我倒了一杯温水，刚想递给她，心脏突然漏跳一下。
手指一松，杯子摔碎在地。
妈妈吓了一跳。
“你怎么变得毛手毛脚的？”
“以前的懂事都是装出来的吗？”
我蹲下去捡碎片。
玻璃划破指尖，露出的依旧不是血肉，而是五色泥纹。
“可能因为，我快没有心了吧。”
妈妈的表情僵住。
很快，她又皱起眉。
“宁宁刚醒，你不要在她面前说这些。”
“她胆子小，听不得死啊活啊的。”
病房打来电话，说妹妹闹着要见我。
我们赶到医院时，妹妹正缩在被子里哭。
看见我，她立刻朝我伸出手。
“姐姐，我不要你的心了。”
“我听见医生叔叔说，挖掉心脏，人会死。”
“我不想让你死。”
妈妈把她抱进怀里。
“宁宁别怕。”
“姐姐不是普通人，她不会死。”
妹妹拼命摇头。
“可姐姐的手好冷。”
“她的脸也变了。”
所有人一起看向我。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镜子里的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漂亮。
皮肤失去了光泽，眼睛也变得暗淡无光。
女娲赐予我的一切，正在被逐渐收回。
我走到妹妹床边，摸了摸她的头。
“别怕。”
“那颗心本来就已经是你的了。”
妹妹哭得更厉害。
爸爸却一把将我拉开。
“你非要这样吓她吗？”
“什么已经是她的？”
“手术都还没做，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没有解释。
就在这时，医生拿着最新报告跑进来。
“姜宁的心肌已经恢复了百分之七十。”
“照这个速度，本不需要移植。”
妈妈愣了几秒，随即追问：
“如果以后复发呢？”
医生耐着性子说：
“目前没有任何复发迹象。”
爸爸却仍不放心。
“既然供体已经配型成功，为什么不一步到位？”
“换上女娲心，她以后才能彻底安全。”
医生拒绝为我手术。
爸爸当场联系了另一家私人医院。
他们决定把手术提前到今晚。
收拾完东西，妈妈拉住妹妹的手，快步走向电梯。
“宁宁不怕。”
“今晚过后，你就再也不会生病了。”
我独自站在原地。
身体慢慢变得透明，
还有不到一天，我就要离开了。
4
手术前最后一次检查，妹妹的心脏功能已经恢复了百分之九十。
新来的医生也建议取消移植。
“病人的身体正在自行痊愈。”
“现在做换心手术，反而会增加风险。”
妈妈抱紧妹妹。
“百分之九十，不是百分之百。”
“如果剩下的百分之十出问题呢？”
爸爸也冷声开口：
“准备了这么久，现在告诉我们不做了？”
“只要换上那颗不会生病的心，我们才能真正放心。”
医生看向躺在推床上的我。
“可是取出她的心脏，她会死。”
“她不会。”
爸爸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是神造出来的孩子。”
“你们只管完成手术，其他后果由我们承担。”
我被推进手术室前，妈妈终于走到我身边。
她替我整理了一下头发。
“愿愿，不要害怕。”
“睡一觉就好了。”
“等宁宁康复，妈妈就带你回女娲庙。”
“我们给娘娘磕头，求她再给你一颗心。”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睛。
“妈妈。”
“如果女娲娘娘只能救一个，你希望她救谁？”
妈妈的手停在半空。
隔壁病房里，妹妹害怕地喊了一声。
她立刻回头。
“妹现在更需要她。”
我笑了。
口最后一点疼痛也在这一刻消失。
原来女娲娘娘说的最后一次机会，就是现在。
只要他们真心选择我一次，我仍旧可以留下。
可他们还是没有。
“我知道了。”
“妈妈，再见。”
她没有听出告别。
只当我终于愿意配合。
药进入身体时，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
距离三之期，还剩最后一个小时。
手术刀划开我的口。
腔里，躺着一颗灰暗的泥土心。
它没有五色光芒。
也没有生命的温度。
只是随着最后一点力量，轻轻跳动。
医生颤抖着把它捧出来。
泥心离开身体的瞬间，隔壁病房忽然响起欢呼。
“奇迹！”
“姜宁的心脏完全恢复了！”
“所有指标都正常了！”
妈妈怔了一下，眼里瞬间涌出狂喜。
“宁宁好了？”
她转身就想去看妹妹。
我的监护仪却在此刻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
滴——
妈妈的脚步猛地停住。
手术台上，我的身体从指尖开始碎裂。
细小的五色尘土飘向空中。
医生惊恐地想要抓住我的手，手指却直接穿了过去。
“她的身体在消失！”
妈妈终于慌了。
她冲到手术台前，拼命捧住散落的泥土。
“愿愿！”
“你别吓妈妈！”
“妈妈知道你不会死，你快点变回来！”
爸爸也红了眼睛。
“去女娲庙！”
“现在就把她送去女娲庙！”
手术室的灯忽然全部熄灭。
一束柔和的五色神光从天而降。
光芒中，一双温柔的手将我逐渐破碎的身体抱了起来。
女娲娘娘低头看着我。
“疼吗？”
我摇了摇头。
“不疼了。”
妈妈死死攥着我的衣角。
“你是女娲娘娘？”
“求您救救愿愿！”
“她的心被取出来了，您再给她一颗！”
女娲静静看着她。
“她的神心，三前便已给了你们的小女儿。”
妈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什么？”
女娲抬起手。
半空中浮现出三前的月夜。
画面里的我抱着泥偶，答应永远离开人间，将神心赠给妹妹。
妹妹每好转一分，我的身体便衰弱一分。
妈妈扑过来想抱我。
她的手却只抓住了一把飘散的五色尘土。
女娲将我抱进怀中，转身走向神光深处。
她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她三前便把心给了你们的小女儿。”
女娲抱紧逐渐消散的我，冷冷看向他们。
“从今以后，她会回到我身边，与人间再无关系。”
“不是她抛弃了你们。”
“是你们亲手挖开她的膛，害死了自己的女儿。”
